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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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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李瑁身死,差点要横扫天下的郑军也消沉了下来,但凡新主上位不能服众者比比皆是,没有立马乱起来都属难得,也不可再指望胜过先前。其他诸侯却都松了口气,尤以阎彤安为甚,阎王元气大伤要休养好些年才能缓过来,而孙铳那边也学乖了,并不敢直接打上门,只在台面下搞些动作试探,面上还要示好。
这般伎俩实在够恶心人,闻人美说这时候咱们不能轻举妄动,须得请泽州那边帮忙。陈平危心中却想着不一次收拾服了孙铳,他总要隔三差五兴事,烦不胜烦,稍有大意还易被狠咬一口。不过闻人美的担忧他也清楚,先王方去不久,郑军内部就不是铁桶一般坚固,不将一切梳理妥当就贸然出击或者迎战,那就是作死。
若是先前这般讨论事情,少不得一言一语争执得厉害,如今却零星几个说话,也是不敢尽言,各人都揣着心思留心着别人。苏子清旁观到此暗自冷笑,还有点心凉。这才多久就一个一个心浮意动,怕是等不到李谨长大成人,这个家业就要散了。
“闻人军师说的是,此事我会安排。”苏子清并不擅战,但是如今情形由不得他能放心交给别人处置,硬着头皮也要顶上去。那些人既然不想沾手,索性以后什么都别沾好了。心里憋着一股子气,苏师爷说完这话就起身走人了,留下一屋子人讪讪不知如何是好。
闻人美头疼,他最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不敢任由苏子清专权,但又奈何不得他。私下里找孟宏天帮忙劝劝吧,对方竟然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闻人美简直要吐血了。又去寻陈平危,巴望他能出头与师爷制衡一下,结果那厢别看年纪小也是狡猾一只狐狸,点头应了心中却有自己一番盘算。闻人美这许多天下来不知愁掉了多少头发。
几日后冯老将军押着金坪往汉阳驻守,泽州那边闻到消息也派兵逼压西境,孙铳气得跳脚,不敢硬拼两家还是自己乖乖缩了回去。回头问洪成丹可否跟金老太太商议合作的事,救出金坪,瓜分郑军。洪成丹不好打击他只让他去试,心里却想,泽州只有独苗金坪一个,如何说能撒手就撒手?且那位老太太可不是蠢人,才不会干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来。
果然使臣回来时没带着好消息,孙铳这边派人去之前洛阳也派了人去,拿金坪小命威胁恐吓一番把老太太气得卧病在床,金城使臣连面儿也没见就被轰出去了。
“我本已心死,李瑁能为胜我万千,若真守不住家业、即便一死也坦然。可如今一个八岁孩儿难道也要逼我穷困一隅不成?”孙铳句句血泪,这几年实被折腾得够呛。早先继位兢兢业业提防别人不敢搞大动作,后来内部稳固了燃起点心思也想一争天下却被残忍打压,终于决定安安分分呆着的时候这天下重新洗牌了,他隐隐又成了一支金闪闪的潜力股。真真是好好的人也要被玩坏了,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放也放不下提起却多磨难,孙铳有时候真想老天给他一个痛快,成王败寇也好,就是别再吊着他了。
