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54、王不见王

　　回到穷城，后羿设宴庆功，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因这次平叛救驾以杨戬寒浞二人功劳最大，自后羿往下，有穷国君臣无不一一向二人敬酒。寒浞耍了个乖，只说自己身体不好不敢多饮，三巡酒后更是装作旧疾复发痛声大嗽，向后羿请辞。众人便纷纷转去灌杨戬，杨戬倒是来者不拒，他神仙之体息壤之身，自然是喝不醉的，不多时就喝干了好几坛酒，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杨校尉当真海量！”某个大臣赞叹道。

　　“是杨大将军。”后羿已然微醺，但还是出言纠正。国君金口一开，“杨校尉”荣升有穷国大将军的事情就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了。杨戬素来不愿多沾因果，原先就推辞过一次了，不想后羿旧话重提，正要再次辞谢，后羿却已兴致勃勃的和旁人划拳拼酒，他一时竟插不进话去。等拼完酒，后羿早醉得烂泥一般不省人事，由内侍半扶半抗的送回寝宫。

　　正主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多留。逢蒙代师父兼姐夫送客，纯狐望舒留下收拾残宴。

　　杨戬喝多了酒，虽然不醉，但今天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怅然若失之感。莫不是灌江口父亲和母亲有了什么变故？杨戬这般想着，心下更是不安，悄悄架起云头，往灌江口家中奔去。愈是近乡，愈是情怯，杨戬目前身份尴尬，不敢在父母面前现真身，摇身化作一只最不起眼的麻雀，停在父母窗口。眼见父母同榻共枕，神情亲昵，恩爱非常，并无半点异样，杨戬才略觉心安。天色已晚，想必父母也该安歇了，杨戬飞离窗口，转去瞧了瞧兄长杨蛟，见那个白白壮壮的小娃娃好梦正酣，心中泛起融融暖意。

　　父母恩爱兄长健康，所谓天伦之乐也不过如此。杨戬在这个时空滞留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离开，因为一旦离开，要想见到父母兄长，就是再不可能了。留下吧，留下吧，明天天亮，就去向后羿和寒浞请辞。我不要回到三千年后了，就让我做一只麻雀，守在父母和兄长的窗前，哪怕只有几年也好啊。主意打定，杨戬身姿一展，化作一道虹光向穷城飞去。

　　屋内的瑶姬与丈夫杨天佑虽同榻而卧，其实并未睡着，感应到周围似乎有法力波动，睁眼看时，却不见异样，正想着是不是自己与凡人共用一颗心，又在凡间住了这许多年荒废了修为，产生了幻觉，忽见一道虹光一闪而逝，似乎是向东飞去，不觉心中凛然。杨天佑与她共用一颗心，自然也感觉到了瑶姬的异样，关切问道：“阿瑶，怎么了？”瑶姬沉声道：“刚才附近好像有人。也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愿只是看错了，若是哥哥嫂嫂派来的探子，怕还有一场大战要打。

　　杨戬的武功不以灵动见长，但脚程并不慢，灌江口与穷城千里之遥，他跑一个来回也只用了半夜光景，回到穷城时天还未亮。想着反正明天就要向寒浞辞行了，此后一东一西，相见未必有日，今夜就再去叨扰他一晚，也算全了这一场结义之情，便往寒浞家飞去。不想寒浞竟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胡望夷倒是还在寒浞家养伤，但早早就睡下了，杨戬不方便去打扰她，只得带着满腹狐疑回家，等天亮再问。

　　到第二天杨戬才听逢蒙说，原来昨夜后羿醉酒后，与纯狐望舒又发生了口角，后羿骂纯狐望舒是个不会生蛋的母鸡，还打了她一巴掌，纯狐望舒一怒之下收拾东西回纯狐部了。后羿酒醒之后也很后悔，叫寒浞去把王妃追回来，所以寒浞连夜就走了。

　　逢蒙叹息一声，道：“本来我也要去追姐姐的，但是师父不让我走，怕我跟姐姐回纯狐部就再不回来了。”

　　如今后羿的亲儿子死了，纯狐望舒不能生育，义子寒浞身体羸弱恐难长寿，只有徒儿逢蒙尚可栽培。后羿虽然想把国君之位传给自己的嫡亲血脉，但就算现在立即生个儿子来培养也来不及了，何况寒浞、纯狐望舒等哪个不是虎狼之徒，到时候新君年幼而大臣正当盛年，有穷国是谁家天下还说不定。逢蒙毕竟是纯狐望舒的亲弟弟，又是他后羿唯一的徒弟，继承有穷国，勉强也说得过去。而且只要逢蒙还留在穷城，纯狐望舒就一定还会回来的。她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断不能为他人所用，如果留不下，怕是只能杀了。这念头只在后羿脑中一转便否决了，毕竟夫妻一场，虽不甚和睦，也算互敬互助，平心而论望舒并无过错，如何能随意杀了她？

　　后羿却不知他这一念之仁，没有及时结果了纯狐望舒的性命，竟在不久的将来生生断送了有穷国的国运。

　　杨戬听说是寒浞去追纯狐望舒，心里一个咯噔。寒浞对纯狐望舒的敬慕之情，旁人不晓得，杨戬却清楚得很，而且他也知道最后纯狐望舒还是成了寒浞的妻子，但直到现在，这二人之间一直只是寒浞单方面的暗恋，纯狐望舒没有任何表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寒浞的心思，莫非就是寒浞这次“替父追妻”，追出感情来了？

