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23、今昔何年

　　天高云淡，徐来的清风夹裹着山林草木的芬芳。潺潺泉水自山石间蜿蜒而出，渐渐汇聚成溪流，欢叫着向山下奔去。

　　一名身形修长的黑袍青年掬起一捧溪水，抹了把脸，镇定了一下情绪。如镜子般清澈的溪水映照出他的脸庞：浓眉俊眼，高鼻菱唇，除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算是美中不足外，绝对是冠绝三界的美男子。额首间，那道淡金色的流云纹闪了一下，却没有褪去。他伸出修长手指抹抹额头，想隐去这道流云纹，但还是失败了。

　　杨戬再抹了把脸，顺手在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划了两下，有痛觉，确定不是在做梦，但现实比梦境还让他难以接受。他明明记得自己这三年闭关是在昆仑雪洞啊，怎么会跑到这个完全不认得的地方来了？他阖上眼皮，慢慢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年前，他重伤于开天神斧下，元神溃散，浑身肌肉骨骼碎为糜粉，不得以将魂魄借宿于上古美人纯狐望舒的肉身内。后来女娲娘娘用九天息壤为他重塑肉身，并布下结界，要他闭关三年，重练神通。隐约记得女娲娘娘似乎说起这三年里是由昆仑雪神寒浞扮作他的模样扰乱视听，连三尖两刃刀都暂时借寒浞用了——杨戬习惯性地握了一下右手，抓了个空，确定了从不离身的三尖两刃刀确实已不在自己手上。

　　再然后呢？杨戬记得他在闭关的三年里，虽然身在结界之内，与外界隔绝，但似乎寒浞的所作所为他都能感知到，或者更准确的说，凡是寒浞动用元神力量时，他都有所感应。就在他快要出关的时候，感觉到寒浞的元神一阵剧烈的波动，几乎是被什么东西撞碎了一般，他一分心，气血顿时走岔了经脉，忙收敛心神，谁知越是想强行将气血扭回正途，就越是岔得厉害，然后他就直接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小溪边。

　　杨戬运了一回功，只觉得丹田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也极度舒坦，比起当年全盛时亦不逞多让，想是在昏迷时心境空明，九转玄功自然运转，将气血带归正途。他随手一挥，折下了远处一根柳条到手里，但觉劲力收发自如，也没有丝毫不适之感，知道是已经恢复神通了，不觉蔚然一笑，顺手将柳条插在溪边，吹口仙气，道：“我为试法力折伤了你，但祝你今后枝繁叶茂。”那柳条得了仙气滋养，立时生根，变成一株小小柳树，微风吹过，柳叶微颤，倒似在向杨戬点头致谢。

　　杨戬再试了试，想隐去额首间的流云天眼，但还是失败了。算了，隐不了就隐不了吧，但额头上顶着个眼睛总是怪模怪样的，被人看见了不好，他顺手变出一条抹额，束在了额头上，遮挡住隐不掉的天眼。

　　奇怪，好像完全感应不到寒浞的存在了？不行，他是受我牵连，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我如今的身份，不可以惊动山神土地。杨戬这么想着，决定先离开这里，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打听打听，或许能有什么消息。

　　杨戬只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尴尬，不便惊动山神土地，更不宜惊动星官功曹，所以并没有驾云，徒步奔下山去。好在他现在是息壤之身，虽不及琼化那种天生强悍无匹的烛龙神体，竟也远胜他原先的肉身，但觉两边山石树木如电光般闪过，不多时竟已到了山脚。回首望时，但觉这山虽不甚高，但巍峨雄奇，气势磅礴，远胜华岳。再一看顿觉眼熟——这不是泰山吗？刚才竟然没认出来？不应该啊，东岳大帝黄飞虎，那也是杨戬在封神之战时的故交，他的道场自己居然没认出来，真是奇哉怪也。而且泰山曾多次受到人间帝王的封禅，多有人工雕琢痕迹，可看这座泰山的模样，显然是还没有被开发过啊。而且泰山距昆仑千里之遥，他怎么会到了这里？真是怪了。

　　杨戬虽觉奇怪，但既然一时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索性也不细想，只继续前行了十余里，遥见炊烟袅袅，隐约几户人家，似是村落模样。杨戬掀起抹额，拿天眼照照，知道是寻常人家，并非妖孽，于是重新束好抹额，紧走几步进村，在第一户人家的柴扉上轻敲了两下，朗声问道：“有人在家吗？”

　　柴门轻启，转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披发左衽，浅黄的麻布衣裳只包裹住了躯干，露出微黑的胳膊和大腿，答应道：“外面是谁？中原人么？”

　　杨戬见她穿着怪异，又露着胳膊大腿，不便细细打量，眼观鼻鼻观心的避开与她直视，道：“在下杨二，不小心迷失了路径，还请姑娘指点，这里是什么地方，去最近的市集还有多远？”

　　那衣着暴露的少女歪着脑袋打量了杨戬一阵，突然脸上微微一红，含羞道：“杨二哥哥，你生得真好看。”

