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24、近亲情怯

　　姜蠡性格豪迈，但酒量实在差得可以，不过两杯薄酒下肚，已然微醺。杨戬自避嫌疑，早早出去，抬眼见夜空如墨，点缀几点星光，一轮皎皎圆月才从东方升起，正吊在村东一株大柳树的树梢，瞧着煞是可怜可爱。杨戬心中不觉一动，下意识地架起神通，飘飘荡荡往广寒宫而来。

　　广寒宫，广寒宫，三千冰雪始砌就，碧海青天夜夜空。杨戬将身藏在玉树之后，眼看得嫦娥起舞，另有一位身形窈窕的素衣仙女背对着他，也在欣赏嫦娥的舞蹈。

　　白衣如雪，寂寞如雪，容颜绝世的女子甩袖折腰，翩跹起舞，回首粲然浅笑，眼底却隐藏着无尽的哀愁。水袖甩出，嫦娥踮起脚尖，一旋，再一旋，洁白羽衣随着她的起舞而飘扬，衣带上系着的银铃玲玲轻响。她越舞越快，越舞越急，水袖似是随意挥出，却浑然天成一种清妍。忽地，她将臂一展，纤纤左足微微向前迈出，疾旋的身形立时定住，水袖垂下，银铃的响声也渐渐消弥。

　　杨戬不觉出神。他第一次见到嫦娥，便是看到她跳舞。后来他担任司法天神，批改文书累了，抬眼远眺休息调节，因为真君神殿安于西北一隅，附近算得上景物的只有广寒宫，他就只好望广寒宫，传来传去就成了他望嫦娥，再传就成了他暗恋嫦娥，加上他失手打碎了玉树，“杨戬暗恋嫦娥”这件事情就算是做实了，一来二去说得杨戬都差点相信自己是真暗恋嫦娥了——呸，传得三界沸沸扬扬，这还叫“暗”？

　　如今意外回到三千年前，玉树还是好端端地，前尘往事，当真如梦似幻矣。

　　几声轻轻击掌，那位素衣仙女和声道：“仙子的舞越发精妙了。”她的声音略带低沉沙哑，别有一番韵味，杨戬听在耳里，觉得极是熟悉，一时竟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嫦娥敛衽为礼：“长公主过奖了。”

　　长公主……

　　长公主？

　　长公主！

　　天庭之上，除了瑶姬，谁还能号称长公主！

　　瑶姬长公主，心慕下界凡人杨天佑，私下凡间，与杨天佑配为夫妻，生下二子一女，不幸被其兄玉帝发觉，派天兵天将击杀了杨天佑和瑶姬的长子杨蛟，并将瑶姬压在桃山之下。杨戬修成神通，劈山救母，反连累瑶姬被十日晒化。往昔历历，犹在目前，杨戬每念及此，痛不欲生，谁想今日，竟能重见亲颜！

　　杨戬只觉心跳得厉害，心情激荡之下，神智竟有些模糊，不觉一步踏出，忽然顿悟：现在根本就没有他杨戬这号人物，他要怎么跟母亲解释他的存在？他怎能在母亲面前现身！

　　“谁？”瑶姬不愧为女仙当中的第一战将，杨戬只这轻轻一动，她立刻发觉，顿时换下素衣，披上金甲，手提长剑，大步上前，似要将这不速之客斩于刃下。她素衣时温柔可人，换上了战甲却是威风赫赫，英气逼人。

　　杨戬一惊，他容貌与母亲瑶姬肖似，若让瑶姬见到一个与她相像的男子站在面前，谁知道她会怎么想？如今露了行藏，早已无路可退，他急中生智，趁瑶姬还没看清他的容貌，立即变化了一副面皮，躬身大礼拜倒，口中说道：“在下是下界散修寒浞，无意冒犯两位仙子，恕罪，恕罪。”据说寒浞顶着他杨戬的面皮到处晃荡？那他冒充一回寒浞，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瑶姬提剑，护在自己和嫦娥身前，沉声喝道：“抬起头来！”

　　杨戬强忍激动孺慕之情，慢慢抬头。他只见过寒浞用雾气凝结躯体，对于寒浞具体长相如何并不清楚，所以变化的也不准确，自由发挥下就成了小眼睛、大鼻子、厚嘴唇、高颧骨的模样，总之一个字，丑。

　　瑶姬见他容貌丑陋，不觉皱了皱眉头，不过皮相容貌也算是身外之物，她倒也没有多嫌恶，从怀中摸出天眼，朝这个“寒浞”照了照。杨戬是息壤之身，天眼自然照不出什么破绽来。瑶姬看得他容貌虽丑，功法却是正气凛然，并非旁门左道之徒，心中略略一宽，但还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继续盘问道：“你既然是下界散修，又怎么会跑到广寒宫来？”

　　杨戬恭声答道：“在下新学会爬云之术，练习时不甚迷失路径，误打误撞到了广寒宫，惊扰了两位仙子，还望两位仙子恕罪。”他说着，又是重重的一个头磕下。他面对瑶姬，儿子叩拜母亲，那是天经地义，但在瑶姬和嫦娥看来，这一礼就未免行得太重了。瑶姬微皱蛾眉，不悦道：“你既然也是修道之人，有朝一日也会位列仙班，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

　　“是，多谢仙子教诲。”杨戬一心只想和母亲多说几句话，但又怕露了破绽，只得强自克定心神，伪装成诚惶诚恐的模样。神仙清净无垢，息壤之身更是不惧寒暑，杨戬却在紧张之下，硬生生将一张脸胀得通红。瑶姬见他礼数周全言行恭敬，又见这年轻人满面通红，只怕是被吓到了，原先心中小小不悦，也已烟消云散，转脸对嫦娥道：“此人是误闯了仙子的广寒宫，要怎么处置，只听仙子一句话。”

