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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罪在朕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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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我在三千年后有一场大难,所以我东皇师父特意来带你回去救我?”寒浞满脸写着“不信”,“我不是那种会作死的人,什么大难会闹到非要你来救我不可?”
杨戬腹诽道你作死的本事未必比我差,但问出口的却是:“假设你师父说的是真的呢?”
寒浞一拍手:“那你就放心大胆的跟他走,我师父才舍不得我死呢。”在没榨干我的价值之前,他怎么会舍得我死呢?
杨戬出身阐教,师门中人个个护短,想着东皇太一好歹是一代妖圣,应当不会拿徒弟的生死危机开玩笑;而且据寒浞说他的法力已经被削弱了许多,自己又是息壤之体,就算东皇太一真有歹心,自己也不必惧他。
双方交换完情报,杨戬心念父母兄长,也就不在纯狐部多留,向寒浞抱拳告辞,道:“好兄弟,三千年后见。”
“好。我等你来救我。”
不提杨戬是怎么隐瞒身份在灌江口住下的,只说纯狐望舒在自家的地盘里果然混得风生水起,把在穷城那股憋屈劲全都发泄出来了,完全没有再回去的意思。寒浞当初可是跟义父夸过海口要亲自把王妃送回穷城的,纯狐望舒不肯走,他也没办法——准确的说是根本没认真想办法,就跟着在纯狐部住下来了。他言语讨喜干活勤快,纯狐部上上下下无不喜欢他,又听说他的妻子姜蠡不幸故去了,许多妇孺都经不住掉了泪珠子,又问起他那一双儿子怎样了。
寒浞每次看到一双儿子就会想起姜蠡惨死,只觉心痛至极,便是使了手段叫乌竑十世为牲畜也消不了心头之恨,所以平时不太愿意去见两个孩子;但毕竟寒郊寒郗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个时空里真正血浓于水的至亲,因此在纯狐部住下后他中途悄悄回了一趟穷城,用两个傀儡从王宫里换出了一双孩儿,也抱回了纯狐部。
寒郊寒郗自出生后基本上都是纯狐望舒在照顾,她是早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有孩子了,一点母爱便寄托在了寒郊寒郗身上,寒浞抱回两个孩子,她倒是比这个亲爹还激动。两个孩子才半岁多,但继承了寒浞一半的神仙血脉,倒是天赋异禀,居然还记得纯狐望舒,咿咿呀呀的都闹着要她抱。纯狐望舒一手抱过一个,朝寒浞含笑问道:“你这两个儿子倒和我亲近,我留他们住几天,你不介意吧?”寒浞哪里会介意,忙连声道:“那敢情好啊,我也不会带孩子,辛苦王妃了。”
纯狐望舒原本还是笑吟吟的,听到“王妃”二字,笑意一敛,沉声道:“叫我纯狐便是。”
当年纯狐望舒和后羿大婚时就允许寒浞叫她“纯狐”,但寒浞基本都是以“王妃”相称,以示尊卑亲疏,但如今纯狐望舒明显已与后羿离心,再喊王妃就是上赶着给她找不痛快了,寒浞立刻打蛇随棍上:“纯狐。”
而穷城里呢,后羿对纯狐望舒迟迟不归极为不满,但想想她不过是个女人,回老家去没得插手有穷国的国政更好,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寒浞这小子更是讨厌,他居然也迟迟不归,莫不是又看上纯狐部哪个姑娘了吧?不过不要紧,他两个儿子还在王宫呢。
反正后羿是怎么也没想到寒浞早就把两个儿子换走了,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义子不是看上了纯狐部的哪个姑娘,他一直倾慕的就是自己的王妃啊。
历下一场叛乱,后羿直属的羽林军部曲几乎全军覆没,如今需要吸纳新员重新训练。他忙于练兵,却忽略了自己那个小舅子兼小徒弟逢蒙脸上越来越重的忧色。终于有一天,逢蒙趁夜出走,跑回了纯狐部。
纯狐部议事厅内灯火昏黄,映出两道黑影,长长地拖在地上。纯狐望舒完全不顾逢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一个踉跄。她厉声骂道:“做出那等事,你还有脸哭?给我跪下!”逢蒙扑通跪倒,拉着纯狐望舒的衣角哭道:“姐姐,我知道错了……姐姐你救救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纯狐望舒怅然一叹:“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若是其他女子,最多你娶了她便了,可为什么偏偏是胡望夷!罢了罢了,如今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杀了胡望夷,不管是她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不能留。”
逢蒙满面惊恐,止不住的摇头:“不……姐姐,我不能,我不能啊……是我和她发生了关系,是我让她有了孩子,我、我怎么能杀她?”
