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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投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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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培衍携全家老小来了,诚意自是没得说,却也把洛阳这边吓得不轻。郑军之前没有招降过他,便是闻人美也仅探探虚实就被撵了回来。不成想都要打算任由不管了,他自个儿倒是颠颠跑来。
这说来还要归功于褚子凝。洛阳忙着红白喜事的时候,褚太守亲往了一趟益州说降。褚子凝人品高洁为时下士人仰慕,黄培衍毫不敢怠慢,把人请入席中相谈。待听他开口道了来意,就开始撇嘴。
褚子凝虽无郑臣之名却有郑臣之实,他的话黄培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筛选些自己关心的信息记到心里,也借机向褚太守打听了郑军诸将情况,至说到苏子清时,褚子凝一句断言却让黄培衍乱了心思。
褚太守说,“颇有魏公风骨。”——这魏公不是别人,正是前朝那个祸国殃民的国仗。
之前说了那么多国仗的恶行劣迹,这回我们来说一个国仗的功绩吧:如今天下大乱为何没有外族入侵中原呢?这还真多亏了国仗。
彼时北面游牧民族众多,大部分还过着逐水草而居的半原始生活,其民生自给自足并不想侵吞他人。这其中鲜卑人数众多,又与中原接触,汉化迅速,梁初时始建国为夏,当时畏惧天国不敢称帝。可读了几年圣贤书的鲜卑人也向往起中原腹地了,那里富饶啊。当时的夏王有些考量,他给自己找了个祖宗——言称颛顼后裔,鲜卑才是中原正统继承人。几代之后这种思想根深蒂固,甚至夏国连奴隶都觉得是汉人抢占了他们的国土。
国富民强时候自然是没人搭理他们,但是到了梁末、天国已显颓象,不到三岁的皇帝即位,梁王室宗族又多,成天有人琢磨着欺负小孩儿想造反,当真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这魏公也够狠、手腕强硬,靠着杀人硬是杀出一片清明,朝内一时无人再敢异议。又逢夏国强兵犯境,国仗借着这一仗收缴许多兵权在手。
此战梁军险胜,已见穷态,国仗于是修书求和并嫁过去一位“公主”。夏王试了试水发现梁王朝是强弩之末了,不由大喜,美滋滋娶了公主,还准备拉开架势大干一场称帝呢,底下三个儿子却为了储位打起来了。
虽攘外必先安内,但外强虎视眈眈,国仗哪能放开手脚改革朝政?于是这“公主”嫁过去后凭借美貌深得夏王欢喜,不久又勾搭上了二王子,并鼓吹他造反杀太子。三王子被国仗砸下重金许以王位,也召集人马要杀太子。那太子岂是任人宰割之辈?当下三人打成一团乱,甚至逼宫到夏王面前。
夏王被儿子们活活气死,之后夏国大乱,三王争得不不可开交,根本无暇他顾。直至李谨登基,那边都没能缓过一口气。
——黄培衍对国仗那是又爱又恨。听闻褚子凝如此形容就再也坐不住了,焦急地走来走去。褚太守瞧着他也不说话,耐心等黄培衍把思绪理顺了。
“使君以为,当今天下,何人可澄清宇内,匡扶社稷?”黄培衍终于停住脚,眯着眼瞧向褚子凝。后者也坦然答,“若是先前,必是郑王李瑁无疑。只可惜他大业未成身先死,后继者绵弱乏力,郑军内人心不齐,尚添变数。”
“如此还要黄某归郑?”
褚子凝也起身,“将军以为,当今天下,何人可澄清宇内,匡扶社稷?”黄培衍一怔,所幸褚子凝也不须他答,接着道,“得天下易而治天下难。阎彤安生性暴戾,纵然得了江山,不出二世则亡,乱世崩离反复又得、民何以聊生?孙铳金坪之流无能小儿目光短浅、刚愎用事、如何可托社稷?”
