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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旦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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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李谨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那么在一墙之隔听到亚父痛呼先王伤心而去后,心里已经万念俱灰了。他直挺挺躺着瞪向漆黑一片的悬顶,恨不得回到幼时遍访名师练就绝世神功以期此时此刻能冲出去一掌拍死陈平危。然而他不能,只能默默流泪。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一片寂静,陈平危在门口枯坐一夜,李谨也一夜未合眼,他觉得自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长眠不起了,也毫无睡意。黎明前陈平危悄悄进来,就着窗外晨光,悄悄走到李谨榻前。李谨不为所动,也不看他一眼。陈平危受不得他这般无声抗诉,跪在榻前轻轻抚摸花瓶头顶,“四郎,四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伤心地唤李谨,伤心到懒得假装若无其事,想说舍不得想问问李谨可知他心意,但是开口却不成句,只一遍遍念着。
李谨心里冷笑两声,却觉着胸口酸楚难耐,遂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陈平危俯身过来亲吻他,花瓶不愿,终于给了点反应挣扎推搡,李谨想要大声呵斥他,却全被闷在喉中,被陈平危紧紧锁在怀中挣脱不得,憋得脖子都红了。
陈平危蹂躏了半晌才放开他,却仍旧抱着,把脸埋在李谨颈间。李谨很想向以前一样抱着陈平危大腿哭着求他莫伤自己,但是知道根本没用,陈平危似乎从来也没对自己心软过。李谨相信此刻他舍不得是真的,可是痛苦完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陈平危就是这么一个冷酷的混蛋,李谨为自己难过。他曾经替陈平危找了很多理由不会伤害自己,但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被陈平危一举全部推翻。
李谨希望亚父别放弃自己赶紧想想办法救他离开,但又知道希望不大,也许更应该寄望于亚父回转洛阳,与国太、长兄冰释前嫌,一同为他报仇杀了陈平危。李谨越想越绝望,推拒着陈平危说你走吧,我不要见你了,这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看见你了,“及至黄泉,亦不相见。”
陈平危终于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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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苏子清身心俱疲地睡了一晚,一觉醒来又重新抖擞了精神。他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不到最后一刻尘埃落定,苏子清就不会心灰意冷毫无作为。守着他的人具松了口气,黄培衍还说,“师爷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当此关键时刻千万不能倒下。”苏子清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倒下,事实上他是郑初开国元勋中活的最长的一个,历时三朝。
苏子清安慰了一遍众人,又询问了陈平危那边的消息,得知李谨还活着。李谨活着,曾经是他们这些人最迫切的希望,但是现在,李谨落在了陈平危手里,也许继续活着反而对这些本就与李恪没有利益冲突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苏子清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他没有盟友,注定孤军奋战了。
苏师爷不露端倪,叮嘱众人还要时刻提防阎彤安,再次强调此战初衷,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阎彤安,如果被阎彤安一锅端了,那么李郑这场内乱是什么个了局也就毫无意义了。众人肃穆听着。阎彤安如今按兵不动,不过是不明虚实,一旦郑军内部消息走露,阎王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苏子清如今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个危机,拖得越久,郑军、李谨以及他自己就越危险。
不然怎么说苏子清是个心冷意狠的人呢?他对敌我双方都是无差别攻击的。安抚过己方诸将,苏子清一个人静待了半晌,叫来了萧承业。萧承业也一夜没合眼,双眸布满血丝,满脸憔悴。苏子清瞪他,忍住要抄起案子砸死他的冲动,让人坐到自己跟前。
“你也算我瞧着长大的,”苏子清开了个头,萧承业已经忍不住泪如雨下。他心里苦啊,可是这苦水却只有自己咽下,都不能与人倾吐。但是苏子清却像知道他想什么一样,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说,“我知道你难处,平危如今这般,我何尝没有责任?”苏子清说了一番话软化萧承业伤痕累累的一颗心,接着却道,“可是你错的比他还离谱,如果当初你能将郑王护送来我这儿,则不负忠;如果能在陈平危发现之前、暗杀了郑王,则不负义。如今呢,你将自己陷入不忠不义之地,也将陈平危陷入两难之境、将郑军陷入覆灭之患。承业啊承业……”
萧承业再也受不住了,叩地痛哭,“师爷!师爷!是我之过,皆是我之过也……”苏子清等他哭够了才扶他起来,说,“如今我有一法或可救郑王也救你兄弟,”“求师爷教我!”萧承业再度叩拜。“却要借你性命一用,”苏子清冷眼看他,萧承业毫不犹豫,“我之一命,死不足惜!”“好!”苏子清用力拍了拍萧承业肩膀,双眸通红,一字一字说,“那你听好,我要你去——刺杀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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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维等心腹昨晚被陈平危打发走后也没有回家,而是聚在一处商讨,大家普遍认为将军脑袋不好了,竟然把活蹦乱跳的郑王带回了中军大帐,带回来就罢了,你就是突然后悔了不想反我们也理解,可人家师爷问询找来还死不承认,这是要干嘛呢?!