“那你知道她活着的后果吗?她未婚生子,别人难道就不会好奇孩子的生父是谁?不管我们承不承认,在外族人看来,胡望夷就是我们的姐姐,你与亲姐姐有了孩子,光是旁人的流言蜚语就能压得你永世不得翻身。出了纯狐部,东夷之大,甚至是天下之大,再没有你容身之处,可是你甘心一辈子待在纯狐部,一辈子不能出去吗?”
逢蒙低头咬着下唇,犹豫了不过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清明:“姐姐,我不会去杀她的,哪怕我从此声名尽毁,我也不会杀她。区区逢蒙的名声,远比不得大姐母子的性命。姐姐,我做不到你那样的冷硬果决。姐姐,求你不要逼我。”
纯狐望舒冷哼一声:“我逼你作甚?说到底我也只是你姐姐,可以给你提建议,要怎么做还是你自己选。那么给你第二个选择。你做出这等事,对不起的不只是胡望夷,还有父亲母亲。你且去父亲母亲的坟前跪着,好生思过。胡望夷那边我来解决。放心,我不杀她,纯狐望舒说到做到。”
逢蒙毕竟只有十六岁,一向又在姐姐和师父的羽翼下成长,到底还不够成熟。如今姐姐叫他跪在父母坟前赎罪,他也没有别的主意,向纯狐望舒磕了一个头,朝纯狐部祖坟而去。
纯狐望舒恨胡望夷入骨,怎么会不想杀之而后快!她答应逢蒙的,是“我不杀她”,但可以让别人去杀。现成的就有一个寒浞。如今夜已深沉,她此时也顾不得避嫌,乘着月色亲自去寻寒浞,要他帮忙除去胡望夷。
“为何突然想要杀她?”寒浞问道。
“没有为何,我早想杀她了。之前不过看着父亲母亲的面子上叫她苟活至今,如今我不想再留着她的性命了,不行吗?”纯狐望舒依旧是那样一副冷傲模样,却是将所有罪责一力承当。
寒浞望着这个如火焰般艳烈又如玄冰般冷绝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纯狐,我认识你也有两三年了,你的行事作为我都看在眼里。你绝不是那种因为一时意气就要杀死他人的人,哪怕对方是胡望夷。我可以替你杀了她,但是我需要一个更充分的理由。”
纯狐望舒妙目微霎,轻嗤一声,嘲讽道:“认识不过我两三年,难道就跟我很熟了吗,你怎知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十三岁就能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如今我二十一岁,难道还越活越回去了?”
寒浞面上笑意未减,极为诚挚地说道:“我虽然在有穷国,却也多少知道些纯狐部的事情。贵部安娥先族长纯狐海若才能平庸,不足以担负起一族重任,纯狐部在她那时候几度有灭族之虞,都是你力挽狂澜,才保住了一族血脉……”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也罢,既然你推三阻四,那我就另请高明了。我纯狐部虽然穷困,请一个杀手的贝币(注1)还是有的。今夜打扰了,告辞。”说罢扭头便走。
“纯狐!”寒浞毫不犹豫的就追出去了,叫住了纯狐望舒,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纯狐望舒顿下脚步,冷然道:“我去我纯狐部的祖坟瞧瞧,寒浞左司马就不必跟来了吧。”寒浞答应声“是”,却还是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纯狐望舒也懒得再阻拦,就那样一前一后的走到纯狐部的墓园前。
皎洁月光下,一个身形劲瘦的少年跪在胡清辉和纯狐海若的合葬墓前,一动不动的,仿佛一尊石雕。纯狐望舒上前,亦屈膝跪下,以手加额,伏拜于地,三叩其首,站起,再跪下,又是三叩首,如此重复三次,方肃声道:“纯狐望舒无能,没有保护好弟弟。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不要责怪阿蒙,一切罪孽就由我来承担。”
“姐姐……”逢蒙双目含泪,正要说话,忽觉膝下泥土松动,人也摇摇晃晃的跪不安稳,正自诧异,忽听寒浞一声断喝:“小心!”已被人一手提了起来。
寒浞原本站在稍远处,此刻却突然出手,一手提起逢蒙,一手提起纯狐望舒,身形疾退,片刻间已退开了三五丈远。而就在他拉着姐弟二人退后的同时,坟冢砰地炸开,一具尸骨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只听嘎拉嘎啦骨节摩擦声响,那尸骨向寒浞等三人步步逼来!骨架的脊柱上有钉过符箴的痕迹,但原本钉在上面的符箴早已腐化脱落,完全不能阻拦它的前进。
“这是什么?”纯狐望舒问道。
寒浞匀出一丝气息回答她:“是你母亲的怨气凝成的白骨怨灵!她很厉害,被她的怨气侵蚀,必死无疑!”
