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52、傀儡君王

　　寒浞和杨戬赶到王宫时，王妃纯狐望舒与大臣熊髡已在大殿内等候，看到二人赶来，熊髡连忙迎上，长舒一口气，道：“你们来得好快……武罗和伯因都在帝丘，还好你们在，不然我真拿不了什么主意……”

　　“昨夜飞来急报，历下叛乱，羿王亲率三千羽林军前往平叛，被赚入城中。”纯狐望舒神色清冷，纤长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漠然说道：“叛军要求我们撤回帝丘的驻军，恢复夏后相的统治权。”

　　“义父这是疯了吗！历下距穷城六百余里，羽林军光是赶到就已经疲惫不堪了，怎么可能打得过早有准备以逸待劳的叛军？”寒浞骂了一句，却掩不住关切之情，道：“王妃无需忧虑，料那些叛军最多将义父囚禁，断不敢伤他，我立刻带人去救义父出来。”

　　“我随你同去。”杨戬忙道。寒浞摆摆手：“不必，底牌是要最后打的，你留在穷城保护王妃和诸位大臣。这是军令。”国君兼大司马后羿不在，左司马寒浞就是军中的第一号人物，杨戬目前的身份是有穷国的校尉，就算他身份特殊，也要服从军令。他点点头，在寒浞肩上轻拍一下，道：“你放心。有事就叫我。”寒浞与杨戬轻击一掌，道声：“好兄弟！”自点兵出城救后羿，不提。

　　寒浞带兵走后，杨戬正想分裂出部分元神跟去，却见纯狐望舒冲他躬身而拜，不觉一怔，道：“王妃这是何意？”纯狐望舒拜道：“请杨校尉以有穷国生民百姓为念，去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纯狐望舒先行谢过！”说着便要下跪。杨戬连忙拦住，道：“王妃有话但说无妨，若杨二能够做到，当尽力而为。”

　　“纯狐想请杨校尉走一趟夏王宫，将夏后相绑来为质，逼迫历下叛军放回羿王，弃械投降。”纯狐望舒解释道，“历下叛军忠于夏后氏，所以才会叛乱，只要我们抓住夏后相，他们就再无顽抗的胆量。纯狐知道杨校尉本是中原人，以民犯君是大逆不道，但羿王若有闪失，整个有穷国，甚至整个东夷都会陷入动荡之中。请杨校尉怜惜我东夷子民，出手相助，纯狐望舒再拜顿首。”说着单膝下跪，朝杨戬重重一拜。

　　杨戬却还是没有答应，反而问道：“左司马不是已经带兵去救羿王了，难道王妃不相信左司马的能力？”纯狐望舒轻轻摇头，道：“并非纯狐不相信左司马有能力救出羿王，只是纯狐希望能在顺利救出羿王的同时，尽量减少双方的伤亡。夏国可以没有夏后相，但有穷国不能没有羿王，还请杨校尉以大局为重。”

　　听得这话，杨戬心中微微有些触动：如果寒浞不动用神仙手段，要救出后羿并非易事，而寒浞本人向来极为厌恶用神仙的方法解决凡人的问题，所以这一仗打得未必容易；纯狐望舒的主意确实是不够光明正大，但相当有效。夏后相不过是一个傀儡，有武罗和伯因主持夏国大局，就算将他抓来为质，也不会造成多恶劣的影响，而有穷国却不能缺少后羿。综合考量下来，杨戬很快就作出了决定，向纯狐望舒一揖，道：“王妃放心，杨二定不辱命。”此话说出，杨戬突然觉得，自己对纯狐望舒的恶感似乎减弱了不少，不管她当年曾做过多么大逆不道的勾当，但她无疑有着极为出众的政治才能和战略眼光。他不由得想起了九重天上的另一位女性神仙，位列众女仙之首的王母娘娘，杨戬固然厌恶甚至仇视这个女人，又从心底里佩服、敬畏她无人能及的才智手段和狠辣个性。纯狐望舒与王母娘娘，确实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杨戬来到夏王宫，向武罗和伯因出示了有纯狐望舒和熊髡签名的批文，两位大臣知道这位杨校尉功夫了得，也就没有深究他是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穷城赶到帝丘的，验过批文无误后，就放杨戬入宫，去劫持夏后相以换回羿王。当然夏后相虽然只是个傀儡，但名义上还是夏国的君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所以也没有大张旗鼓，只由伯因陪同杨戬前往。夏王宫的侍卫见到伯因，自然而然的就直接放行了，更有人相当热情地告诉伯因，夏后相正在御花园里。

