《[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59、难得糊涂

　　灌江口。

　　仲春时节，晨光熹微，杨戬早早地起身，来到菜园里种地。他现在依然顶着“杨二”这个名字，身份是迁居此处的农民。如今世道正乱，到处都是流民，灌江口也多了不少外地人。当地民风淳朴，倒也无人怀疑杨戬的身份，还有热情的乡民帮他搭了屋舍开了菜地，正与杨天佑一家毗邻。杨天佑和杨蛟偶尔也过来走动走动，瑶姬则因为有身孕，不方便出门，没有来过。杨戬纵然思念母亲，也不敢唐突，只得克制心中孺慕之情，与父母兄长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邻里关系。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杨戬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衰弱，最开始他还是刻意的掩藏身上的法力，到后来他甚至已经无法使用法力，与凡人无异了。按照东皇太一和寒浞“王不见王”的理论，这是他的力量在逐步转移到那一个“杨戬”身上，如果他不能及时跳出循环，那个“杨戬”出生之时，就是他灰飞烟灭之刻。有好几次他都掏出了那枚金乌羽想要点燃，最后又都小心翼翼的收起来了，只想着拖一天，再拖一天，要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日依旧和过去的几个月一样，杨戬正在菜园里侍弄菜蔬，忽听有邻居招呼他：“杨二！有人找！”他出去看时，来的竟是胡望夷！

　　数月不见，胡望夷原先白皙莹透的脸颊上满是泥灰，即使擦掉了也明显比原先憔悴了许多。她穿的还是往日旧衣，只腰腹放大了些，一手扶着肚子，分明是个孕妇模样。杨戬吃了一惊：离开穷城时她可还是个姑娘家啊，怎么这就有孩子了？看这模样怕是有五六个月了，我前脚走她后脚就嫁人了？他正待开口询问，胡望夷勾唇一笑，眼泪倏然而下，叫了声：“杨兄！”便已哽咽不能言语。杨戬也不好再问，扶着她慢慢进屋，替她倒了一碗温水，和声问道：“望夷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胡望夷端着碗，慢慢把水喝完，抽噎着把逢蒙如何酒后乱性，自己如何怀了身孕，纯狐望舒如何恨她入骨，寒浞如何一路追杀一一道来，她历尽艰辛，一路乞讨为生，才逃到灌江口，听说有个杨二，过来碰碰运气，不想真是杨兄……她这话真假参半，杨戬纵然不相信她说的前半段，至少能确定她“一路艰辛”是真的。如今她怀有身孕，无论是非曲直都不方便在此刻理论，杨戬暂时也不刨根究底，只问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胡望夷本已拭干了泪水，听得这话眼眶又红了：“我不知道……我逃出来时，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着我要找到杨兄，可如今真找到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杨兄与寒左司马兄弟情深，岂能因为我一个小小女子生分了。罢了罢了，天地之大，自有我胡望夷容身之处。杨兄，望夷告辞了。”说着撑起身子要走。可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脚早就肿了，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一样，一步一生疼。杨戬看着实在不忍心，忍不住道：“望夷姑娘，你既然没有去处，就先在我这里小住两天吧。就算你受得住苦，你腹中的孩子也受不住啊。”

　　胡望夷抬头，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我住这里，别人不会说你的闲话吗？”杨戬舒然一笑：“无妨，我不计较这些。你且安心住下，若是想走了，我还可以送你一程。”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留了人，又没有把话说死，无论将来胡望夷是自己要走还是他杨戬想要逐客，都有回旋的余地。胡望夷也不笨，一下就明白了他弦外之音，心早凉了一半，有心问问他是对谁都这般客气疏离，还是单单只对自己凉薄淡漠，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那就多谢杨兄了。”

　　于是胡望夷就在杨戬处住下，对外只说是“杨二”的远房表妹前来投奔。众邻里乡亲有相信的有不信的，还有人打听胡望夷腹中孩儿是不是“杨二”的，胡望夷只支吾过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杨戬听说了，顾及胡望夷和逢蒙的名声，并没有辩解，只是心里多少有一点疙瘩。或许胡望夷、纯狐望舒姐妹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就算胡望夷腹中的孩子是逢蒙酒后乱性所致，焉知其中没有她自己动的手脚？杨戬想明白这点，看胡望夷的眼神就多了几丝防备了，可一来孩子总是无辜的，二来杨戬他自己在这个时空也待不了多久了，这些恩怨是非，辨别清楚了又有什么意思，难得糊涂嘛。