范维也很头疼,他感觉陈平危对李谨的感情比自己先前预估的还要重。就算陈平危迈过了心里这道坎儿,也已经错过了杀死李谨的最佳时机。郑王可以死在洛阳,死在洛阳到汴梁的路上,死在萧承业偷偷藏匿的小院,就是不能死在陈平危的中军大帐!否则陈平危声名尽扫,别说另立门户了,说不得郑军兵士就要哗变。他如今倒希望苏子清有什么神通能把李谨救出来,那么至少他们还有暗杀郑王这条路走。不像如今这般被动。
几人熬了一夜也没个对策反是头晕脑胀,正要分手之际,却见陈平危来了。后者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端倪,范维知道时间紧迫,也没心思再揣摩陈平危,当即道,“将军还需早作决定,如今阎彤安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在即,洛阳动向不明,我们万不能再腹背受敌了。”陈平危只说他知道,他来就是安排军务的,“如无意外,师爷会让孟帅按兵不动,但是一旦大战爆发,孟宏天、黄培衍、冯汇等人必带着手中兵马回撤洛阳,我们要做好抵守汴梁的准备。”诸将领命,纷纷按照陈平危的布置下去安排。范维见他调度如常松了口气,想着苏子清不会干瘪着龟缩,心又悬了起来。
“将军,”如今只剩他们两个,范维也不再顾虑,“将军到底作如何想?”陈平危知道他指的什么,沉默片刻,陈平危反问他,“先生,你当初选择我,所图何利呢?荣华富贵?先生不缺,封侯拜相?先生依仗何来?”
范围倒吸一口冷气,脑中飞快旋转,陈平危什么意思?让他不要妄图复制苏子清?还是说对他的本事失望?或者……他喉头干涩“将军…”看着范维脸色发白,陈平危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我昨晚自问,这一路行来,所图为何?我想到了先王,其实我就是想追随他吧。他活着,为他驱策;他死了,我想当第二个先王。”陈平危直视范维,“所以我便想,倘此时此刻换做先王,会如何了结呢?”
换做李瑁,会杀了旧主自立吗?还是继续折服羽翼呢?陈平危想不出来,因为李瑁根本不会落到自己这般境地。他一生磊落坦荡,即便脱离泽州时也不曾与旧主金钰国生死相向,拓南阳、收蜀郡,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人大夫皆投奔而来。他曾经以为要成为先王那样,只有比李瑁更进一步,做全天下的霸主,但是如今看来,他其实差李瑁太远太远。就好像他此刻内心煎熬不定,换做是李瑁就绝不会犹豫,那人不曾辜负仰仗他的军民将士,也未负心中所爱所重。
陈平危没有再说下去,范维忽然明白了陈平危的意思,也许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萌生了退意。范维满嘴苦涩,想说已经走到这里,就此放弃甘愿吗?他是真心替陈平危不值,李谨何德何能,让这个男人屈居陛下?
二人各自陷入沉默,至到亲兵来报,萧承业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