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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怨愤 ...

  •   李谨平安归来,苏子清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回肚中,不免又后怕,“是亚父思虑不周,若你有个万一,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先王。”接着宽慰嘉勉李恪李恭二人,二子言称不敢、分内当为。苏子清对李恪更加高看,他能不存芥蒂出手护李谨,这份胸襟实是难得。

      公子孝的处置押后再议,只待陈平危与闻人美归来,但蔺松就没这般好运了,不消议罪不用量刑,苏子清下令直接棒杀,这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无疑是最屈辱的一种死法,蔺松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就被堵住嘴拖了下去。之后施毅奉命抓捕其家眷,却独独没发现他长子行踪。

      孟宏天说,“他早有预谋,事先安排了去路,再要寻人比如大海捞针。”主犯蔺松与其心腹一干人等处死,家眷收押待择日发送南野劳务,狱中蔺夫人大骂李家过河拆桥,又哭蔺松有眼无珠跟错了人。这些很快传到上面,苏师爷直给气乐了,“这妇人却是留不得了,她心怀怨愤,恐他日教导出糊涂儿孙。”孟宏天有些迟疑,“但没有伤妇孺性命的道理。”

      苏子清说,“此时护得一妇人,他日若生祸端,难道要将他们全家赶尽杀绝不成?”孟宏天心中还是觉得师爷杀伐太过,“一介妇人如何生事?”“罢了,依你便是,”苏子清不想与他在这些事上生了分歧,“可留她性命,却不可使她同往,且就让人在牢里住着,左右她活一日便养她一日。”

      孟宏天一怔,真不知自己争取来的结果是好是坏,重重叹了口气,“你变了太多。”苏子清自嘲道,“他若还在,何用这般手段?”二人遂再无言语了。往日上下一心已不可得,今后路途艰险,也只有咬着牙硬挺过去,否则便是万劫不复。即使背了一身血债一世骂名,也顾及不得了。

      ///

      陈平危与闻人美回到洛阳先去拜了李谨,花瓶似模似样地勉励几句就放他们去与师爷等人议事。陈平危发现阔别数月他变化颇大,不像先前那般唯唯诺诺小心拘谨,四目交接时那眼眸中有份闪烁的光彩,依稀与当日托孤时李瑁的样子重叠。似也在说:平危,别令我失望。

      陈平危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指甲掐入掌心,生生按压下来。再不去多看他一眼,转头与闻人美一并退下。李谨长出了口气,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大门。李孝之乱历历在目,当年群臣结盟欲扳倒苏子清也是在这殿中发难,他不由得环视四周,再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屁股底下的座椅是多么不牢靠,如架在刀尖火海,有多少人巴不得拉他下去,而这其中可有陈平危呢?

      若有朝一日,江山易主,自己落到陈平危手里,又是何下场呢?

      ///

      偏殿之中众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陈平危闻人美联袂而至,纷纷起身相互见礼。待一一落座得定,陈平危先汇报了剿匪诸事,闻人美又将黄培衍的事也一并说了。苏子清同意二人做法,表示南面的事可暂且放到一边,“黄培衍未必选在此时生事。”

      “咱们大军都在北面,若他真生乱,只怕波及百姓。”闻人美的担忧是因为见识过黄某人的土匪习性,可不敢以常人度之。苏子清点头,“你所虑也是,这几日你与我再多说些南面风俗及黄培衍处的见闻,咱们好好议个章程。”闻人美应下,待正事交流完毕,才问起了李孝的事。

      孟宏天将事情来龙去脉向他们详细说明,闻人美听得眉头直皱,对蔺松咎由自取并不关心,他与众人一般头疼李孝的处置问题。此事论罪当诛,不然不足以正典刑,但李孝偏又是先王之子,处置轻了怕他人也有样学样再生事端;重了不免伤及李谨颜面,毕竟为人幼弟者,于情于礼都不好落个杀兄骂名,实是难办得很。

