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天恸》一点青霜

8、（八）

　　（八）

　　上午八点，雨仍未止歇。浸泡在雨水、血水、泪水中的人们翘首企盼的阳光迟迟不见。
　　周围的山体经历过地震已经变得极其疏松，雨水渗透之后，更如同软塌塌的破絮一般，越来越多的石块卷在水流中倾泻下来，大如脸盆，小如拳头。可以预见，若持续降雨，泥石流势必会成为继余震之后又一个凶残的魔鬼，撒下夺命的大网。
　　不止夺命，还会掩盖罪证、毁尸灭迹。真到那时，Y镇也许会被彻底吞没，从此消失不见。
　　伴着余震的惊吓，伴着疫情的威胁，伴着泥石流的焦虑……戚少商不知道灾民们还能熬过几天？
　　眼看着物资又濒临断绝……
　　“你不该回来。”他将顾惜朝留下的唯一一个面包一分为二，递过去较大的一半。
　　顾惜朝眉峰一挑，哼道：“回都回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三口两口塞完面包，戚少商站起身，神情凝重地说：“这会儿雨小些了，今天肯定还会有直升机来接伤员，你赶紧走，不要再耽搁了。”
　　“你呢？还不肯走？”顾惜朝紧盯着他，“你是真打算死在这里？”
　　戚少商回头望向操场。
　　“你也看到了，很多志愿者都走了，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少，我再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你还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顾惜朝听得脸色一沉，“就凭你一个人，你觉得你能扭转什么？改变什么？”
　　“不能，”戚少商摇头，“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天灾面前微不足道，但至少我能坚守岗位，把每天的防疫消毒做好。我坚持做一天，就能保护他们一天不受瘟疫威胁，那生的希望也就能多一分。”
　　顾惜朝正要反驳，忽然看到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跑进操场，一边焦急地高喊着——“你们这里……有没有医生啊？”
　　还没等戚少商说话，顾惜朝已然站起身，对那战士招手：“我是！”
　　战士一见他身上的白衣，立刻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麻烦你……快点跟我走……凌晨我们……用生命探测仪……找到一个女孩……可情况很麻烦……”
　　“马上带我去。”顾惜朝截断了战士的话，小跑着去“医疗区”拿医药箱，同时把面包往嘴里猛塞。
　　“我跟你一起去！”戚少商寸步不离跟着他，“我昨天参加过救援，有经验了。”
　　“不行！”顾惜朝坚决摇头，指着他的手厉声道，“你是不是想把这双手废掉？”
　　“不会的，”戚少商抓住他的胳膊，居然笑出了一深一浅两个酒窝，“有你在，我相信你不会让我的手废掉的。”
　　“我不会管你的。”顾惜朝冷笑着甩开，扯住战士拔腿就走。
　　可没走出几步，就听到戚少商的脚步声跟在身后。
　　心里暗骂一句，可又拿这人无可奈何。救人要紧，也顾不上其他了，三个人跑了起来。

　　见到女孩的瞬间，戚少商和顾惜朝同时呆住了。
　　戚少商以为看到的会是与昨天类似的情形，只要众志成城将障碍物清除，就能救出被困的人。
　　顾惜朝以为看到的会是奄奄一息、生命体征微弱的幸存者，只要及时急救，就能挽回一条性命。
　　然而，眼前所见却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名目测十六七岁左右的女孩并未被掩埋在废墟下面，应该是救援人员发现及时、连续奋战清除掉了石块和水泥板，使她身体的绝大部分都露了出来。她的意识也很清醒，但她的一条腿，被上百吨重的倒塌的建筑物死死压住了！
　　这绝不是靠人力可以移开的，所以旁边即使围着那么多解放军和消防队员，却个个束手无策。
　　“叔叔们……救救我！”女孩无助而急切地哭叫着。
　　戚少商看得眼都红了，顿足急道：“能不能想办法调来挖掘机啊？”
　　“不可能的，”一位军官沉痛地说，“昨晚余震，外面正抢修的路又全被震塌了，别说挖掘机，自行车都进不来！”
　　戚少商急得团团乱转。这时，听到顾惜朝冷静地开口，非常简短的两个字——“截肢。”
　　“不行！”戚少商不假思索就脱口阻止，“她还这么年轻，你忍心见她变成残疾？”
　　顾惜朝迅速接口反驳：“那你就忍心见她没命？”
　　“我……”戚少商被噎了一下，有些懊恼地扯了扯头发，“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顾惜朝冷静得近乎冷酷，径直走到军官面前说，“被压了这么久，她那条腿肯定已经废了，现在唯一可行的就是立即截肢、把人救出来。再耽误下去，命就保不住了。”
　　军官眉头紧锁，忧声道：“我们想过截肢，可这里没有工具也没有实施手术的条件啊，所以我才派人赶紧请个医生过来，评估一下……”
　　“没什么可评估的，”顾惜朝毫不客气打断了对方，“生死一线，保命要紧。”
　　说完，他环顾四周，发现了消防队员手中所持的液压钳，眼睛一亮。
　　“顾惜朝，你要干什么？”戚少商被他的眼神吓到了，“那可是剪钢筋用的！”
　　“不然呢？难道你有更好的工具吗？”顾惜朝已经将液压钳拿在了手上，返身朝女孩走去。
　　戚少商颅中“轰”地一声巨响，只觉头皮都炸开了，全身血液却在瞬间冰冻。大腿处一阵剜心蚀骨的疼痛，仿佛液压钳剪在了他的腿上。
　　“顾惜朝……”颤抖的声音，也不知想说些什么。
　　在场的人仿佛都被顾惜朝震慑住了，鸦雀无声。
　　“你肯定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所有话，为了救你出来，只能实施截肢，”顾惜朝蹲在女孩旁边，一字字道，“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叔叔，求你快一点儿吧，谢谢！”女孩眼中重燃生机，满怀期待地望着面前的白衣天使。
　　不，不是天使，这位器宇不凡、临危不乱、镇定果敢的男人，犹如神祇般的存在。

　　简单的消毒麻醉之后，女孩的眼睛闭上了，头也歪在了一边，进入昏迷状态。
　　戚少商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惜朝，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一方面，他承认顾惜朝的决定是正确的、理性的、现实的，甚至钦佩他敢于做出这样的决断。可另一方面，抛开理智后的情感又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万没想到这个人竟能狠到如此程度，冷酷得几乎无情。
　　对自己狠，对别人亦然。
　　一念及此，便愈发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生经历，才能让他这般狠厉绝情？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顾惜朝举起液压钳，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在此刻戛然而止了。
　　救人保命的道理谁都明白，可真面对一个活生生、四肢健全、花季年华的青春少女时，谁能下得了手？谁忍心亲手剪断她的腿？
　　没人能忍心。除非那个人没有心。
　　顾惜朝显然是有心的。
　　那只能证明，他心硬如铁。
　　心硬如铁的顾惜朝没有丝毫犹豫，闪电般出手，“咔嚓”一声，伴随着腿骨的断裂声，鲜血喷涌。
　　不少战士和消防队员都扭过头去，不忍目睹。
　　戚少商也闭上了眼，努力调整呼吸，用受伤的手按在胸口处，好像不这样做，心就会破腔而出。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顾惜朝已经扔掉了液压钳，正用一把刀子切割女孩腿上的筋和肉。
　　他的白衣溅血，脸色铁青，牙咬着下唇，下手又快又狠。
　　戚少商被眼前血腥的一幕惊得险些跌坐在地。胸腔里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那把刀割的是自己的心，一下一下，切成片，剁成渣。
　　紧紧阖上双眼，仍止不住全身颤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