黄培衍抿着嘴细思他所言,句句在理。褚子凝走出席中,在黄培衍跟前站定后深深一揖,吓得后者连忙扶住他。褚太守神色严重,“郑新王虽弱,却幸得宽厚仁爱,若群臣能勉力一心,何愁大业不靖?”他又叹口气,“实不相瞒,我与那苏子清有相惜之情。他不输魏公雄才、魏公却输他德行,今郑军危如累卵,全赖他一肩扛起,我如何能无动于衷?才有今日冒昧请见,愿说将军往洛阳,共创大业,早日平定祸乱,还百姓太平之世!”说毕再次一拜到底。
黄培衍到底是读书人,即使当了这么久山大王,骨子里还是那种要以一身才学报国为民的士人思想,被褚子凝一番话说得泪湿眼眶,也复与他对拜,“使君高义,黄某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使君自去,待我收拾打点妥当,必携家小共赴洛阳。”
褚子凝得他这话总算不虚此行,黄培衍又设宴款待褚太守,才亲自送人出寨,然后就把自己要去投奔洛阳的事与妻儿老娘说了。黄母能养出进士儿子,也不是一般愚昧妇人,当即赞道,“我儿有此志实乃大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满腹经纶避居一隅,上愧圣人下愧黎民。正该择一明主,倾心辅弼。”老母都同意,妻儿自然没有反对声音。于是很快收拾好了行礼,一家老小只带了一百人护卫,沿路北上,往驿站投帖,礼做十分。褚子凝大开方便之门,又往苏子清处送信,是以他们刚过南阳,洛阳就知道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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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培衍来投诚,总归是件好事,先不管他心中有什么计较,郑军没有不高兴的。李谨亲自出城相迎以示尊重,二人头次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李谨形容自不必说,那黄培衍长得可就吓人了。脸上纵横交错了几条抓痕齿痕,可见伤口当初必然颇深,致使他整个五官都有些微扭曲,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
黄培衍只与他行拜礼,李谨也不介意,还按照苏子清的交待十分礼遇,黄培衍面上不显,这一路行来留心观察,众人予他尊重,且并不因其相貌有任何卑鄙之色,可见郑军风气之正,心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决定。
当晚设宴,李谨与陈平危并坐上首,黄培衍总算是见到了这个年轻有为的男王后,主动与陈平危敬了一杯酒,席上诸人相互认识一番,其乐融融。另一边也是金国太亲自招待黄母,并与他们一家安排了住处。
第二日黄培衍再见李谨,排场就比头一天简单得多,只两位军师与孟宏天陈平危相陪。黄培衍先是向诸人一拜,侃侃而谈自己此行目的,将心中埋藏多年的抱负也一并倾吐。除了李谨、其他人是听出了味道了:黄培衍言语之中高谈阔论,却毫不说益州如何处置,想必心思未定、还要再试一二。
李谨尚未体会黄培衍用意,只是被他言语激昂听得入神,暗道这方是大丈夫行事。黄培衍一席话毕,昂首挺立,他虽面容被毁,却自有一番文士风流做派,几乎与半月之前那个山大王脱胎换骨。
“今黄某托付全家而来,愿尽心尽力、不留退路,郑王可敢接?”他这个“敢”字用得李谨有些不愉快,但还是说,“敢不相负?”黄培衍又上前两步站到座下正前方,“自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今郑王上座,可当得我一拜?”
李谨这回是真的不高兴了!他也看出来黄培衍有意试探,若换个人此刻应该表明决心,再延请黄培衍相助大业。但李谨毕竟十几岁的心性,平日里被亚父管着王后压着也就罢了,连个新来的都如此猖狂要盖过他一头,岂有此理?遂也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直直落在黄培衍脸上,“将军何不一试?若我受你三拜而不死,便是当得。”
岂料黄培衍听后并不恼火,反而哈哈一笑,当真跪下来朝李谨磕了三头,“末将黄培衍,愿事郑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李谨吓了一跳,连忙步下来亲自扶起他,“定不负将军所托。”还没回过神来自己这是搞砸了还是通过了,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亚父,见苏子清冲他点头,这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