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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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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的处决无意外的关了终身监禁,云姬保下儿子一条性命也再无所求,又觉得对不住先王与李谨,自请出家,金国太劝不住她,便寻了一处清静的道观供她修行。至于李孝的结局史料并无记载,传言多种多样,有说他此后没多久就疯了,半年后病死了;也有说李氏立国后他仍活着的。总之这位公子孝再也没能回到历史的舞台。
苏子清给李谨的护卫又加了一倍,他现在出行动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甚是扎眼,想偷溜出去都不行。苏师爷知道他还有这习惯,当即把人揪到跟前教育一通。李谨嘴上保证,心还不死,毕竟十几岁的孩子哪里能拘得住,他苏子清自个儿都曾逃家七次呢。
陈平危对此却不当回事,甚至偶尔还带李谨出去打猎游玩,让小花瓶刚刚升起的一点戒备心思又被放风放没了。陈平危到底养了李谨许多年,对他心性早已摸透:你但凡对他好、他就只有对你更好的。——其实李谨不想对陈平危好,只是自己这个郑王若要坐得稳,还需陈王后鼎力扶持。他年岁渐长早非懵懂孩童,昔年苏子清的话也慢慢体会一二,却心中只有更苦,道还不如一无所知。
陈平危也不好过啊!此时相安无事不过因为各方势均维系在一个微妙平衡点上,甚至李谨背后有孟宏天跟苏子清撑腰还要强过一头,可将来这平衡一旦瓦解,他又该如何自处?须知这个男王后古往今来他是头一例,后来者尚不可知,往前数却没有参考,何况二人关系本就建立在权谋之上,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一个圆满大结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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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之乱过去不久,郑王家迎来了一件喜事。先王唯一的女儿李果与三公子李恭是对龙凤胎,如今也将十七了,正该婚配。李恪娶的是冯沛之女,他的弟妹也同样选在郑军内与诸将联姻。金国太为李恭求娶了闻人美的小闺女,又将女儿嫁给孟宏天的儿子。——如此郑初的勋贵格局于彼时也算有个雏形了。
李郑立朝二百年,满满当当充斥了冯、苏、孟、□□大世家的身影。除了陆家是随明宣皇后驱逐伪帝中兴李郑,头三家可都是亲手把成祖抬上龙椅的开国功臣。尤以孟家最为势盛,前后出过三任宰相,直至郑末子孙凋零才渐渐退出了权力核心。
苏子清正好借着那对兄姊的婚事隐晦地提了提关于花瓶的事情,左右不过“我已经知道你们搞上了但这是不好的应该打住你们不会幸福的”云云。陈王后面上装傻心底冷笑,当初是谁迫他担这个王后?若要他做个纯臣,何必有此一举?如今却来说不合礼法,岂有此理?
陈平危耐着性子听师爷叨叨就是不接茬,末了咬着后牙槽笑脸送客,苏师爷挫败而去,也是暂时死心,毕竟李谨年纪还小。待人走后陈王后再也压不住爆发的怒气狠狠砸碎了一张桌子:想要后嗣?没门!除非李谨自己能生一个!
虽是憋了满腹怨愤,当晚对着小花瓶倒是丝毫没显出来,二人照常相处,又捡了些无关要紧的事当八卦说了。晚上齐齐整整躺在床上睡觉,陈平危想到白天的事就有些难以成眠,他也在考虑是否该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不如答应了师爷,他从此只做人臣,等将来合适的时机退下身也可保一世声名。但很快他又给自己否决了。
不甘心。陈平危不甘心,他不甘只做鹰犬爪牙,不甘为垫脚石上马凳。凭什么要他辜负理想抱负、一身本领,而为一个花瓶鞠躬尽瘁?可不然呢?自问杀了李瑾可能舍得?陈平危苦笑,先王啊先王,你坑得平危好苦。——纵然咽得下满腹委屈愤恨、到底意难平。
陈平危小心翼翼揽过身边的少年抱在怀中,数年情义半真半假,二人亦师亦友亦父亦兄,就算不去刻意经营什么,也滋生了许多情愫。而这些纠葛缠绕一起,可分量足够、留待日后一方为另一方手下留情?也许将来终要成仇成敌,那何不趁什么都还没发生,好好爱惜彼此,就当是真的心悦钟情,又能浪费多少光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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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恭李果兄妹俩同天大婚,乱世时没诸般讲究,看好了日子摆了宴席给全城百姓也散了许多糕点喜糖,就这么算完事了。百官也借着喜事放了几天假各自松快松快,一时竟让人错觉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只是喜气还没淡去,陈仓传来消息,冯老将军过世了。
冯裕也算得高寿,七十多岁的人了。他与郑有底定之功,是以身后配享隆重。灵柩由冯汇护送回洛阳,李谨率诸将百官出城相迎。老将军陪葬于李瑁陵前,臣主二人一如生前般相伴。
李谨对冯裕没有太深刻感情,自然不如旁人那般伤心,亚父与孟宏天且不说,连陈平危这几日都是郁郁寡欢,面上虽不见过分悲戚,却时常走神。冯裕下葬之后,李谨陪着陈平危散心,二人避开众人又折回安陵。并行于阔野上松开缰绳任马儿自己走着,抬头还能看到先王陵寝上空祭祀的香火。
陈平危便与他说起了很多往事,有些是连李瑁也不知道的:比如陈平危其实是个弃婴,被丢在小寒山脚下,若非一个陈老樵夫发现说不定早就死了。他六岁开始随常磐习武读书,同门众多唯他与师兄最为出类拔萃,“其实当年师父反对我下山。我以为男儿生于世当成就不世功业,著经典授学如何比得医治天下疮疾?他却说功名如尘如土,生受其累死系身负。又说若我非要离去,也等到二十六岁之后。”如今想来,二十六岁那年不正是李瑁遇刺身亡、郑军新旧更替么?