三年前寒浞第一次碰到这只白骨怨灵,与杨戬合力纠缠了许久,才算把它定住,埋回了坟冢当中,如今只有他一个,还要保护纯狐望舒姐弟,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瞬间他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悲哀,不过若能与伊人同生共死,倒也不枉自己这一场相思;可是一想到师父,自己一死不打紧,却叫师父如何是好?一时求生之念大涨,拉着姐弟二人就要逃窜。他的功夫最是灵活,若仅是他一人脱身自然不难,可是再拉上两个人就不行了。那白骨怨灵在这养阴之地又养了三年,怨气愈发浓厚,比起当初更不知强盛多少——当年是杨戬和寒浞挖开了坟冢它才爬出来的,这次却是它自己炸开坟冢,此间差距,岂可计量?眼看逃之不得,寒浞苦然一笑,放下姐弟二人,催促道:“你们快跑,我挡着它!”
纯狐望舒将逢蒙一推:“你走!”自己却一个返身,和寒浞并肩而立。逢蒙大惊,喊道:“姐姐!你也跑啊!”纯狐望舒毫不理会,厉声迸出一个字:“滚!”自己向前一步,朝那白骨怨灵高声呼道:“母亲!”
那白骨怨灵身形稍顿,又伸着两根手臂骨,要掐向纯狐望舒。纯狐望舒见状不但不退,反倒愈发挺直了腰杆,头也不回,直视白骨怨灵,口中的话却是对逢蒙说的:“阿蒙,回去传我遗命,我纯狐望舒传位于纯狐昭,即刻即位,不得迟疑。”纯狐昭是纯狐望舒的堂姐,如果望舒没有女儿,合该由她继任族长。逢蒙知道姐姐已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当下不敢再迟疑,向着族里发足狂奔。
“母亲,你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你要杀要剐,纯狐望舒全都认了。但是你面前的是我们的纯狐部,是我们纯狐一族的家园,你若再继续前进,我纯狐一族,从此就在这世间除名了。纯狐望舒身为一族之长,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你拦在此处,不得再向前半步。”她望着白骨怨灵,绝美容颜上露出一抹绝决的微笑:“纯狐望舒弑母篡位,原是十恶不赦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如今不劳母亲动手,纯狐望舒在此自尽,愿以一身血肉洗净母亲心中怨气,只求母亲放过纯狐部其他人!纯狐望舒再拜顿首!”说着抓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狠狠地朝自己的手腕划下!她这一下就划得极狠,鲜红血液几乎是喷涌而出,显然一下就划到了动脉。
寒浞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前去,右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企图用按压止血,但鲜血还是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哪怕他用上了神仙法力,也只是让血流稍缓,纯狐望舒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
不!我不能让纯狐死!寒浞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丹田发力,功法运转,全身法力顺着掌心灌注进纯狐望舒手腕的伤口上,想要为她止血。却听纯狐望舒虚弱而坚决地道:“寒浞,你放手。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必牵扯进来。”寒浞一言不发,手上却毫不松懈,只是一个劲的灌注法力,终于止住了她的血。
此时逢蒙也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纯狐昭、纯狐部许多长老以及平民。她们已经从逢蒙口中知道了这具白骨的身份,此刻全都跪了下来,纷纷说道:“请安娥先族长饶恕望舒族长,我等愿以身相代。若可赎之,人百其身!(注2)”纯狐昭更是膝行上前,恳求道:“姨母,你要杀要剐都冲我来吧,是我给望舒出主意弑母篡位的,我才是首恶。姨母,你杀了我,饶了望舒吧!”
