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53、身后之敌

　　历下城外，金乌尚未坠下，斜斜地挂在西方天空。黄云熏熏，一如当年随后羿去纯狐部求娶纯狐望舒时的情景，不同的是，高耸的城楼上站着的不是纯狐族风姿绰约的美人，而是一排劲装结束虎虎生威的夏国将士。城楼下一支军队，当先一匹黄鬃马，马背上的将军白袍长枪，身形虽瘦，却是一股凛然不屈的气质，正是有穷国左司马寒浞。寒浞身后整齐排列着三千轻甲军，照理本该人吠马嘶十分嘈杂，但偏偏静如深潭之水子夜之月，除了士兵和马匹的一点呼吸声外，再无半点声响。

　　历下城的守将名唤渚良，妻子是夏后氏的女儿，至于夏后相该叫渚良姑父还是姐夫，那就不太清楚了——说实在的这次历下叛乱之前渚良一直都很安分守己，又颇有功勋，他的妻子也很低调，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大夏的王姬，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这夫妻俩谁抽了风，弄出这么一出“挟羿王以令有穷”，妄图恢复夏后相的统治权。寒浞知道这些后实在是哭笑不得：渚良你要替夏后氏尽忠，早干嘛去啦，非等得天下太平了还来折腾这一回；还有渚良的老婆也是，你又不是夏后相的亲姐姐亲姑姑，一个连辈分都排不清楚的王姬，管男人的事干什么？

　　“放了羿王，我饶你们不死。”寒浞以枪尖指着对方为首的将领，朗声说道。

　　城楼上的渚良并不答话，只一挥手，叫人带上了一个被五花大绑还拿麻核堵了嘴的人来，正是后羿。渚良一手扣在后羿肩上，将他推到城楼正中，高声道：“寒左司马，你看清楚了，羿王就在这里。现在听我的，让你的人统统放下武器，不然我不能保证羿王的安全。”说着作势要将后羿推下城楼。这城楼高逾十丈，摔下来可不是玩儿的，一时轻甲军众士兵勃然色变，但依然安安静静屏息静气，静候寒浞指令。

　　寒浞冷哼一声，突然断声大喝：“你敢！”

　　渚良被这声断喝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真的把后羿给推了下去。后羿是他最重要的筹码，当然不能现在就让他死了，于是他拖着后羿退后了几步，叫人捆了十个羽林军的士兵上来，道声：“推！”那十名羽林军便被历下叛军一个一个用力推下城楼，惨叫之声未绝，人已经摔得血肉模糊。这一幕看得人触目惊心，更激得三千轻甲军群情激奋，原本安静的队伍终于略微嘈杂了起来。渚良在城楼上大声喝道：“看清楚了！你要是敢不按照我说的做，下一个摔下去的就是后羿！”

　　领头的寒浞更是气得手心都攥出了水来！他为了给师父帝俊渡气运加入有穷国军队，打过不少仗，也砍过不少敌人的首级，本以为自己早把生死看得淡了，但像渚良这样虐杀俘虏，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提枪指着渚良，想骂两句，一时竟不知道该骂什么好，最后憋出了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国骂：“CAO你妈！”

　　城楼上的渚良回之以冷笑：“家母入土已三十余年，左司马的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擦！你他娘的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杨戬赶到历下城，正是双方胶着，互不相让之时。渚良坚持要寒浞答应他们的条件，否则就撕票，而寒浞咬死了你要是敢动羿王一根汗毛就作好拿整个历下城军民陪葬的觉悟，以及你们开出这丧权辱国的条件我方万万不能接受，然后渚良再时不时的推下几个羽林军来，但无论如何也没敢真的动后羿。

　　看到杨戬赶来，寒浞先是眼前一亮，但注意到来的只有杨戬一个的时候，他眼底的光又黯了下去，低声道：“就你一个？”杨戬点一点头。寒浞又问道：“没绑个能换回义父的人来？”杨戬刚要点头，突然顿住：“你怎么知道？”寒浞漠然道：“猜的，我要是纯狐王妃，也会叫人绑姒相来换义父的。不过我想着你也下不去这手。”

　　“喂！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是何道理！”城楼上的渚良其实一直悬着一颗心，谁不知道寒浞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他这不战不退的拖了半天，莫不是要等这个黑衣裳的年轻人？可这么一条黑泥鳅，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无论是杨戬还是寒浞，此时都不敢拿后羿的生命去冒险，空有一身神仙手段，但是不能用也不敢用——众目睽睽啊，难道让这些人满世界宣传左司马和杨校尉是妖孽，有意思吗？杨戬得费多大的劲儿才能把这么多人的记忆都抹了？他愿意主动介入历史事件也没有抽风到给自己没事找事节外生枝啊。

