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58、从龙之功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后羿刀对刀枪对枪的硬战了，寒浞和纯狐望舒也就不能再留在纯狐部蹉跎光阴。纯狐望舒在全族大会将族长之位正式移交给了纯狐昭，因为她还活着，暂时还没有得到谥号。纯狐部众女只当她是要回穷城安安心心的当王妃才放弃族长之位的，心中再是不舍，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传位大典之后，纯狐望舒就带着逢蒙，由寒浞护送着回到了穷城。

　　才到穷城，寒浞和纯狐望舒就被两个重磅消息砸得晕头转向：第一个，胡望夷跑了——这没什么，以胡望夷的精明，在知道逢蒙回纯狐部后，应当立刻能想到纯狐望舒一定想杀她而后快，她不跑才怪。更要紧的是第二个消息，后羿还有一个私生子！

　　东夷的习俗向来是一夫一妻，不置姬妾，为的是人人都能婚配，好多生孩子延续血脉，不但适龄男女要及时成婚，还鼓励鳏夫续娶寡妇再嫁。当然如果夫妻俩过不下去了也不要紧，只需要去媒官那里登记和离即可，大家对和离的男女也不会有什么偏见歧视；即使当年寒浞娶姜蠡，也曾应允了她随时可以和离改嫁。但也有些男人家里已经有妻子了，还是忍不住出去偷腥，弄出了事来又不肯或是不能与自家妻子和离，于是有了“私生子”。

　　后羿当年在娶了王妃生下乌竑后又看上了一个苗部的女子，她没有名字，姑且叫苗姬吧。苗姬给后羿生了一个儿子，但苗部弱小，后羿又已经有了王妃生下的嫡长子乌竑，不肯和离娶她，又因为东夷的习俗不能立她为侧妃，苗姬一怒之下就与后羿恩断情绝了。后羿本来想要回孩子，但无论是王妃、苗姬还是他的几个亲信大臣都坚决不同意，他也只好作罢。

　　苗部位于方夷、九黎等几个部落之间，好比是狼群里吊着的一块肉，没过多久就被周边几个部落分割吞并了，苗姬和那个私生子也不知所终。后羿对苗姬原本就没有太深的感情，又因国事繁忙，早把他们母子忘个干净了，等王妃病逝，他才想起自己原来还有一个情人哪，想娶苗姬为继妃，才知道苗姬和孩子都已经找不到了，或许早已死在那几次的战乱中了。再后来的继妃就是纯狐望舒了，可是他对不能生育又总与他意见相左的纯狐望舒实在没有什么感情，偶尔又想起了苗姬和她的孩子，这时听熊髡来报，那个孩子找到了！

　　自乌竑暴毙，后羿疯狂地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纯狐望舒不能生育；义子寒浞、徒弟逢蒙虽与他情同父子，终究隔了血脉；就算现在立刻与纯狐望舒和离再娶妻生子，以他的年纪，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谁能想到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节，居然有了那个私生子的消息！后羿火速派人把那孩子接回穷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回，只觉得他既有点像自己，也有点像苗姬——呃，其实后羿早忘了苗姬长什么样了。总之后羿就认定了这个二十多岁，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渔民就是自己的儿子，还特意给他改了名字，叫乌龙。“乌”是顺着乌竑的名字取的，“龙”则是东夷的图腾，同样也象征着国君，可见后羿对这个私生子寄予何等的厚望。

　　这一切都发生在纯狐望舒负气出走，寒浞追到纯狐部，他们滞留于外的那几个月之间。若是二人还留在穷城，纯狐望舒倒还罢了，寒浞一定会暗下黑手，把这个乌龙也给弄死的。可是现在，再下手已经来不及了，后羿早把乌龙的身份公布出去，就是寒浞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龙公子”。