　　春夏之交，雨水正多，总是延绵三五天又停一两天，浇得地上透湿，好容易连晴了几日，家家户户都把衣衫被褥挂出去晾晒，杨戬也不例外。天气渐暖，只早晚微带凉意，许多人已换了单衣，杨戬却因为身体日渐虚弱，还穿着夹袄。他当了三千年的神仙，早就不畏寒暑，就算当初重伤于开天神斧之下，寄居昆仑雪洞，也没有感觉到寒冷，如今生机衰弱，竟比凡人还不如了。天眼是早不能用，已经合起来，那条遮掩天眼的抹额也没用处了。法力更是早就没有了，乘着现在还有些力气，尽早安排“后事”吧。母亲瑶姬有家人照顾，应当无碍；胡望夷的产期大概和母亲差不多，估摸着在六月底，自己是撑不到那时候了，还需请个稳婆来照看着。

　　胡望夷眼见得杨戬为她的事情忙前忙后，心中熨贴不已，但想起他对自己客气疏离的态度，又着实不忿。只是她借住许久，隐约也看出杨戬有些不对劲，好像身体越来越差的样子，似乎生了什么病，可他既然是修道之人，连步天狐族的秘药都不怕，怎么会生病？终于胡望夷忍不住问了：“杨兄！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杨戬青白的脸上扯起一抹笑，勉强道：“不妨事。望夷姑娘，今天感觉怎么样，宝宝有没有踢你？”胡望夷满脸温柔，轻声道：“宝宝很乖，让杨兄费心了。”杨戬蔚然道：“那就好。我有一个妹妹，偷偷嫁人了，生孩子也不告诉我，叫我遗憾至今。如今我也当你是我妹子，照顾你是应该的。”胡望夷眼眶微红，道：“杨妹妹的运气真好，生下来就有你这样好的兄长。能当杨兄的妹妹，一定很幸福。”杨戬想起妹妹，心中怅然，忍不住叹息道：“可惜她不这么想，她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已经不要我这个哥哥了。”

　　与他相识至今，胡望夷见过冷傲的杨戬，见过潇洒的杨戬，见过英武的杨戬，也见过温柔的杨戬，但从未见过像这样孤寂、这样悲伤的杨戬。她曾为杨戬感动，为杨戬痴迷，为杨戬疯狂，但此刻她望着杨戬，心中再无半点儿女情长，只有深深的怜惜。她牵住杨戬的手，心中再无绮念，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杨兄，还有我陪着你。今后我只当你是我嫡亲兄长，我会做你最好的妹妹……”

　　杨戬并不应答，只默默抽回了手。他马上就要离开了，已经许不下任何承诺了。

　　今年的雨水格外多，杨戬才说要去请稳婆照顾胡望夷，第二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还砸下了鸡蛋大小的冰雹，闹得人心惶惶。雨水冲刷山体，滑下一大块土石，压塌了几间房屋，所幸没有人员伤亡。杨天佑府上有瑶姬的结界，泥石流流到杨府后面，就自动向两边分开，却苦了杨戬家，进了一地的泥沙土石，连落脚之地都没有了。杨天佑心里过意不去，把杨戬和胡望夷都接到自己家来，说等雨停了雇人替杨戬清理屋子，在这之前都先住在自己家。瑶姬是不太喜欢生人住进自己家的，尤其是发现胡望夷是狐妖之后，更是万分防备；至于杨戬，她倒是没有发现异常，只是觉得这“凡人”身体极为孱弱，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狐妖吸走了精元，不过看那小狐妖也不像吸食凡人精元的邪魔外道，何况别人家的家务事，她也不方便插手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似乎有着格外强大的元神，以她欲界女神兼三界战神的强悍法力，还需要不断地从天地间汲取灵气，才能保证这孩子正常生长。等这个孩子长大，她这“三界战神”的名号怕是要易主了。

　　没几天瑶姬又发现，他们这个邻居“杨二”对自己家异常的熟悉，哪里是地窖哪里是阁楼都一清二楚，甚至马厩里的毛驴瓜子儿，都和这个“杨二”十分亲昵。要知道瓜子儿这驴胆子又小脾气又倔，有时连杨天佑都使唤不动它，可怎么就和这个“杨二”关系这么好呢？再细看“杨二”的相貌，总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竟有些像哥哥玉帝年轻时——是的，玉帝也年轻过，当时他还是个凡人，名字叫张韧，是后来娶了西王母杨婉妗，才一点一点慢慢变老的，现在已经是个老头模样了。而玉帝变老的原因，却和女娲娘娘有关：

　　张韧、张瑶兄妹，是女娲娘娘用昆仑山阴阳双玉所化，张韧神似伏羲，张瑶则神似女娲。后来因为种种缘故，西王母下嫁张韧，女娲娘娘就很不高兴了；再后来西王母换了太阴神女常曦的面容，女娲娘娘更不高兴了，勒令张韧改换容貌，不许再顶着她家伏羲哥哥的脸和其他女人出双入对，已经是玉帝的张韧就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杨二”究竟是谁？伏羲神王的后人？玉帝哥哥的后人？或者只是单纯的相貌相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