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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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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培衍也算得上个奇人。他出身寒微,但自家用功,不到而立便得中进士,可谓前途无限。奈何早年曾被狼咬伤而至毁容,因此遭了国仗嫌弃奚落。偏黄培衍还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在京中待了没半年就辞官回家当土匪去了。
他山大王做久了难免养了一身的匪气,闻人美与之打交道的时候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你说东吧他给你歪西,你问他话吧他能抠脚装傻,拳头打在棉花上。等你不想理他了他又过来挠你,嘴里却没个正经,你还不能跟他置气!多放不下身段啊,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闻人美看向陈平危,后者收了笑问他,“没带什么话?”闻人美说有,“有辱斯文。”陈平危于是不问了,想也知道会是什么好话。
这四个苗族少年有人能听懂官话,其中一个生得黝黑的嘿嘿笑起来,“当家的让我们来伺候大人。”他口音有点怪,说话还算流利。萧承业冷冷看过去,“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那少年嬉皮笑脸与他对视,不但毫无惧意还有点挑衅的意思。萧承业有些动怒,就想拔剑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陈平危按了下去。
闻人美挥挥手让把这四人带下去,才问陈平危,“你怎么看?”“无妨。”陈平危说,“他能送来的人必然没有太要紧的关系,可也套不出什么话,不过是想羞辱我罢了。”陈平危乃当世英雄人物,如今顶着男王后的身份处处受人嘲笑,实在憋了一口恶气。偏他还要端住了不能被人看扁,只在心里给黄培衍记上一笔。
“我却不怕他心怀叵测,只怕如今进退两难…进退都成了错。这边还有多处教化未开,又不比扬州富庶,却民风彪悍,咱们想要如法炮制蜀郡那是行不通了。”闻人美满面忧虑,“便是蜀郡尚且拖了孟宏天数年,今时今日,咱们哪还能分出人手?益州之南多瘴气湿地,我军根本不惯在此行兵,犯了兵家大忌。”
二人正商议着,忽然有亲兵过来说洛阳来信。陈平危愣了一下,之前发往洛阳的战报不过走了三天,又非急报、必然还在路上,此时来信只怕是洛阳另有它事。遂叫人将信呈上,看罢后转递给闻人美,“倒是老天帮我们做了决定。”
信中说公子孝伙同蔺松谋反,现已被羁押,苏子清字里行间只交代了情况,过程结果一概没提,明显是要等他二人回去再做商议。闻人美面色难看起来,他虽猜到蔺松贼心未死,却没想到那蠢货竟敢拖上了李孝!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论严重只怕更甚于先前。再透明的一位公子他也是先王血脉啊!即便苏子清都不好轻下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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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商议妥当连夜拔营,那边黄培衍等了几天没见郑军发难却撤兵了、差点没跌出眼珠。到底是陈平危不吃激将还是另有别的原因?怎么什么表示都没有就走了?!黄培衍空落落一颗心闹不清楚。郑军不熟悉南方水土地形,剿些小股流匪不成问题,对上他却未必有胜算,是以他并不惧战。黄培衍在心中是期盼着这一战的,为的当然不是能一举击垮郑军进军中原这么不切实际,他想借此机会探一探对方如今实力,毕竟两家比邻而据,以之前李瑁并吞天下之势,磕上也在早晚。
他另外还有份心思是谁也不知道的,黄培衍进士出身,落草为寇实属无奈,胸中也自有抱负,也想成就千古贤名辅佐英主。正如陈平危所言匪寇之流难成气候,他自知不能成事,也无心成事,就想着若郑军可托宏图……黄培衍的心思跑到九霄云外,恍惚又回到当日、国仗经过身旁,当他兴奋难掩抬起头时,却对上一个高贵美丽的白眼。
黄培衍狠狠捶了下虎皮椅,看了看四周没人又不解气地扯过虎皮在牙间撕磨。世人都道他风骨傲气不甩国仗,谁又知道国仗对他造成了多少伤害?