　　杨戬活了三千岁，三界中敢当面夸他“好看”的，连一只手都数不满，听到这话，不觉一愣，却听那少女接着说道：“你若要去市集，可是走错方向了，市集在泰山的那一边，翻过山后再走三天就到了。”

　　杨戬越发觉得奇怪了，依稀记得泰山附近相当繁华，不敢说珠罗溢目，车马塞途，至少也是人潮如织，商铺林立，怎么会要翻过山走三天才到市集？他斜眼，瞅见院里横卧一杆长矛，矛头磨得光光亮亮的，微呈青灰色，不像铁器，倒像是青铜。

　　青铜？杨戬心下一懔。他记得封神之战时大部分士兵用的是青铜制的长矛长枪，后来冶铁技术发展，铁器渐渐取代了青铜器，开始是铁制的武器，后来连农具都慢慢改为铁制，他可是有一千多年没见到青铜长矛了。看那磨得光亮的矛头，显然这支长矛经常被人使用。

　　这心思只在杨戬脑子一转，旋即问道：“姑娘，贵府可有铁器？”

　　“贵府？铁器？”少女眨眨眼睛，面露迷惑之态，道：“杨二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似乎发不出翘舌音，说“杨二”听起来倒像是“杨厄”。

　　杨戬耐心解释：“就是问你家里有没有铁制的东西。”

　　少女还是不懂：“什么是铁？”

　　那就是没有了。杨戬深吸一口气，问道：“姑娘，现在是哪一年？”

　　少女一愣，伸手要摸杨戬额头，却被杨戬侧身避开。那少女笑道：“杨二哥哥，你是不是生病烧糊涂了，连现在是哪年都不知道？今年是后羿十二年（注：公元前2029年），按照中原那边的说法，叫夏后仲康十八年。”

　　后羿……十二年……

　　夏后……仲康……十八年……

　　轰！

　　杨戬顺手扶住了柴门，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如此匪夷所思丧心病狂的答案击倒。都说神仙是山中岁月不知年，那是因为神仙寿命很长，完全可以只记长生不记年，但该记的年份还是要记的。他记得三年前闭关时凡间是宋朝雍熙元年（注：公元984年，辽国统和二年），相差了整整三千年！而且，夏后仲康十八年的时候，按理说他杨戬应该还没有出生！

　　怎么……会……这……样……

　　“杨二哥哥？杨二哥哥？”那少女只道他是真的生病了，忙扶他进屋休息，舀了一碗清水给他灌了进去，关切问道：“杨二哥哥，你好点没有？”

　　杨戬这才回过神来，心下暗呼惭愧，刚才竟毫无提防地任这小姑娘来扶他，还灌他喝水，万一这小姑娘有什么歹心——其实好像也不要紧，不是说息壤之身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吗？但是自他家变之后，可从未有过这般掉以轻心。

　　“多谢，我没有生病。告辞了。”杨戬说着要走，却被那少女拦下：“杨二哥哥，现在天都黑了，你还想走到哪里去？市集十日一开，你就是现在出发，市集上也是没有人的，不如宽住两日，养好身体，我再带你去市集。”

　　杨戬微微一笑，道：“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我住在姑娘家里多有不便，还是告辞了。”

　　那少女撇撇嘴，不悦道：“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矫情，明明不行还要逞能，好心帮你还不领情。算啦，我不拦你，自己路上小心。还有，我叫姜蠡，九黎蚩尤族人，你今天就算认识我了，以后不要再说什么素不相识的话。”

　　杨戬朝姜蠡一拱手：“多谢姜蠡姑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说罢要走，却又被姜蠡唤住：“等等！”

　　姜蠡捡起地上的青铜长矛塞在杨戬手里，道：“杨二哥哥，山上多有豺狼虎豹，你拿着防身。”

　　杨戬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那你怎么办？”

　　姜蠡嫣然一笑：“豺狼虎豹轻易不会下山，而且现在是夏天，也不必上山狩猎，我摘些野果，一样可以生活。”

　　杨戬心头一暖，想这小姑娘与他不过初次见面，竟连狩猎用的武器都送给他了，自己若是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有些过分，于是道：“姜蠡姑娘，我去替你摘果子罢。”说着大步朝泰山奔去。

　　“喂！你等等！”姜蠡要追，却哪里跟得上杨戬的步伐，三两步就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只能在山下等待。不多时，就见杨戬兜了一兜野果，提着一只野兔从山上下来，冲姜蠡笑道：“运气不错，还抓着一只兔子。”

　　姜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杨二哥哥，你好快的速度！”她接过兔子，手上一用力，只听喀喇一声，直接拉断了那兔子的颈椎。杨戬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还以为你会说这兔子挺可爱，放了它呢。”姜蠡嘻嘻一笑：“我们九黎蚩尤族的姑娘，可不像你们中原姑娘那么矫情，兔子吃都吃了多少了，还在乎这个？”

　　杨戬一击掌：“好爽快，倒是我浅视了。”

　　“有肉无酒不成欢，杨二哥哥，且尝尝我蚩尤族自酿的酒，再走不迟。”姜蠡爽朗道。

　　“那就有劳姜蠡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