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天下》白马长歌

1、各怀鬼胎

　　第一章各怀鬼胎

　　洛阳城内一片素缟，李瑁的猝死不但对天下格局又添一层变数，对郑军内诸人也是一番考验。有心思活络者如蔺松等，虽被暂时按压下去，然念头一旦生起就难掐灭。于此乱世谁没做过千秋大梦？更何况如今郑军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倘若能吃下肚去……灵堂前蔺松又起了心思，偷眼看看闻人美又看看苏子清，不知在琢磨什么。

　　众人神色皆不太好，李恪一直守在灵前已经三日，无论他人如何劝都不肯下去休息，金国太也不管儿子，对着李瑁灵牌无悲无喜，似乎这几日哭过怨过、已然耗光了半生情谊；似乎心如死灰了、也再难有什么顾忌。金国太就这么平静地守在灵堂。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等着她谋反的时候，这个女人突然如死水一般沉寂了下去，一忍就是十年。

　　苏子清并没多少时间留在灵堂，李瑁身后诸多事物待他处理，而李谨年幼根本无法分担，苏师爷又信不过旁人，在孟宏天归来之前都是悬着心提防生变。往冯老将军那里借来了冯沛冯汇两兄弟，先安排了人手加强戒备、注意各方动向，还要抽空去见一见金坪。

　　金坪这小舅子被软禁已过数月，陈平危也心狠手辣，不但隔绝了他与部下往来还让伺候监视的人都不可同他说话，金坪憋了这几个月差点没疯掉，直至见了苏子清几近崩溃、嘶声裂肺哭扯着苏某人的胳膊，“军师救我！姐夫的事我真的毫不知情！”他说来说去都是这般颠三倒四重复着，生怕苏子清走了，也不怵他了，直如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不放。

　　苏子清心中嫌弃，也不好一脚把他踹开，心不在焉地哄着“少将军且安心，清者自清，天理昭昭不会错冤任何一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人。”旁边过来人将金坪拉开，苏子清这才注意到金坪瘦了好大一圈，两颊凹陷几乎不成人形。那情景实在可怖，当初人交给陈平危时只说教他好生活着不能死掉，没想到竟然变成这般模样。

　　苏师爷发了会儿怔，他与陈平危交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并不十分了解那人手段。想金坪好歹曾为一方霸主，竟也被他如此磋磨，难免教人心中发冷。又想到李谨不过八岁，真要交到陈平危手里，不定被养成什么样子。

　　苏子清很快回了神，让人给金坪打水擦脸，便对他说，“郑王昨日去了。”金坪自被软禁就没有接收任何外面的消息，第一个竟然是关于李瑁身亡的，不由得浑身哆嗦，又哭了出来，结结巴巴直唤“军师”，一句言语都无法组成。他心中实是恐惧到极点，生怕自己被拿去陪葬。

　　“少将军尽管宽心，你只要好好在洛阳住着，什么事都没有。”苏子清也不管他一个劲儿摇头恳求，金坪乃是重要人质，岂能放他回去？李瑁一朝身死不知有多少人要趁火打劫，这时候控制了泽州，孙铳那边就有了牵制。

　　苏师爷自顾自说了些安慰话，临走时还不忘威胁，“少将军安心养病，你只有安好了泽州的老夫人才能放心。”说完不再看瘫坐地上的金坪，就带人离开了。之后他又见了金家一并被扣下的部从，放了两人回去报信，只说金坪在洛阳养病，病好便送归还家。那边泽州是否暴跳如雷且不提，金坪是独苗，老太太就是再恨也不得不把这口气吞肚里去，是以苏子清才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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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日来事物繁忙一刻不歇，就算闭上眼也难成眠，苏子清整个人消瘦的厉害，心中无法释怀却一滴眼泪再流不出。他其实恨极了李瑁……当日月下盟约再无应证之日，而前路渺茫，这偌大摊子从今以后只得他一肩扛起，何处才是个头？那混混丢下一切如此不负责任，还要旁人为他伤心，好没道理。苏子清站在殿外回廊吹了会儿风，直到亲兵来报孟宏天已过城门。

　　孟宏天自接到李瑁的密信之后便安排副将留下，自己带了两百人回洛阳。蜀郡经营多年安排妥当，照许老秀才的话说，即便三十年之约到期，这里也回不去从前了。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洛阳，戎装都未及卸下、直扑灵堂而来，至见了李瑁灵牌，孟宏天再也忍不住痛哭而出，脱下盔帽伏地叩了三头，声音哽咽，“臣来迟了。”

　　识于微末、委以重任，孟宏天与李瑁之间的情谊远非其他诸将能比，除了苏子清，这大概是李瑁唯一可托付之人了。虽然早做了心理准备，孟宏天此刻还是悲痛难抑，原本安静的灵堂因他又复呜咽起来，李恪低声饮泣，其余几位公子都同他一处哭，只李谨实在哭得累了，哼哼了两声。

　　苏子清来时便见到如此景象，看着孟宏天哽咽告罪，心中一酸，忙上去扶起他，“你回来我也就安心了。”再多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孟宏天道，“师爷受累了。”，苏子清摇头，“你我往后的担子更重。”二人相视苦笑，各自收起悲戚。苏子清唤了李谨来，又着人去传陈平危，这才携了孟宏天到偏殿去。

　　李孝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陷入沉思。他生母是舞女，既不如刘夫人受宠又不如金夫人位高，跟个透明人似的。他自己也不是长子，从懂事起便晓得郑王之位与自己无缘。若是李恪能顺利继位，兴许他这一生便吟风弄月当个自在闲散之人，可是临了李瑁竟然传位给了幺子，怎能不叫李孝生出些念头呢？他不过少李恪两岁，生来聪敏，早就知晓些事情。李孝自认样样都比李谨强，李谨能上位，何他不能？