那边小顺天王如何纠结发愁暂且不提,郑军内也有很多人要发愁了。自那日议会之后苏师爷干脆开起了一言堂,连打着小主公的旗号召集众人商议的场面功夫都省了,境内大小事务全部直接递到师爷跟前,然后发号施令下去,把许多人晾在了一边。
苏子清是先王托孤之臣,李谨都要喊他一生亚父,全军大将不是与他交好的就是轻易不敢得罪他的,想找个人出头都难。有人拿国仗专权的事讽谏苏子清,却被他回,“我不做魏公(国仗),还要卿等来做孙琦不成?”结结实实给堵了回去,背后直骂好个没脸没皮的苏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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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清这番犯了众怒,很快就有人私下串联起来计划将他扳倒。这些人虽不在权利顶点却也多多少少站在核心,如何能忍得下一朝被排挤出这个圈子?便是李瑁时期也没有他苏子清一人占尽便宜的事。
他们意欲请金国太出面罢了苏子清之职,然后在李谨面前告他一状专权,要还是行不通,就直接按倒了弄死。遂逮着了机会齐聚一堂围堵在大殿上,群臣跪哭李谨,嘴上句句是先王实则暗骂苏子清背信弃义要篡位,金国太此刻却抹袖子只是一味低声垂泪,全不看下面乱飞的眼色,把众人气得仰倒。
闻人美事先是不知情的,见这架势才道他们有备而来,但苏子清岂会这般容易被打压下去?果然那边也哭了起来,整个殿中似是在较着劲儿比谁哭得更凶。苏子清也跪拜李谨告罪,声称自己无能,“臣与先王相识与微末,共战沙场九死一生,几经磨难相互扶持。后得先王错爱托付大业,思未靖不敢懈怠,然臣力薄人微,恐终要辜负先王。”
有些知他伎俩的人听到这里就暗叫不好,苏师爷会这么痛快服软才有鬼了,必是后面要憋着劲儿放大招,正想出声打断又听他哭起先王,声声称怎不举贤禅让,怎不散了家财基业,也免了落得身后妻儿被辱的下场。
这话说得诛心,一时间下面诸人连反驳都忘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就是金国太都脸色发白。她本还抱着暧昧心态想坐山观虎斗,现下却是浑身发冷。是啊,今日就算扳倒了苏子清,这些人又能甘心扶李恪上位?他们要反的是专权独裁还是自家没有分到那一杯羹?念及此不由气得双手微颤,险些做了他人垫脚石坏自己大事。苏子清此刻一旦倒台郑军就要生乱,只怕到时候自己跟李恪真落得任人欺凌的下场。
想通其中关窍金国太临阵倒戈,扑在李谨怀中纵声大哭,“你怎这般狠心丢下我与大郎,不如一并带走了,九泉之下也可一家团聚。”她口口声声都是李恪,虽是抱着李谨却哭先王,此情此景倒没人觉得是做戏。
但如此发展实是始料不及,底下有人傻眼了,更多人心知已经撕破了脸今日就难善了,按苏子清的脾性岂会放他们活路?众人心中焦虑,相互交换眼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有人比了个“杀”的手势,就见两个年轻力壮的豁然起身、直冲上座。李谨吓得惊叫一声,与金国太抱做一团。
这些人想得挺好,上面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子,只要赶在孟宏天跟冯汇之前制伏苏子清一切便好办了。他们发难突然,苏师爷也吓了一跳,急忙撤身躲过一人抓来的手却被另一人一脚结结实实踢在肚子上,疼得两眼一黑,然后被人拉扯起来。
孟宏天反应最快,但是他在下面被人阻拦,急得一把推开面前之人。这下手可比上面那俩重的多,被推开的老头当场撞到柱子昏死过去。待孟宏天赶到跟前时苏子清已被人制伏,反剪双手摁在地上。孟宏天脸色发青,“你们这是要造反?”