　　嫦娥微微一怔，瞅见“寒浞”容貌丑陋，不愿多看，轻声道：“看他也不像是故意的，赶出去便是了。”

　　“听清楚了？还不快走！”瑶姬出言逐客。

　　杨戬思念母亲两千余年，如何舍得这般便走？但再留下去，只怕又生事端，只得又大礼朝瑶姬拜了一拜，慢慢往外走。他只想多留一会儿，再多留一会儿，将母亲的气息牢牢凿刻在心，慢慢体味琢磨。由于心情激荡的缘故，他走得极慢，微微有些摇晃，在瑶姬和嫦娥看来，倒像是这人真的是新学会爬云术，法力耗尽，所以行动迟缓。

　　忽地，杨戬脚下微一踉跄，几乎跌倒，却是瑶姬暗运法力，扶了他一扶。杨戬回首，强忍眼中热泪，勉强控制声音道：“多谢仙子。”

　　瑶姬叹口气：“看你果然是新学爬云，走都走不稳，也罢，我送你一程。”

　　杨戬心中，自然是无比希望和母亲多多接触，瑶姬主动说要送他一程，他本求之不得，但怕再待下去，就真的克制不住孺慕之情，反倒给瑶姬带来困扰，于是狠狠心，答道：“不敢劳烦仙子大驾，二……寒浞这便去了。”他差点脱口自称“二郎”，只觉惊险无比，好歹硬生生打住，才算没有出了纰漏。

　　“举手之劳罢了。”瑶姬一挥手，招来一朵祥云，托到杨戬脚下，念动真诀，道声：“去！”那祥云自驮着杨戬，飘然远引。

　　嫦娥见瑶姬送走了“寒浞”，含笑道：“长公主对这个晚辈倒好。”瑶姬亦回以一笑：“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言行恭谨，又没有犯了什么大错，我何苦与一介下界散修过不去。”

　　二位仙子自在闲话，却不知那朵祥云驮了杨戬并未走出多远，就被杨戬用法力驱散了。这回杨戬留了个心眼，要想既能亲近瑶姬，又不能被人看出破绽，应该变一个和瑶姬亲近的晚辈，现成的人选就是小金乌了。趁着现在是夜晚，十大金乌都不会露面，他变成小金乌去找瑶姬，再合适不过了。主意打定，杨戬便变成了金甲红发的小金乌模样，光明正大的进了广寒宫。

　　嫦娥前脚送走瑶姬，抬眼见到“小金乌”，俏脸上神情骤变，勉强鼓起勇气，上前行礼：“嫦娥见过上仙。”

　　“小金乌”并不理她，保持着冰块脸的模样，冷声道：“我姑姑呢？我找姑姑有事。”

　　嫦娥脸色惨白，强忍畏惧之情，答道：“长公主回四重天了……”

　　“小金乌”听得这话，哦了一声，转身便走，却被嫦娥叫住：“上仙留步！”

　　杨戬一心见母，早已不耐烦与嫦娥纠缠，偏又被她叫住，转过脸来，不悦道：“还有何事？”

　　嫦娥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上仙，太阴神女之死，真的与小仙无关，小仙也不知道上仙的斩仙飞刀为何会到了小仙手中……”

　　杨戬一怔，心想怎么还扯到了太阴神女还有斩仙飞刀？这个时候多说多错，所以他只冷哼了一声，并不言语。“小金乌”的冰块脸，加上这声冷哼，顿时让周遭的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嫦娥在广寒宫常住，本已习惯了这里的阴冷，此刻却只觉寒气依稀砭入肌骨，不觉裹了裹衣裳，双膝一软，几乎跪下，芙蓉面上寒露点点，泣道：“上仙！小仙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上仙和太阴神女，竟被如此设计，小仙冤枉！”

　　“小金乌”冷冷一哼：“这话你和太阴神女说去。”抬腿大步踏出广寒宫，自往四重天去，留嫦娥在广寒宫凄凄惶惶，纤纤玉手不觉绞起丝帕，恨不得将鲛绡帕子撕碎了一般。

　　嫦娥“盗走”小金乌陆压的斩仙飞刀，“刺杀”太阴神女常曦，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因为常曦是前天帝妖皇帝俊的次妻，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嫦娥这桩大罪，足以上斩仙台了。但嫦娥始终坚持这一切是被陆压和常曦陷害的，告到王母面前，王母只冷哼一声，说太阴神女难道会拿自己的命陷害你吗，将她打发回了广寒宫，叫她无事就不要出来，和终身监禁也差不多了。嫦娥一心脱罪，只得拚命讨好小金乌陆压，但刚才“小金乌”那句“这话你和太阴神女说去”，分明是要她去死的意思，她怎能不恨！

　　事实上，陷害嫦娥是常曦以献上容貌为代价，和王母共同设计的，陆压直到最后才知道，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听之任之。嫦娥估错了对手，向王母告状，再告一百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杨戬脚下飞快，朝四重天奔去，只盼得与母亲多多亲近，一解这两千多年的思念之苦，谁知走到半路，却被一人拦下：

　　“扮我扮得还过瘾啊？就这么走了？”

　　说话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模样，身形高瘦，白衣左衽，双眼细长，鼻子微扁，薄唇角吊着一抹嘲笑。

　　杨戬皱眉：“你是谁？”

　　白衣青年冷笑：“你既然自称寒浞，难道连寒浞的正主也不认得？不好意思，正是区区在下，可不是什么小眼睛大鼻子的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