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天恸》一点青霜

4、（四）

　　（四）

　　Y镇的夜，是狂风暴雨后短暂的宁静。
　　然而地底下持续不断响着的轰隆隆声音，还有四周山体时时发生滑坡的哗啦啦声响，都在以毋庸置疑的态势威胁着刚刚死里逃生、犹如惊弓之鸟的幸存者们——不知何时，一场新的暴虐就会自地下的酝酿中喷薄而出。
　　“我仔细看过了，这里是全镇唯一的空旷地带，最安全，咱们就在这儿忍一夜吧。”从指挥所出来后，顾惜朝把戚少商重新拉回到漩口中学外面的大操场。四下一望，操场上躺着大概有数十名伤员，几名医护人员穿行其中，不停地帮着输液、喂药。而救援官兵和消防队员们即使时至午夜仍未放弃全力以赴进行搜救，睡眠和休息对他们来说好像根本不需要。
　　“其实帐篷我也带了，不过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凑合用这个吧，”顾惜朝从重量已经大大减轻的背包里抽出一块大塑料布铺在地上，“反正再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僵直麻木的双腿早就已经不能弯曲，戚少商只得将身体前倾伏下，用手做支撑，然后再慢慢地侧身坐下。待到屁股终于挨着了塑料布，整个人浑如从十层高楼坠下一般，彻底散了架，全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处是属于自己的。
　　“我怎么看你好像一点都不累？”眼瞅着顾惜朝刚铺完“简易床”，又从包里翻出交药品时特意留下的一瓶酒精、一卷纱布和针，好似还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戚少商也顾不得自己疲惫，饶有兴趣地盯着面前的人。
　　“过极限了，没感觉了。”顾惜朝熟练地消完毒，然后指了指戚少商那双糊满泥巴的登山鞋，简单地命令着，“脱了。”
　　戚少商也不客气，解开鞋带，慢慢地把鞋脱下来，反手一倒，里面满满的都是雨水和泥沙。
　　“通过了死亡之路，药品也送到了，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只要能活着回去，立功是毫无疑问的。”戚少商把袜子脱下来，将双脚架在顾惜朝从旁找来的一块石头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方的脸，“我看得出来，你很高兴。”
　　“不错。”顾惜朝毫不掩饰，跟着出手如电，迅速将戚少商脚上大大小小的水泡处理好。
　　“为什么急于立功？还是用这样以命相搏的方式？”戚少商终于有机会问出一直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顾惜朝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不见了。

　　魇夜，空中无月无星。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顾惜朝负手望天。
　　“人生有很多无奈，比如无法预料的天灾，无法选择的出身，无法要求的公平对待，无法改变的别人对你的偏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听起来有些幽长，“戚少商，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无论自己怎么努力，还是有些事你左右不了、无可奈何？”
　　“当然，”听了他的话，戚少商很有些共鸣与感慨，“这就好比很多人都说‘钱是万能的’，钱决定了社会地位与阶层。我信以为真，浪费了大把光阴去赚钱，放弃了很多，牺牲了很多……然后才发现钱绝非万能，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来左右。而且往往越有钱，越会觉得力不从心、失去的也越多。”
　　顾惜朝闻言转身，眉一扬，目光如炬，居高临下聚焦在戚少商脸上。
　　“所以我说过我跟你不一样——很多东西你得到过又失去了，而我，还未曾得到。”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得到，”戚少商坦然迎视着顾惜朝两道逼人的视线，认真地说，“没有的时候诸多幻想，可得到以后才发现原来不过如此，并且，你为了得到它可能已经失去了对你而言更为重要、更该珍惜的东西。”
　　“这是你的得失标准，不是我的，”顾惜朝唇角向上一牵，笑容里有一丝讥诮的意味，“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当然可以大言不惭一副曾经沧海勘破红尘的腔调，可我想要的还没有得到。不管过程会有多艰苦，也不管会不会失去别的东西，只要我认定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我明白了，所以我在这里遇到了你，”戚少商并不介意顾惜朝言辞的犀利，了然一笑，“在抗震救灾中立功，绝对是一条能够抛掉出身、背景、年龄、资历等一切外在条件而迅速飞黄腾达、出人头地的捷径。”
　　“有什么不可以？”顾惜朝一挑眉，“我靠的是自己的力量。”
　　“当然可以，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好。”