　　知晓了这前因后果的寒浞：我好想骂人啊怎么破？

　　郁闷归郁闷，双方还是在有穷国王宫里正式见了面。乌龙看上去很听话，乖乖的冲寒浞喊“义兄”，冲纯狐望舒喊“姨母”，但寒浞的眼光何其毒辣，认定了乌龙看似忠厚的外表下绝对包藏祸心，就连他看纯狐望舒的眼神也不对劲，不似杨戬的淡漠疏离，也不似后羿、乌竑的暗生警惕，更不似众臣的尊重敬服，而是接近一种恋慕之情。而纯狐望舒似乎也察觉到了，故意冲着乌龙一个勾唇浅笑。她平素不笑时都能被称作东夷第一美女，这般嫣然一笑简直就是倾倒众生，乌龙看在眼里，登时就酥倒了半边，若不是碍着后羿和寒浞就在旁边，只怕立时就要扑将上去，向纯狐望舒求欢了。

　　因为多出了一个乌龙，寒浞和纯狐望舒就不能像原先计划的那样，直接撂倒后羿了，只得继续隐忍。二人到底名分有别，不能时时见面，一切消息传递都交给了逢蒙。王宫内，纯狐望舒周旋于后羿、乌龙之间，利用乌龙的不良居心离间父子感情；王宫外，寒浞紧锣密鼓的调查乌龙的身世，甚至还偷偷潜入地府查了生死簿。地府的信息保密千万年如一日的差劲，寒浞很快就从生死簿里查到了，当年苗姬的孩子未满周岁就夭折了，这个乌龙确实不是后羿的儿子——果然这个名字取得好，这根本就是个“乌龙”事件。而乌龙是熊髡推出来的，“乌龙”事件也是熊髡一手策划的，这一切的动机，不过是为了将来的“从龙之功”。

　　有穷国原先的四大臣里，尨圉已被处死，换成了寒浞，熊髡的上面还有武罗、伯因压着，这二人都是后羿少年相交的肱骨重臣，熊髡无论如何都不能取代他们在后羿心中的地位，也无法取代他们在有穷国朝堂上的地位。他想做有穷国一手遮天的第一大权臣，在后羿一朝已经是没有希望了，唯一的寄望就是在下一代国君身上下注，也就是所谓的“从龙之功”。原先乌竑在时，熊髡就时常向他卖好，也确实小有成效；可是乌竑暴毙，熊髡的一切努力顿时付诸东流，后羿剩下的继承人无非寒浞或者逢蒙，但他与这二人的交情都只是平平，不管最后谁继位，他都不可能得到最大的利益。这时他想起了当年的苗姬和她的孩子，倘若他能把这个孩子——不管是不是真的——推上国君的宝座，那新君继位后，还能不对他言听计从？于是，熊髡在海边找到的一个符合年龄的渔民，就是现在的乌龙，告诉这孩子他是羿王的儿子，把他带回了穷城，送到后羿的身边。

　　“熊髡大人，不知我分析的可对？”幽暗灯光照出了寒浞脸上那洞悉了一切的微笑。他故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好梦正酣的熊髡从床榻上“请到”，或者说“绑到”自家的密室里，又只留一盏并不明亮的菜油灯照明，油绿绿的光照在他脸上，可以让熊髡看到他诡异的表情，却看不清他的眼神。寒浞每说一句，都如一柄利刃在熊髡的心口扎上一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原先强支一口气才站直了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瘫倒在地。他口鼻间嗬嗬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因为喘不过气而把自己憋死，而寒浞只擎着油灯站在一旁，好似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喘了好一阵，熊髡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哑声说道：“你想怎么样？”

　　“和你想的一样。”寒浞细长眼睛微阖，“我要他死。”

　　“谁死？”熊髡反问。

　　“都死。”寒浞蹲下身来，将油灯靠近熊髡的脸：“或者我现在就让你死。以你的年纪，随时死去都会被说成是寿终正寝。”

　　熊髡打了个寒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竑公子……也是……”

　　“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心照不宣，明白？”寒浞那诡异的笑容，更让熊髡坚信乌竑根本不是暴毙，就是被这个妖怪给杀了的！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深居王宫护卫众多的乌竑，更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身孤力单的自己，权柄和生命，当然应该选生命！

　　“主公！主公在上，熊髡愿从此听凭主公调遣！”熊髡伏拜于地，心中忐忑无比，浑身冷汗涔涔，却只敢屏息静气，等待着寒浞的回应。

　　“熊髡大人，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想到了一个词，叫做‘墙头草’，不过我更愿意用另一句话来形容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将来的‘从龙之功’，我一定会为你记上一笔。”寒浞顺势扶起了颤抖不已的熊髡，温然说道：“义父的年纪已经大了，我还年轻，你我，来日方长。”