这二人实也算对冤家。国仗威风一世身后千夫所指,却有黄培衍这个从来没被他瞧上眼的家伙、真真正正认同他。——黄培衍认为天子以一己之身系社稷安危本就不妥,明主可遇不可求,若遇到个昏庸的荒淫的或者残暴的…百姓岂不因他一人之无道枉受苦楚?但治国之能臣却好选拔,是以别人都骂国仗专权,只他挺国仗。
黄培衍任官之后开始写一份奏疏,内容是请设内阁首辅制,将利害一一阐明,又就如何分配权力、如何监管防范、如何刑惩等等,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可惜这份奏章没有写完他就跟国仗闹翻了,辞官前亲手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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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培衍之事暂且搁置不提,咱们再来看洛阳这边。李孝跟蔺松搭上也属偶然也是必然,因为他们也找不到别人合伙了。
李孝想翻身上位就须得有人支持,这人分量还不能轻,不然没人搭理。他原想的挺好,只要能施展拳脚让众人看到自己的本事、比李谨更可堪大任,那么事情就成了一半,再要劝说亚父就不是不可能了。但许多年下来,自己不过是分担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是做得出色旁人也不过觉得理所当然,根本显摆不出来!
李孝急得茶饭不思,想要自荐领事却被苏子清以“不谙庶务”给拒绝,心中怨愤便生,觉得苏子清必是想扶植李谨这个傀儡容易摆弄,才处处对自己打压。于是寻思要另找个合伙人,最好手里有点兵的,别像那年那些文臣,甫一发难就全被制服了。武将之中孟宏天跟冯家他自是不敢去撞墙,陈平危与李谨利益相关肯定也不会为自己出头,这个时候蔺松就出现在他面前了。
起初蔺松也看不上李孝,这位公子读过几年书凭着点小聪明就自恃甚高,心里把谁都比了下去。他尚且不知李瑁原何弃了栽培多年的长子另立幼子,权利纷争中只见着了自家利害,怎能不说目视短浅?
蔺松嗤之以鼻:不过看了几出戏就想自己粉墨登台,一点根基心算也无。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拿捏,况且李孝好歹是李瑁的儿子,有这个傀儡顶着总比自己起事成算多了,你瞧苏子清如今不正是这么做的么?
蔺松打定主意便与李孝一拍即合,二人私下来往谋划许久。
蔺松掌握在手中的兵马不多,彼时无事大家都挤在洛阳,哪敢选这当口生事?是以不管李孝怎么催促,蔺松还是耐着性子静待时机。他暗中派人往南面山寨水寨各处游说,吹嘘南阳如何富饶,郑军如今空虚不济。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两年那边闹得越来越大,苏子清坐不住把陈平危支了出去,更妙的是闻人美也不在,蔺松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于是开始着手安排。
他心里并不怎么怵师爷,盖因与苏子清从前交集不多,近来又被闲置。却也不敢小瞧了这位,前车之鉴犹在。于是与李孝议下计策,精挑细选了百名士兵暗中埋伏,由李孝邀约诸兄弟吃茶暗下杀手,他自己带兵攻入宫中斩杀苏子清孟宏天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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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将至李孝兴奋难当,几夜未能好眠,也还没冲昏了头,跟蔺松反复确认了计划没有疏漏才发帖邀请。地点选在城外的一处古亭,他贯常是个风雅人,平时就爱摆谱,竟也没人觉得不妥。李谨虽与兄弟们并不亲近可少年心性好玩,陈平危不在、他难免少了约束,把这事与亚父说了得到同意就乐颠颠赴了约。
待到日子,李孝却傻了眼——李谨身随五百护卫浩浩荡荡出行不说,古亭方圆十里都被围了起来。李孝抽着嘴角,“四弟太小心了不是,咱们自家兄弟出来吃茶何必这般阵仗?”李谨还一脸歉意,“实是亚父安排推辞不过。”又安慰他,“如此岂不更清净?”