“阿昭!住口!不关你的事,你何必承认!弑母篡位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母亲,休听他人胡言乱语……”纯狐望舒勉励说完这几句话,脸色愈发苍白了,却还强支神气,肃声喝止众人的恳求:“你们统统回去,这是族长的命令!”
纯狐昭嘶声哭道:“族长!望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宁可自己承担了这弑母的罪过,也不想我们来承担弑君的罪名!你是我们纯狐部最名正言顺的少主,姨母死了,只有你即位才能服众。假如当年杀姨母的是我,而我又没有资格继任族长,待你即位后,是杀我不杀?你是不得不杀了我以谢天下的。不只是我,换成谁杀了姨母你都必须这么做。你为了不让我们背负弑君的恶名,为了保全我们,保全纯狐一族,才宁可自己动手的!这么多年你不说,难道以为我们个个都想不明白吗?你为我纯狐部承受污名,为我纯狐部委身老叟,如今还想为我纯狐部牺牲性命吗?纯狐望舒,你没有错。你若敢死,我纯狐昭第一个不依,你前脚死,我后脚就自刎!”
纯狐诸女亦齐声说道:“族长若有不幸,吾等愿相从族长于地下!”
纯狐望舒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哑声叹道:“你们……何苦来哉!”我是没有错,可是我有罪,那是自碎月一刀斩下后我就不得不背负的原罪。
她手腕的出血已经止住了,寒浞亦放开她的手,直视白骨怨灵,郑重说道:“安娥先族长,原本你们纯狐族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只是先族长你平心而论,你当族长的那些年,究竟为纯狐部做了什么,又有哪一点强过了纯狐望舒?族长的责任是要带领一族发展壮大,至少也要守护好一方平安,你做到了吗?没有,纯狐部在你的时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积贫积弱,你们族里的女子需要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和婚姻来勉强维系一族的安宁,直到现在才堪堪摆脱这般窘境。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都知道,你身为纯狐族长,难道半点不晓?或许你不是不晓得,只是能力有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早退位让贤,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带领纯狐族走过困境,难道非要把整个纯狐族一起拖下水,你才高兴吗?”寒浞一边痛斥,一边将手背在身后,暗暗画起了符箴。方才他已经注意到,每当月光照在这白骨怨灵身上时,它的怨气就会增长;而当月亮被云彩遮住,它照不到月光时,怨气就会减弱。他要等的,就是下一次云遮皓月。
可是,月光似乎更强了。
广寒宫里,一袭白衣的嫦娥仙子正冷眼看着纯狐部的一切,然后动用月宫宫主的力量,让月光更加皎洁明亮。
她曾经也是纯狐族的族长,当时的名字还叫纯狐媛。而在她吞服丈夫大羿的仙药,飞升广寒宫后,纯狐族也给她上了谥号“姮娥”,后来她自己改名为嫦娥。
她是一个沉醉于自己爱情中的女人,纯狐海若也是个沉醉于自己爱情的女人,相隔了几千年的两代纯狐族长在这一点上倒是产生了共鸣。情感上嫦娥是支持纯狐海若的,所以她才不惜调用月光的力量,来给纯狐海若的怨灵增加怨气。
“你在做什么?”一把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嫦娥仙子陡然一惊,忙向那位身着金色华服的女仙行礼:“小仙参见娘娘!”
“你这样的品性,真不配做帝俊哥哥和庆都神女的后裔。”王母娘娘说着,展开了皂角旗,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嫦娥窥探下界的目光。
在一片天昏地暗中,寒浞将符箴贴在了白骨怨灵的身上。这一次,终于叫它真正的粉身碎骨。
注1:贝币主要是在夏朝末年到商朝使用,但已经是我国最古老的货币了。本文的历史背景算是夏朝初年,当时如果真有货币,最有可能的也只能是贝币了吧。
注2:“人百其身”出自《诗经秦风黄鸟》,写的是秦人对秦穆公时期子车氏三良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