　　就这样聊着聊着，也记不清聊到什么时候就被困意和倦意扯进睡梦之中。清晨，戚少商迷迷糊糊是被一位军官打电话的声音惊醒的。
　　“空投和背进来的物资严重不足，最多只够维持今天的！我们救援的人手也缺得厉害啊！”
　　他一动不动望着不远处那位灰头土脸、双眼布满红血丝、军服脏得已经不成样子的救援部队指挥官，慢慢地、皱紧了眉头。
　　“喂，戚少商，看什么呢？”直到身后传来顾惜朝的叫声，紧跟着肩膀被用力推了一下，他才如梦方醒、收回视线。
　　“你去哪儿了？”
　　“告诉你，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会儿咱们可以搭乘转运伤员的直升飞机离开，”顾惜朝笑得颇为志得意满，“马上就大功告成了！”
　　“不，我没打算要离开。”戚少商转头，重新望向开始忙碌起来的操场。
　　“你说什么？你疯了！”顾惜朝大惊，一把扯过戚少商的衣领，压低声音道，“我刚刚打听到，今天晚上这里会下暴雨，还会有六级以上的余震，你不走，只有死路一条！”
　　“我就是为了救灾而来的，”戚少商的语气很平静，“哪能什么都没做就走？”
　　“怎么没做？你该花的钱也花了，该背进来的药品也背了，沿途差点连命都没了，志愿者也不过如此了吧，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顾惜朝显得有些着急，语速很快，“你又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又没有防护装备，你能干什么？眼下整个Y镇食物和水都严重匮乏，分明就是一块死地，你听着，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我从来没想过逞英雄，”戚少商静静凝视着顾惜朝急切的脸，一字一字地说，“我只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现在这里救援人手严重缺乏，我留下来，能帮多少就帮多少，能多救一个人就多救一个。”
　　顾惜朝的脸色变了。
　　“既然如此，你非要留下送死随你的便，我是一定要走的。”
　　戚少商点了点头，对于那人会做此选择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内心底里仍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涩。
　　“我本来就没打算劝你留下、陪我，”他目注顾惜朝，郁郁一笑，“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同，即便有缘同行过一段路，但最终还是要各走各的。”
　　“我让你跟我一起走了，是你不肯。”顾惜朝看向戚少商的眼神有些复杂。
　　“从决定要来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回不去的准备了！”戚少商说着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希望藉此压制住心中渐渐晕开的怅然与不舍，“以前的生活也差不多过够了，一天天活得像台流程化的机器，充斥在身边的又是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虚情假意……真的很没意思。相比之下，我觉得这里更像是人呆的地方，有人味儿，做的事也更有意义。”
　　顾惜朝沉默片刻，才甩出两个字：“随你。”
　　“对了，给你这个——”戚少商忽想起一事，从衣兜里翻出车钥匙塞到顾惜朝手里，“不知道它有没有幸免于难，如果你有机会经过D市就去看看，还在的话你就全权处置吧，后备箱里还有好多东西，也随你处理。”
　　盯着手中的车钥匙，顾惜朝的脸色有些泛白，戚少商安排后事一般的举动令他的心脏蓦地一阵抽痛，嘴唇略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的帐篷什么的都给我留下吧，往后我还用得着……”戚少商说着重新坐回到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塑料布上，刻意用背对着顾惜朝，故作轻松地说了句，“一路平安吧，多保重！”
　　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出声。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很长，也许很短。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戚少商闭起双目，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一个角落，就这样“轰”的一声——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