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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命 ...

  •   萧承业闷闷不乐回了自己临时下榻的房舍。如今汴梁城中也无寻常百姓,能利用的建筑都做了军备,他现住的地方应当以前是个小铺子,上下两层楼,格局不大,如今只铺了床就显得十分宽敞了。

      把亲随留在屋外把守,萧承业想着范维的话,想到当时帐中诸人的表现,想到陈平危…心头不禁涌上百般滋味,自己也描述不清,他抹了把干燥的脸,已经走到了二楼。过道很窄,正对着房门,萧承业前几天才加的帘子,如此外面轻易瞧不到内中情形。脚步未至,门帘就掀开来一条缝窥了窥,见是他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便卷帘请他入内——此人正是李谨身边随侍的苗族少年麻波。

      萧承业进来规规矩矩向床上躺着的人行礼,“主公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这也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范维欲请杀之的郑王李谨。

      李谨脸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眼里光彩涣散,显然伤病之中。他看了眼萧承业,确认身后再无人来,面上闪过一丝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神色。李谨休养几日已经退了热,身上伤口虽未完全愈合,也不再溃烂恶化了。其实说来他受的也不过是皮肉伤,连失血也不多,只一路从洛阳逃奔失于照料,他又一向养尊处优惯了,便是这点伤病折磨也险些要了命去。加之母兄谋反,对李谨打击不能说不重——昔日良善忠厚的嘴脸忽然狰狞着拿起屠刀要致自己于死地,若非阿姐及时相告、麻波冒死护他出逃,只怕自己……想到如今处境,小花瓶真想伏床大哭一场。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本该是万全之策,层层围杀,李谨身边也无忠臣良将护持,如此还让他脱逃了,他要还做不成皇帝才真是没有天理。

      金国太与李恪所谋之事,并未告知另外一双子女。李果常在宫中行走,偏巧被她撞见了李恪。惊慌之间却没乱了分寸,也是金国太把孩子教得太好,李果不肖去费时探明情况也知道兹事体大,当机立断带了李谨乔装出宫。

      李谨满脸懵逼,不过他素来信任阿姐,李果也不是那种脑洞大开突然就拉着主君乱窜的人。至到归了李果住处,她这才和盘托出李恪已经回了洛阳。花瓶再是愚钝也知晓李恪隐形匿踪回转绝不是件好事,慌乱之下只得拉着李果的手求“阿姐救我。”

      李果自幼颇宠爱幼弟,哪里能置之不理,“你如今不能留在洛阳,稍后扮作孟府之人,拿了令牌,就说奉我之命往前线给夫君送些过冬衣裳。我派些人扮作随从护你往汴梁。”一边给李谨换上衣衫一边往他身上塞些金银细软,细细叮嘱,“此去绝不可走大道,母亲那处瞒不许久,必有人追杀你去。离开洛阳,便寻一处隐蔽之地窝藏,你着他人带上信物往亚父送去,让他派人接你。”说罢,紧紧握住李谨双手,“切记,不是亚父亲至,谁来也不可与他走,便是陈平危也不行。”李谨嘴唇都已失了血色,重重点头应下。

      想法是好的,李果安排也算争分夺秒,结果还是出城之时便被识破。李谨再也想不到施毅竟也投靠了金国太,兵荒马乱之中护卫为他争取时间逃脱尽皆丧命,他自己也中了两箭,若不是一路有麻波背着,早就死在路边喂了野狗。

      好不容易挨到了汴梁,没来及通报给亚父,麻波便被当时巡防的萧承业认出,将二人扣押在此。李谨本以为会被送至陈平危帐中,谁想如此数日,竟是被萧承业秘而不宣藏匿起来。

      李谨闹不明白此人何意,他遭逢大难,已如惊弓之鸟,只牢记了李果殷殷嘱托,除了亚父,便是陈平危也不敢尽信。李谨心中隐约是明白的,只怕他那王后更乐意自己死了。萧承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只是下意识地瞒下了郑王的消息,不但是对苏子清,也对陈平危。可是然后呢?

      要送上李谨性命他万万做不到,可事关陈平危大业,那人如何重视且不提,一旦事迹败露,说是他自作主张,可苏子清会这么想?让陈平危在此当口仓促间与苏子清短兵相接,实为不智。萧承业满腹苦水,想要保下陈平危又不伤及李谨的方法只有两种,要么打消他篡位之心,要么坐视他反郑而去。偏偏这两者由不得他来替陈平危抉择。

      李谨无心与萧承业寒暄,又摸不清他意图不敢翻脸,只小心翼翼打探如今情形。具萧承业所言,洛阳没有一言半语传来,平静如常。李谨有心借施毅倒戈之事传递消息于苏子清,但遭到萧承业无情拒绝,心情简直绝望透顶。

      二人话不投机陷入冷场,这时却听外面马蹄的的,萧承业脸色立变,待冲出去已见陈平危来至眼前。陈平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立在楼下也不急于上去,萧承业冷汗浸湿了后背,听他道,“我本想与你谈谈心,现在看来,万分庆幸来此一遭。”陈平危对萧承业的了解,可能比萧承业自己以为的要多。

      先前一番异样也许只让陈平危感叹萧承业的两难,想要来加深一下彼此感情,但是看到此刻萧承业强掩慌乱之色,陈平危不禁有个大胆的猜测。这猜测让他心中也有些慌乱,甚至有点裹足不前。那一刻他有些怕门后没有见到李谨,却更怕见到活着的李谨。