　　见杨戬有些走神，逢蒙出声问道：“杨二哥，你在想什么？”杨戬随口答道：“没什么。阿蒙，我要离开有穷国了。”逢蒙一奇：“啊？去哪里，去多久啊？”杨戬微然笑道：“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听杨戬话音似乎不想细说，逢蒙也就乖觉地没有多问，只道既与杨二哥相识一场，又多蒙二哥指点武艺兵法，实乃此生之幸，请二哥暂缓行程，他去置办一桌送别酒，以全这场师友之谊。杨戬一向觉得这小兄弟年纪虽轻但自有风骨，当然没有推辞之理，欣然应承。

　　且说逢蒙自去置办酒宴，杨戬则回居所取军书印信，好交还军中。正收拾间，听到有叩门声，出来看时，却是一位素不相识的中年行人，只说是路过口渴，想讨碗水喝。

　　杨戬何等眼力，一望便知这路人虽其貌不扬，却是个修道之人，只是不知为何会到了此间。他是艺高人胆大，含笑侧身将来人让了进来，手中暗暗捏出一个结界，一抖便布了开来，将这间小小屋舍笼罩在结界当中，隔绝内外消息。

　　路人喝完了水，并不急着走，反倒盘腿坐下，轻声笑道：“二郎真君名不虚传，果然好手段。”

　　杨戬心中一懔。他自穿越到这三千年前，一直隐姓埋名，即便寒浞也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如今却被这路人一口叫破，让他如何不惊？他心头意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沉声道：“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怎知我的来历？”

　　那路人冷哼一声：“杨戬你好没礼貌，什么道友不道友的，老夫与你师祖元始天尊同辈，你需称我一声‘师叔祖’。”

　　杨戬在心里数了一遍与师祖同辈的神仙，除却太上老君和通天教主，大约伏羲神王和女娲娘娘也算，但伏羲神王是出了名的丰神俊朗，而且据女娲娘娘说自己和伏羲神王相貌还有些相似。可是这路人样貌虽然不丑，但无论如何谈不上“丰神俊朗”，所以他必然不是伏羲。那么还有谁？

　　杨戬暗启天眼，照这路人真身，只见金光灿烂，当中却是一只三足金乌，暗道原来是他，于是道：“原来是东皇前辈驾临，晚辈杨戬，有失远迎，还请东皇前辈恕罪。”岂料那路人嘿嘿干笑两声，道：“你怎知老夫是东皇太一，却不是天帝帝俊呢？我二人可都是金乌之体啊。”杨戬道：“听闻天帝已经陨落，否则也轮不到如今这个玉帝执掌三界。”

　　那路人听得这话，面上带笑，神情却颇有些落寞，低声道：“所有人都以为老夫和帝俊都陨落了。”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东皇太一。他顿了顿，又道：“寒浞有告诉你老夫的事情吧？”杨戬点头道：“说过一些，可惜不尽不实。他说东皇前辈现在命悬一线，但照晚辈看来，前辈康健得很。”他口口声声只称“前辈”却不叫“师叔祖”，显然还是分了亲疏的。

　　东皇太一悠悠然道：“他也不是完全骗你，命悬一线的那位也算他的师父，只不过不是老夫，而是帝俊。这些不重要，老夫来到此处，是要送你回到你的时代。”

　　若是早先东皇太一来说要送杨戬回到三千年后，杨戬必定欣喜若狂，但他如今已经在这个时空住了六七个年头，纵然想淡薄世情不沾因果，也或多或少的与这个时空有了羁绊，何况这里有他的父母兄长，一旦回到原来的时空，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叫杨戬如何舍得弃他们而去？于是杨戬辞谢道：“多谢前辈，只是晚辈暂时还不想离开，辜负前辈美意了。”

　　东皇太一冷笑道：“你是舍不得你的父母兄长吧？还是你想着十五年后家变之时，以你这一身强悍法力抵挡天灾，改变你家人的命运？你既在嫏嬛仙府读过三年的书，应该知道什么叫‘外祖父悖论’吧，今天老夫要告诉你的是另一套理论——

　　“王不见王。”

　　所谓“王不见王”，是通行于宇宙中的一条客观规律，即在同一个时空中不能同时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具体来说就是同一个时空中不能有两个杨戬，当同时出现两个杨戬时，其中的一个必定会湮灭。

　　“瑶姬已经怀孕，十个月后她的次子杨戬就会出生，而在那个杨戬出生的那一刻，你就会立刻消失，从此消弭于三界之中。然后那个杨戬会重复你所经历过的人生，最后成长为现在这样的你，当然，他不会有现在这个你的记忆。所以在十个月内，你必须作出选择，是回到三千年后，还是消弭于三界。当然，你也可以去除掉那个胎儿，保证这个时空里只有你一个杨戬，只是你既然没有出生过，自然也没有现在的你了。对了，我的徒儿，你的兄弟寒浞在三千年后有一场生死之劫，除了你无人能救，你也可以选择救或者不救。”东皇太一手腕一翻，递过一枚金乌羽，复道：“你考虑清楚时就点燃这根羽毛，老夫自会现身。倘若你执意留下等死，老夫也不勉强。” 说罢化作一道金光，径自冲破结界，遁向东方。

　　东皇太一的一番话，解释了杨戬心中许多困惑，却叫他愈发怅然。他固然想留在这个时空中默默守护家人，也曾动过在家变时出手相助的心思，又怕改变了历史会引起三界动荡，不想自己竟连改变历史的机会都没有！王不见王，他在这个时空最多还能再留十个月！他最多再能见到父母兄长十个月！十个月后，他或者回到三千年后，或者自此消弭于三界，从此亲人离散骨肉分崩，九天十地再无相见之缘。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这个“王不见王”的理论似乎有更深层，更可怕的内涵，但此刻心中纷乱，实在难以静下心来细细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