　　几乎与此同时，王宫内，乌龙将纯狐望舒逼在房间一角，一手撑墙，阻挡她逃脱，将嘴唇凑近她的脸颊，也在说着类似的话：“父王年纪已经大了，我还年轻，你跟着我不比跟那老货好？”说着在她脸上“吧唧”香了一口，把手探进她的怀里，胡乱地扯她的衣裳。纯狐望舒故意半推半就，任他轻薄，待他情欲冲脑，急着要解亵裤，毫无防备之时，突然一记肘击，正打在他咽喉与下颌连接处的那块软肉上。她从小是作为纯狐族储君培养，就连格斗也是专门训练过的，岂是乌龙小小一介渔民能够相比的？这一下不但打昏了乌龙，还挫伤了他的声带，至少半个月内他没办法说话，而弄死他根本不需要半个月这么久。接着她招了招手，逢蒙从阴暗处现身，在乌龙的后颈补了一下。

　　处理完乌龙，纯狐望舒立刻拔腿狂奔，冲进后羿寝宫，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嚎啕大哭，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一般。后羿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即使与她感情再淡薄，那也是他的妻子，是有穷国的王妃，怎么能让人欺负了去？当时就扶着她，焦急问道：“望舒！望舒！出了什么事了？”纯狐望舒故意大嚎了两声，尖声叫道：“问你那个好儿子去！他欺负我！”抽抽搭搭的把乌龙如何调戏轻薄她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后羿。她此刻鬓发纷乱衣裳不整，露出的雪白肌肤上隐约还可以看到殷红的吻痕和指痕。

　　此时逢蒙也赶到了，脱下外袍披在姐姐身上，也向后羿告状：“师父！乌龙他欺负我姐姐，我都看到了！若不是我叫破，姐姐……姐姐……”他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气得满脸通红，不住地跺脚。

　　“这个逆子！”后羿怒火中烧，高声喝道：“带他来见我！”

　　乌龙被两个侍卫拖到后羿寝宫时还在昏迷当中——不得不说逢蒙在他后颈补的那一下还真够狠的。后羿一摆手，吩咐人拿冷水把乌龙泼醒。哗啦一盆冷水下去，总算把乌龙浇醒了，他迷迷瞪瞪间看到父王一脸怒容，纯狐望舒披着一件男式外袍，逢蒙在扶着她，就是再蠢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乌龙又惊又怕，慌忙朝后羿扑去，抱着他的腿，张嘴想恳求他的原谅，甚至想诬陷是纯狐望舒勾引的自己，却赫然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呼呼喝喝的杂音，竟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个逆子！无话可说了是不是！”后羿用力一挣，飞脚把几乎是盘在自己腿上的乌龙踢开，他力气何等大，又在盛怒当中，乌龙被他一脚踢得飞了出去，脊背撞上大柱，又昏了过去。

　　就在此时，有宫人来报，熊髡和寒浞求见，有紧急政务。后羿原本想驳了不见，眼角余光瞧见了瘫在地上的乌龙，恨恨地抬脚便走，去大厅处理“紧急政务”。

　　而所谓的“紧急政务”，就是找到了当年苗姬的一个族人，他供认说苗姬的孩子早就夭折了，这个乌龙根本就是假冒的！熊髡一边老泪纵横一边磕头请罪，口口声声都是“臣失察”、“臣有罪”，原先怎么信誓旦旦的说乌龙是真的，现在就怎么言之凿凿的说乌龙是假的，演技之佳，真叫寒浞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后羿本来就在气头上，就算乌龙真是他的儿子他都要狠狠教训一顿，何况如今还是个假的！当即下令把乌龙拖出去砍了，由寒浞监刑。

　　寒浞带人进寝宫，把乌龙拖走，悄悄地朝纯狐望舒望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宫门外，乌龙身首异处，一切荣华富贵，都消弭于云烟。

　　下一个死的，将是后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