前尘过往一幕幕清晰依旧,小寒山下师兄弟相揖作别,共约他日天下为局再较高低,后来投奔泽州遭受冷遇,又一怒之下转投李瑁,十几年时间说来不过眨眼短暂,却已刻骨铭心。“…从千骑卫上离开、我便被调到冯老麾下。当时年少,自负本领过人许多轻狂,是他爱才怜惜、时时提点教授一二,说起来冯老与我实有半师情谊……”
李谨听得入神,也不出言打断,陈平危倾吐一番后心中舒畅许多,看向李谨忽然道,“如今再想师父所言,人生一世,最后不过一捧黄沙,芸芸众生蝇营狗苟,至多留下名姓为后人所知,好似这一生都是为别人而活。可不正应了他的话么。”
李谨却笑道,“可不像你会说的话。若真做此般想,当初也不会离开小寒山了。”陈平危也笑,“诚如所言。那年出山,我辞别恩师时说:男儿行于世,但求无愧本心,筑我所义,立我所愿,方不负了此生我生而为我。他也赠我八字:不惧艰险,不悔当初。”
“波澜壮阔,不足言喻卿胸中沟壑。”小花瓶既羡慕感慨又隐隐心惊。他是知道自己这位男王后本事了得,当得天下数一数二的英雄人物,而今日一番表白更是明了陈平危龙非池中物,自己何德何能让他俯首称臣?李孝之乱后他很难再相信别人是真心实意辅佐自己,陈平危是,苏子清亦是。
陈平危对小花瓶的赞美也是欣喜之余又生出遗憾,若先王仍在,今时今日的自己可否也当得他一句称赞呢?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心思各自跑远。又说起了陈平危带回来的那四个苗族少年,李谨也是没话找话,陈平危却道,“你若喜欢,我让他们来给你作伴。”这四人反正没什么危害,底细干净,不如给李谨做个同龄玩伴,也不担心他们行刺,小郑王周围防护人数之众,一人一拳也能把四个少年给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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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裕身死之后,其长子冯沛接替乃父据守陈仓,忙过了老将军的葬礼,闻人美与苏子清继续商议南面诸事。郑军这几年来休养生息储备了不少资源,战是没问题,但考虑到南方气候地理各种不利因素、战力就要打了折扣,稍有不慎便被拖在那处进退不得。最后二人还是决定只守不攻,不在南方花费力气。苏子清还有一念,“黄培衍可放到最后,如今我却想先取下金城。”
闻人美一怔,取下金城意味着拉开架势正式要并吞天下了。“粮草物资可够?”苏师爷给他报了个数,“我欲五年之内拿下金城、泽州,重回原阳,可乎?”他声音平缓有力,听在闻人美耳里却如擂鼓、激起胸中澎湃。——五年时间说来非常紧张,何况苏子清剑指这些都是难啃的骨头,但想到能完成先王未靖功业、为李瑁报仇,闻人美就觉得再如何艰难也要勉力一搏。遂慷慨道,“既已准备妥当,我也必尽所能,明日招来诸将咱们就好好商议此事!”
他们这边达成共识,还没等进一步敲定作战方案呢,那边黄培衍却带着一家老小携投名状来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