　　此时的渚良已经没有耐心再耗下去了，眼看天色一点一点变黑，对方要是趁着大晚上的搞个夜袭劫走了后羿，岂不白费了这一番筹谋？于是渚良将后羿又往前推了一步，大声喝道：“寒左司马，你当真不顾你们羿王的生死不成？”寒浞尚未答话，杨戬抢上前去，朗声应道：“渚良将军，你如何证明城楼上那位就是羿王？”杨戬一句话点醒了寒浞，他立即接口道：“正是，羿王英雄了得，岂会受制于尔等宵小？”渚良刚要辩驳，又被寒浞喝断：“渚良将军，天色不早，守城的兄弟们也该累了吧，不如你我暂且休战，贵方允许我方派使者入城确认羿王的情况，然后再谈判，如何？”渚良冷笑一声，道：“天下谁人不知寒浞最擅夜袭，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另有诡计？”

　　寒浞听得这话，朗声大笑，片刻后方道：“这样吧，我当这个使者，孤身入城，怎样？就算你没抓着羿王，也白饶你个左司马当人质，渚良将军，你不吃亏啊。”这么算来好像确实不吃亏，寒浞就是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进了历下城还不就是羊入虎口任他摆布？渚良这般思忖着，点头应允了。

　　“轻甲军就拜托你了，有事情我传符箴给你。”见杨戬点头应下，寒浞孤身拍马入城。

　　甫入城中，寒浞立刻就被历下叛军团团围住。见此情状，他只淡然一笑，束手就擒，任由那些叛军将他五花大绑，押入夏台（注：监狱）。

　　城楼上的后羿确实是假的，真后羿也被关在历下夏台里，与寒浞不过一墙之隔。见寒浞也被关了进来，后羿大惊，脱口说道：“阿浞！你怎么也被他们抓住了？”寒浞朝后羿笑笑，道：“义父，你没事就好。他们抓了个假货，想来威胁我，还好我没上当。”后羿急道：“莫说这些，你只告诉我，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住的？”寒浞笑道：“义父，先别问这么多了，杨二还在城外，他自有办法救我们出去。”后羿将信将疑，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个义子为了救他甘冒如此大险，心内五味杂陈，不觉轻声一叹。

　　将军府内，渚良跪坐案前，正在草拟一份檄文，他的妻子孟姒（注：“孟”是庶出长女的意思，“姒”是她的姓）在一旁替他削竹简，偶尔夫妻对望一眼，眉间心上皆是脉脉温情。

　　“卿卿，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乡下，盖个小屋子，我耕田打猎，你种桑养蚕，可好？”渚良写完檄文，望着身边的妻子，柔声道。

　　孟姒嫣然一笑，轻轻颔首。

　　“报！杨二带着三千轻甲军在城外安营扎寨！”一名斥候飞奔进来报告。

　　“可有异动？”渚良正容肃声问道。

　　“报告将军，没有！”斥候朗声应答。

　　渚良微一皱眉，喃喃道：“不应该啊，难道他们真的不管后羿和寒浞的死活？嗯，再探！”

　　“是！”

　　历下城外，杨戬依着寒浞原先模样，布好周天星斗大阵，安排好哨岗，叫其他人各自回营休息，似乎完全没有去救人的意思。轻甲军是寒浞的部曲，主公身陷敌营，他们自然担心，但看杨校尉气定神闲，似是胸有成竹，便也没有多问，各自依照杨戬号令行事。

　　夜色正沉，万籁俱寂。杨戬闭目调息，却将神识散出，遍布全军，同时也监控着历下城中动静。这个时候还鬼鬼祟祟地行动的，必定是历下的斥候探子无疑了，一抓一个准儿。杨戬把这些人暗暗记下，却也不急着抓，不然打草惊蛇了反倒不美。

　　他坐得住，渚良可坐不住。等到天都快亮了，听说轻甲军还是没有半点动静，渚良反倒坐卧不宁了，亲自到夏台探查后羿和寒浞的口风，不想这父子二人竟在狱中酣然高卧，不像被关押，倒像是来休假的，这下反把渚良气得哭笑不得，但也有些佩服这两人的慨然之风。