      范维所说的儿女之情拖累,到底是一语成谶了。

      ///

      李谨在见到陈平危的那一刻恨不得尖叫着跳窗逃跑,事实上他也如此做了,只没来得及推窗便被陈平危抢先一步按在床上。李谨想的大约是“我命休矣”,陈平危却知道此刻手中的是一把无柄的利刃,他会毁了自己,也许无论成败输赢,李谨都会毁了自己。可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捡了起来,用被褥将挣扎踢打也无用的花瓶卷成一卷携在肋下,陈平危离开的时候看也没看萧承业一眼,连同早就被塞住嘴捆成粽子的麻波丢在身后。

      苏子清的消息也非常快,毕竟他一直关注着陈平危的一举一动。当知道陈王后扛了席被褥从萧承业住处走出来的时候,苏师爷顾不及再琢磨,忙带人快马赶到,还是晚了一步。看着呆若木鸡的萧承业跟蠕动挣扎的麻波,简直不肖动脑也把事情经过屡了一遍,当下气得眼前发黑,脑中金鸣鼓响。

      萧承业此刻也回过神来,看着师爷先是气冲斗牛几欲爆炸,又慢慢平静下来退却了脸上血色,摇摇欲坠。他连忙冲上前扶住,苏子清却狠狠甩开他,咬牙切齿,“混账…混账……”“师爷!”萧承业跪地痛哭,一串肺腑之言梗在喉中吞吐不得,不能因为一时慌乱陷陈平位于不义,又解释不得自己苦衷,萧承业憋得差点吐血。

      苏子清却不管他,气冲冲离开,气冲冲奔赴中军大帐,如一头发怒的犀牛,一路无人敢拦。直至到了陈平危面前,那人却抵死不认,声称郑王不在汴梁。苏子清简直要失去理智,也许确实失去了理智,当即拔剑就要宰杀陈平危。还好后者身手敏捷躲了开去,其余众将忙冲上来抱住师爷口里喊着“息怒息怒”“误会误会”。

      苏子清大恸,呼喊着“先王啊”,落下泪来,闻者皆被感染心酸不已,也不好再拦他。苏子清丢了剑失魂落魄地走了,披发踉跄,背影萧索。连陈平危心腹将领也不忍心道,“师爷只怕伤了心神。”

      陈平危不言语,打发人都走了,站在房门外却不敢面对李谨,他无声叹口气,就这么席地坐在了门口。

      却说苏师爷一路如幽魂般晃荡而去,半路遇上了冯汇,后者见他情形如斯不由大惊失色。怎么唤也没有回应。直至回了苏子清下榻之所,冯汇简直要急哭了命人赶紧向孟宏天报讯让大军回来,却被苏师爷拦下。

      苏子清此刻已面色如常,一面整理衣冠,一面告诉冯汇,“密信孟帅,郑王如今已在汴梁,被陈平危劫持,让他按兵不动,静待我的消息。”“什么?!”冯汇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主公他…主公……”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苏子清却异常平静,全无方才疯癫之态,只是恨恨道,“洛阳事变,却迟迟没有消息,施毅不是死了就是投了国太。”“那咱们该如何是好?”洛阳老巢被陷,郑王出逃汴梁,还落到了陈平危手里,冯汇急得一脑门子汗。苏子清闭目想了片刻,翻出军师令牌,一掰为二,一个给了冯汇,“告之你兄长,除非见我号令,否则按兵不动,泽州旧部如有异样,格杀勿论。”冯汇忙领命而去。

      四下无人,苏子清仿佛抽光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伏地痛哭,把闻讯赶来的黄培衍吓了一跳。“先王啊先王,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又能怎样呢?苏子清哭昏了过去,黄培衍吓得半死,忙将人扶上榻。

      苏师爷这边炸开了锅,陈平危的帐中诡异地平静,而近在原阳的阎王不明其中真相,只看着孟宏天安营扎寨毫无动静,提防其中有诈也没有轻举妄动。洛阳城中,李果事败被囚禁宫中,李恭不明所以求见国太,却也被软禁家中。施毅将洛阳守得水泄不通简直与世隔绝。金国太对于李谨的逃脱也是心焦如焚,又无法打探人生死如何是否到了汴梁。

      “不能再等了。”金国太觉得再这么等下去无益于事,但李恪还是坚持要等。当悬着的那把刀终于由自己亲手挥下,李恪反而是最镇定的那个,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无论将来成败如何,也再没有什么不甘悔恨了。他冷静地同金国太分析,“如果李谨已经与亚父汇合,依照亚父的个性,不会按兵不动。”苏子清的字典里就没有忍气吞声这一个词,除非让他走投无路。

      李恪说,汴梁有亚父,还有陈平危,陈平危是希望见到一个活着的郑王呢?还是死了的郑王呢?金国太终于按下了心中的忧虑,“虽然要等,却也不能不做两手准备。洛阳留守三万,加上泽州兵马,不过六七万余,陈平危手握兵马胜我们太多,与他硬碰硬不得,还是要靠孟宏天那边支援。你那亚父…”金国太欲言又止,“除非李谨确实死了,不然指望他不得。”叹了口气,“冯沛乃你岳父,你心中要有数。”李恪点头,“我会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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