李孝心里把这个蠢弟弟骂了半死,却没奈何,只能巴望蔺松安排的人或能顶事。他面上笑得颇为勉强,心里发虚表现得就不自在,落在李恪眼里不免留了分心眼儿。李恪自然不知他搞得什么名堂,不然一早准得把他踹死不可。只借着落座偏头轻声在李谨耳边提醒,“小心。”后者怔了下,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若说此事做得也算周密,蔺松怕惊动孟宏天不敢弄来太多人,与事的领将都是自己心腹,隐瞒得十分好,苏子清也确实如他所愿没有防备,但他低估了洛阳的守备力量,或者说,他低估了施毅。蔺松事先将人分作十股汇入内城,打算合流后直冲正宫,连怎么与宫内守卫冲突、避开都想好了,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宫门都入不了!
施毅这么些年来虽还在守城,却自有一营兵归他管辖,蔺松来得晚不知晓这些,便吃了大亏。守卫来报城中多了许多人,各个盔甲在身,算算人数还不少。施毅心中警惕,孟宏天若调兵入城总会与他知会,而今却一点消息没有收到,必然内中有鬼。便将人堵住盘问,没想却遇到了反抗,施毅更加确信自己所料不差,当即派兵拦截,又让人报了冯汇。
已入城内人马却在各处拦截下来,如今与蔺松汇合的不过十之一二,可把蔺松急得一脑门汗,问过领将却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非被发现了?”“不可能。”蔺松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想着若早发现、苏子清怎么不先将自己拿住?怎还敢放李谨出城?
却不给他细想的时间了,此时已算事发,拖延下去更加不利,蔺松一咬牙,带着这些人就直冲宫门。一番厮杀略过不提,蔺松人手有限,近卫与内城守卫又陆续赶来支援,最终被捉拿下。
施毅是亲自过去向苏子清汇报此事的,师爷听罢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联想李孝今日之约暗道坏事!忙又让人去迎李谨。此时的城外古亭也是一番厮杀,李孝不敢把宝全压在那一百人上,便琢磨若能挟持李谨为质,自己安危或可有保障。
他借着沏茶坐到李谨旁边,待暗号杯子落地,第一时间扑向李谨。谁料对方早有防范,扭身与李恪二人身形一错,李孝收势不及被李恪当即擒下。与此同时周围喊杀声起,埋伏之人四面八方扑向亭子,李恪瞬间变了颜色,死死扣住李孝手腕,“你做什么?!”
李孝被他捏得骨头咔咔响,扭曲着脸哼道,“洛阳宫中现已被蔺松掌握,你们却是等不到支援了,不想吃皮肉苦还是老老实实的好。”他受人挟制还出此言语实在好笑,李谨心想这都什么没问呢他就全招了,是笃定洛阳一定成事?不由紧张起来,李孝埋伏的人虽少但各个勇猛,两边一时难分胜负。
李恪见李谨面色苍白,心道到底年少经事少,又想起当年原阳之事自己几乎六神无主,与他比又好到哪儿去?李恪用力将李孝胳膊拧到背后,“叫他们停手,不然断你一臂。”李孝瞪大眼,“你敢!”还要出言恐吓,就觉得肩膀上一阵钻心疼痛传来,李恪真的给他拗断了!
李孝惨叫出声,在场叛军听到他的声音内心猛地一缩,士气不免弱了下去、被护卫逐渐压过,又见李孝跪在亭中疼得打颤,有人欲奋力一搏冲过去挟持李谨,却被李恭撞开。李恭形容肖似乃父,高大魁梧,面对这般阵仗也毫无惧色,他劈手夺过旁边护卫的刀就将来犯者砍成两半。血水落了李孝一头一脸,把他吓得惊叫连连,叛军见大势已定,而周围伙伴零零无几,剩了十来人便纷纷投降了。
李恭持刀护在李谨与他大哥身前,见剩余人悉数被捆绑好,这才将那带血的刀丢到一边。李恪冷眼瞧着地上的李孝,吩咐下去,“将他也捆起来。…城内如今不知虚实不可让主公冒险,你派几人回去先探探情况,若遇到师爷或孟将军,将这边的事说与他听。”护卫统领领命退去安排。
李谨不是第一天见血,但这般大阵仗到还是头次,目视所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活着的也没完好无损。虽不至于昏厥过去、李谨心中还是一阵阵发麻——今日稍有不慎,跪在地上引颈待戮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