“岂有此理?我等都是为了主公,为了大郑天下,若再任由这妖人胡乱下去李家就完了!”不知谁高呼一声,整个殿上一半人都跟着响应“清君侧”,要诛苏子清。冯汇拔出了腰间剑,却顾忌师爷安危不敢上前,“你们疯了不成!还不快快罢手。”
李谨已经吓傻了,金国太到底经的多,知此刻情形凶险,稍有不慎,明日天下再无郑王。遂护紧了李谨,趁没人注意悄悄退后,直至背抵在屏风上远离了战圈。
萧承业悄声询问陈平危要不要动手,后者却笑道,“帮谁?”萧承业怔住,帮谁?这还用考虑么!诚然苏子清若死最大受益者无疑是陈平危,但苏子清此刻身死,郑军不就完了吗?想到此萧承业心中忽然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看向陈平危。后者虽然嘴上说得冷漠,到底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偏头附耳吩咐他悄悄潜出、然后调兵来把整个正殿包围,接着又转回头看向上座,与众人一样装出一副旁观者姿态。萧承业一肚子纠结也知此刻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就这么憋着领命去了,一路上却心中忐忑不敢怠慢。
彼时不是正经朝廷,上殿不兴卸兵,只不过文士少有佩戴兵器者,如今看来这些人确实早做了准备——其中一人压制着苏子清,另一人拔出剑抵在师爷脖子上。他方缓过了那阵疼痛,四肢百骸又渐渐寻回力气,这才才听清楚双方对峙说些什么。苏子清被摁在地上看不着其他人,只能从声音上分辨谁参与了其中。
渐渐听出闻人美没被裹进去,心中多少松了口气,闻人美之能今后还需用到,此时除之可惜。那边闻人军师可没暇想这些,简直要焦头烂额,真是利欲熏心了才能做出如此无智举动。“先王尸骨未寒,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也被拦着无法上前,只能大声喝斥。虽则很想苏子清死,可是此刻那人万万有事不得。
苏师爷也开口,“要论我罪?且说说都有些甚么条目?反是你们,主公之前焉有尔等动刀亮剑的道理?谁给你的犯上作乱之胆?”主事人一听心叫不好,苏子清罪名还真站不住脚,专权这种事儿它没个实打实的证据啊!其他就更说不上了。怕苏某人再吹浮人心,便让那二人堵住他的嘴。
苏子清觉得上身被压制力道放松了些,脖子上紧贴的剑也退了开,就趁此时机背后双手反扣住那人手腕,用力扭身往另一人身上撞了过去。那人见他扯着同伴向自己翻滚而来,生怕误伤到人急忙撤去剑,却因为靠得太近退不及时被两人重量撞倒在地。
变故突然,底下人再欲上前帮忙已被孟宏天跟冯汇拦下,只听得上座一声惨叫,苏子清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其中一人手臂上裹着他滚了一圈,直接把那条胳膊给扯断了,耷拉在肩膀上疼得直不起身。另一人被撞倒在地,紧攥着剑不敢脱手,却还未分辨清楚眼前已被苏子清横踹一脚踢了下去。
苏师爷统战能力是渣但是个人武力值还是不低的,毕竟年轻时候目标是当名士,那时候的名士讲究文武双修,你想啊,方静老头没点儿力气也不能把自己撞死不是?
苏子清起身的时候顺手扯过一旁香几就照着断胳膊那人迎头一锤,直把人砸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此时殿中除了方才那一声闷响再无声息。孟宏天上前扶起苏师爷,后者先是去向李谨跟金国太请罪,金国太白着一张脸勉强安慰了两句,李谨从惊吓中回了神,心理承受能力比那前朝的小皇帝好点没当场昏过去。他是压根儿就没闹明白这都是为着什么的,只觉得一言不合两方人马大打出手,还血溅五步。
主事者现下抓住李谨这最后的救命稻草直表衷心,反正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小主公不被蒙蔽视听,万恶的源头都是那个叫苏子清的。李谨哪懂这些,瞪大一双眼听着反正也听不明白,又看了看地上蜿蜒流淌着还没来及清理的血迹,抽抽嘴角,呜哇就哭号了出来。
他声音也不大,没有盖过那主事之人的辩白,但这情景是说什么的都白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散去,面面相觑都是面如死灰。此时萧承业也悄悄摸回来,冲陈平危点了点头,后者至此也看足了好戏,方才出列,并不理一些人眼中隐隐又燃起的炽热光彩,上前向李谨跟金国太行了一礼启禀,“末将已派人将大殿围住,一人都未放出。”随后又转对苏子清道,“请师爷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