　　这份心思一旦萌生就如扎了根一样吸在心里，晚上做梦都是自己被众人捧上高台伏地跪拜的样子，李孝辗转难眠，眼下的乌青实有一半是被这无量火折腾的。李孝这人吧有点小聪明，难免就自恃甚高，他心中觉得李恪要不是占着长也是不如自己的。可虽心中不服然事已成局，由不得他把李谨拽下来自己上位，况且也没人支持他。李孝想着这些又觉得怨气难平，埋怨李瑁偏心，甚至连生母也要怨上，为何不如刘夫人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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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危借口巡视防务躲到了城墙上，副将找来说师爷请他过去说话，“孟将军方才回来了。”副将名叫萧承业，洛阳人，自幼也读书，不同与一般武人。他与陈平危年纪相仿，在冯老麾下相识，二人颇谈得来。后来陈平危受到重用，便向郑王讨了他来给自己做副将。

　　陈平危点头随他一道去，路上闷闷不乐。萧承业大概知道些他的心思，陈平危对李瑁的孺慕之情有多深刻，如今心中便有多恨。当日退殿之后便与萧承业说，“我还不如这腰下剑，折锋犹能藏，他日只怕没有埋骨的下场。”言至此处已显心灰意冷。

　　萧承业劝他，“少主尚年幼，若能得他信赖，你何愁不能伸展？”陈平危却听不进，“我哄得他十年，可十年之后呢？我豁出一切辅佐他、不留后路，待到垂垂老矣等他从头清算么？”萧承业心说哪这么严重呢，却知他是气话，再劝什么也无用，就随他去了。

　　之后郑王毒发身亡，之前还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又哭得稀里哗啦，萧承业便又劝他揽好李谨，事已成局多思无益，难道还要再跟少主离心么？不是萧承业对苏子清有什么成见，师爷前科累累，惯会霸占着主公专事于前！李谨性子绵软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将来怕难成气候，要是再被苏子清拿捏住，以后陈平危就真的没个下场了。

　　哀戚过后陈平危总算听进了他的话，但是对着李谨还是膈应，好在苏师爷忙不得闲也没什么动作，给陈平危足够久时间做心理准备。——彼时的靖武皇后对他的小丈夫除了有点膈应也没太大反感，但都谈不上喜欢，谁会对着八岁的孩子有什么念想？只是从此以后，他一生喜怒悲欢全都系于那人，陈平危若有前后眼，会不会恨得当时就造反得了呢？

　　李氏立国二百年，先后出了三个男皇后，后世评说“开国靖武，中兴明宣”，可见这一生虽则毁誉参半，功绩仍为后人所认可。陈平危当得功在千秋，谥号甚至盖过了成祖；却也祸及子孙，开了个不好的头，教后来人有样学样——宣帝在位二十年身后无嗣，炀帝倒是生了不少，但最后都被陆皇后一把火烧死在了乾元殿中。

　　史书上说靖武皇后雄才大略什么都好，就是善妒。比之刘夫人那种小打小闹，陈平危几乎没把李谨折腾得死去活来。这般互相折磨的两人倒成了后世嘴里捧为佳话的鹣鲽情深，真是可喜可乐、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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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子清跟孟宏天商议之后安排，有心在李谨跟前多熏陶熏陶他也听不懂，瞪着两眼在那里当花瓶。苏师爷愁得直扶额叹气，孟宏天乐观些，“谁也不是天生就开窍。”

　　苏子清把李瑁的交代一一说了，孟宏天苦笑，“先王顾虑不无道理，师爷别不信，陈平危之能我与冯老都看在眼里，待过几年只怕他振臂一呼，郑军上下无不鞍前马后。”苏师爷说，“我信不信都没紧要，紧要的是他将来会不会。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拿捏不住他，不如放开手让他去。”孟宏天惊讶，“你要把少主交给他？”

　　不然等他来抢吗？苏子清苦笑，调孟宏天回来明摆是要削陈平危的权，若这时他还把持着李谨不放，那不就是逼着陈平危生二心么？“四郎我亲自教，并不全交给他。”苏子清不怕陈平危挟持了李谨，比较怕他把人养残了，虽然刘夫人已经把孩子给养残了。为顾大局苏子清不能对陈平危下黑手，而且今后还需仰仗他，倘若陈平危真能一心辅佐李谨，予他更多权力又有何碍？只是他甘心吗？

　　二人差不多说妥，便见陈平危到来，相互寒暄一番后先扯了军队防务上的事，才说到李谨的问题，“少主年幼不能自立，如今你即为王后，还需多看顾少主。”陈平危闻言一怔，没想到苏子清这么容易放手将李谨交给他。

　　苏子清又说孟宏天这次回来接替冯老将军位置，冯老年高要退居二线了。一应安排与陈平危料想差不太多，心中同时叹服师爷心机深沉黑得也够坦荡。李谨与他二人其实都不亲近，这时候谁先揽了过来以后在小郑王心中必然存在感更深。苏子清主动让位，一是平衡二人之间势力，再是表明态度并不猜忌与他。但是芥蒂这种东西一旦生了岂能轻易拔除？

　　陈平危一揖，“师爷所虑周全。”再多不肯说了。孟宏天旁观到此心中叹气，陈平危经此事只怕以后与他们纵不离心也难一条心了。不由又看向李谨，担忧此子将来可能收服得了陈平危？若不能，李郑还能再走多少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