　　秋风起，吹皱一池清波，几茎残荷随着风微微摆动。夏后相坐在池塘边的亭子里读书。听到有人踩在枯枝落叶上的声音，他慌忙将书简藏进怀里，用宽大衣裳遮住，抓起身边的一个木偶津津有味地摆弄。

　　“看什么呢！”伯因上前，抽出夏后相怀里的书简，随手展开一段，见写的都是些放浪糜侈之语，怪笑两声，道：“相王，多看看这些书，挺好的。”一个傀儡君王，最好被这些杂书移了心性，才好控制。

　　夏后相被伯因看书的举动吓出了一身冷汗，背后早已湿透，面上却强作镇定。如果伯因再往后看就会发现，除了最开始的一段，后面讲的都是唐尧、虞舜、大禹和夏后启等先王治国为政的道理。如果让伯因发现他这个傀儡君王偷偷读这些治国方略，那他只会被盯得更死，要想恢复祖宗基业，怕是再无希望了。

　　伯因瞧见夏后相吓出一身汗，心下暗嘲一声没出息，扭头对杨戬道：“杨校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老夫还有事，先走一步，杨校尉自便。”杨戬微欠身致意，道声：“先生慢走。”待伯因走远，方对夏后相道：“以后这些书，还是夜深人静时偷偷看的好，若是伯因先生再往后展开一段，就不妙了。”

　　“啊，你、你怎么知道……”夏后相这回是真吓坏了，连声音都颤抖得厉害。杨戬摇了摇头，低声道：“相王，恕我直言，以阁下的才能胆略，看这些先王政要毫无意义，哪怕再学一百年，也不可能与羿王或者寒浞抗衡，甚至还及不上纯狐王妃的一半。”他音量不高，但话语里毫不留情，直刺得夏后相一个激灵，拱手拜道：“请先生教我。”

　　杨戬对这个傀儡君王还是有些同情的，原本也没有伤他之意，加上那些历下叛军暂时不敢伤害后羿，倒也不必急着绑了夏后相去换人，索性与这个年轻人相对坐下，坦诚直言：“我说你不及羿王，是不及羿王的胆略武功；不及寒浞，是不及寒浞的眼光才智；不及纯狐王妃，是不及纯狐王妃的果决缜密。但凡你有一项胜过他们，尚有一搏之力，可惜你哪一项都不行，所以我说，你根本无力与他们抗衡。你若从此死心，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傀儡，或许能保得一世平安，但如果你非要去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我想不只是你，连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你好自为之罢。”杨戬说完，默默地为夏后相的命运叹息了一声。

　　“后缗……”在杨戬提到“家人”时，夏后相不自觉地呢喃出了这个名字。从落魄王子到傀儡国君，只由妻子后缗始终对他不离不弃，后缗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向来怯懦，虽然有恢复社稷的志向，却没有付出行动的勇气，在听过杨戬的一番话后，想到爱妻后缗，夏后相算是彻底死了复国之心，颓然瘫倒在地，抱着那卷记载先王政要的书简默默垂泪，却连号泣之声都不敢发出。

　　杨戬望着夏后相的模样，实在下不了手实施绑架的行为。这个凡人还很年轻，他的未来本该有无数的可能，但令人悲哀的是，他没有未来。

　　杨戬很想告诉他，其实你不必绝望，你的国家还将延祚数百年，你的儿子会是个中兴之主，带领着这个从疮痍中爬起来的国家走向新生。但杨戬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念头，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敢确定向一个当时的人讲述未来的事会对三界造成怎样的动荡，也不仅仅是给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以渺茫且永远达不到的希望比直接让其绝望更加残忍，内心的深处，他更是在回避着一些在不甚遥远的将来将会发生的事，比如寒浞会杀了后羿，比如少康会杀了寒浞，还有许多发生了但并没记载于史册的事。当史书中、故事里的人物活生生地在他身边说话呼吸时，他们就不再只是书页里冰冷的符号，而是他身边存在着的真实，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尊敬或者怜惜的人们。

　　他尽力地希望自己不要卷入历史，但最终发现历史的洪流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或许从那一年我从泰山上醒来，我就已经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了，天地虽大，无处可逃。

　　这一次，他要主动地介入这段历史当中。

　　太阳已经偏西，房屋树木的影子慢慢拉长。杨戬踏着交错的光和影，向历下城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