　　渚良令人叫醒他们，冷笑问道：“羿王和寒左司马昨夜睡得可好？”后羿自矜身份并不理他，寒浞笑道：“尚可，只可惜有虫豸滋扰，不及穷城多矣。”渚良道：“若左司马能劝得羿王让权于相王，小将立刻送左司马回穷城。”寒浞笑嘻嘻地顶了回去：“我有手有脚，自己能走，不必渚良将军送。”渚良冷哼一声：“左司马要是不肯，这手和脚可就未必还是你的了。”

　　后羿原本闭目假寐，听得这话，虎目猛地瞪圆，大声喝道：“你敢！”声如巨雷，气冲霄汉，渚良身边的一名裨将吃得这一震之威，惊得肝胆俱碎，捂着胸口，软塌塌地倒了下去，一探竟已断了气息。寒浞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三国演义》里说张飞长坂桥喝死夏侯杰，原只当是戏说，想不到真的能喝死人，后羿真英雄也！

　　渚良也犟，后羿喝死了他一名裨将，反倒激起了渚良血气，高声道：“你倒是看我敢不敢！后羿，我敬你是英雄好汉，明白告诉你，只要你肯让贤，我保你父子毫发无损；但凡你嘴里蹦出半个不字，我也不折磨你，我就剐你这好义子三千六百刀，剐个三天三夜，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这话说出，寒浞心里莫名一颤，面上强扯起一丝笑意，道：“你确定？”话音落时，后羿突然叫声：“阿浞闪开！”只听崩的一声轻响，后羿竟生生绷断了捆缚双手的绳索，运起一身至刚至猛的力气，双掌拍出，先将墙壁打穿一个大洞，再用力将粗如儿臂的青铜围栏生生掰开，从缝隙间钻了出去。寒浞亦运起缩骨之术，三两下扯掉身上的绳索，亦从后羿打穿的通道里钻了出去，与后羿后背相贴，顺手缴过敌人刺来的长矛，笑道：“轻了些，不太趁手。”说话间已刺翻一人。

　　渚良只当这二人有什么诡计，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靠后羿刚猛无俦的力气强行突围，正指挥下属拦截二人，猛地又听斥候来报，杨二率领三千轻甲军，已攻破城门！渚良大惊：“来得好快！”却不知寒浞与杨戬早就定下计策，渚良一入夏台，寒浞已给杨戬发去符箴，让他率军攻城，而这边后羿与寒浞配合，强行突围，拖住渚良。历下守军群龙无首，如何是杨戬和轻甲军的对手，要攻下城门易如反掌。渚良要回援城门已来不及，只有寄望于擒住后羿和寒浞，逼杨戬退兵，但轻甲军是出了名的神速，攻下城门后杨戬并不来夏台救人，而是立刻率军奇袭将军府，立志生擒渚良的妻儿，以换回后羿寒浞。

　　不过半日，历下城中已换了模样，原本的守将渚良成为阶下囚，被寒浞和杨戬押解着去见后羿。面对威风凛凛的羿王，渚良毫无惧色，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却对杨戬问道：“我妻子孩子呢？”杨戬心中悲悯，面上却冷冷淡淡地说道：“令正听说城破，便抱着令郎跳井自尽了。”

　　渚良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仰天大哭三声，又大笑三声，挺直了腰杆，正视后羿，道：“请羿王赐一死，相见妻儿于地下。”后羿面色如常，淡然道声：“准了。”便令人将渚良推出去斩首。

　　待司刑捧回渚良首级，后羿验过无误后，下令将渚良与他的妻儿一同厚葬了，又令将历下叛军中校尉以上将官一律处斩，其余士卒免罪，最后一手携着寒浞，一手携着杨戬，连声赞道：“我得阿浞杨二，犹得双璧也。”又要拜寒浞为右司马，杨戬为大将军，但二人都坚辞不受，后羿也就不再勉强了。

　　回去的路上杨戬一直神色郁郁，寒浞问他，他也不说。寒浞叹口气，道：“你是觉得渚良一家死得可惜吧。”杨戬摇了摇头，道：“渚良夫妻倒还罢了，为君之臣忠君之事，也算死得其所，但幼子无辜啊。若我肯听纯狐王妃的主意，抓姒相为人质，是不是他们都可以不用死呢？”寒浞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杨二啊，不是我说你，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伯仁固然因你而死，但一来这并非你所愿，二来死者已矣，你再自责也没用，与其归罪于自身，倒不如想想怎么善后。”说着寒浞压低声音道：“经此一役，义父断不能善罢甘休，你若有心，去护着姒相，也算对得起渚良一家殉国了。”

　　寒风穿林过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中犹带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