      苏子清这回不说话,只问闻人美意见,后者心知他们早有定案,恐是防自己挑刺不满,但也懒得与之计较,却先问李谨是个什么态度。苏子清看了他一眼,“主公不欲伤他性命。”言下之意是人杀不得了。此与闻人美所料不差,“主公仁厚乃我等之福,敢不尽心分忧?”遂又复道,“公子孝之事所幸并未铸成大错……“

      ///

      前头商议未毕,后面也没闲着,李孝生母云姬欲为儿子求情,这几日都到金国太那处去哭。她自是不敢也没脸见李谨,只能来求金国太,又拖李恪说项。金国太哪敢应她,李孝犯的说是死罪都不为过,也只能劝她想开。

      云姬哭得瘫软在地,“若说罪责我也该担一半,是我没把他教好,也恨他糊涂。只国太可怜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如何气恼也不能眼睁睁放任不顾。”金国太说,“未必如此。”心里却觉得李孝一死反而干净,若留下一命,不知今后要受怎样磋磨。

      待劝走了云姬,金国太才问李恪可有去探望李孝,“好歹你们兄弟一场。”李恪心中发苦,李孝昨日疯癫痴态犹在眼前,今日见云姬如此难过不免又生出恻隐,可是大错铸就如何能赦?“昨日见后已回过亚父,本不欲烦扰母亲,……”遂复述一遍前后经过。

      李孝捆回来之后就被关在自己房中,日夜有人把守。李恪昨日去见了他一面,本想劝其悔过也可量刑,谁知一见李孝疯癫形容几乎不敢相认。不过才十数天而已昔日翩翩公子已不复得见——李孝头发散乱,一身衣服皱皱巴巴似乎就没换过。这些倒罢了,他见来人是李恪,一双通红的眼睛几乎滴下血来。

      “你来做什么?!是看我笑话不成?”李恪答是,李孝便大笑起来,“别假惺惺在我跟前摆谱,那日我若成事,第一件便是杀你与李谨!”他咬牙切齿说着,无外乎咒骂李谨无能自己如何不能取代?又怨恨别人有眼无珠不识自己大才、蔺松不能成事,最后说到李恪,指着他鼻子尖声叫骂,“我有哪里输了你?你说!我哪里不如你?他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说至此嘶声力竭,已哭了出来,“在他心里,只你是他儿子,我又算什么……”

      李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自然没想过李孝对自己竟有如此怨愤,可他心中酸楚李孝又能体会几何?当日父亲传位于李谨,又至他与何地?一直默默无闻与一朝打落泥潭,到底哪个更可悲?哪个更可怜?

      想劝李孝一句,却开不得口,胸中压抑几乎呼吸困难,好半晌才勉强说一句,“是你糊涂。”李孝像听了什么笑话,“我糊涂?若今日是我成事,你还会来说我糊涂?”“兄弟手足,你真下得了手?”李恪似是问他又似在问自己,仿佛此时此刻面对的人不是李孝,而是另一个同样疯癫痴狂的自己。

      李孝怒目瞪着他,“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甚么兄弟,哈哈哈,你当我是兄弟?你独占父亲的时候想过我这个兄弟?你昔年得意的时候记得我这个兄弟?”他又指向南面,“你当他是兄弟?笑话!指不定你心中多怨恨于他,道我不知?虚伪!你这般虚伪做作,真令我恶心!你自甘当一条狗,与他舔鞋,还要在我面前摆什么兄弟情深的嘴脸!”

      李孝摇摇晃晃站着,他脸上又哭又笑看着好不吓人。李恪被他说得面色惨白,无言辩驳。他甚至不知李孝是真疯了还是豁出一切已不在乎,心中悲悯与他,也悲悯自己。

      金国太听罢叹了口气,“他盖因奢望不得而痛苦,与我们又有何异?”然后看向李恪,“你要记着,李孝今日下场,或许就是他日你我母子写照。”李恪忙跪下身来,“母亲,难道……”“难道没有两全之法?”金国太冷笑,目光却悲凉,“你想听我如何说?你只问问自己,可甘心么?可甘愿么?若你今日亲口说已经放下了,我自不强迫你,从今往后,你做你的贤兄长,我做我的慈国太。”李恪捏紧拳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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