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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各人心思 ...

  •   称帝。这事儿要是搁在十年前先王在位的时候,必定是众望所归。不过如今嘛……苏师爷叹气,“其实左右必不成事,你南面称帝也非在此时此刻。我不过是想看看,到底哪些人是真的反对,哪些是装的。”如今眼看大业将成,容不得半点马虎大意,郑军中隐藏的不安因素更要预先排除。之前为安为稳,众人心中有此共识便将就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将就不下去了。

      苏子清又开始说教,“这其中你也要自家学会分辨。聪明人行事不露痕迹,便是有,也是他故意误导与你,凡事想得深远些……“李谨心道这样真真假假,还如何分辨?面上却一副恭谨受教的模样,其实已经开始走神。

      苏师爷看他这样就气苦了。要说李谨笨吧,脑袋瓜子也不是一团浆糊,于大事上能清清楚楚;要说聪明却手把手也教他不通,李瑁别看长了一张忠厚面皮,心机却不浅,偏他这个儿子看着精明可一根肠子通到底。

      苏子清叹了口气,哀怨地看了李谨一眼,“你这般……如何与他们周旋?将来亚父又如何能安心闭眼。”

      李谨吓了一跳,“亚父何出此言?亚父身强力壮,必能长命百岁。”可这话丝毫没有安慰到苏师爷的小心肝儿,反而更加气闷,心道长命百岁看着你也生气,不如死了干净。复又重重一叹,拉过花瓶的手拍了拍,“人这一生指望他人总不如指望自己,”讲了很多大道理,末了话题又转回来,“四郎觉着,谁会反对你称帝呢?”

      李谨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陈平危。苏师爷积年累月在他耳边跟下魔咒似的叨念陈平危的不好,以至于陈王后在花瓶的心里那就不是一个正面形象的人物。加上最近被捉奸现成两人又闹得很不愉快,陈平危现在拘他就更紧了,走哪儿带哪儿,恨不得缝在衣服上。

      李谨心中怨愤,但他怨愤的也只是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他对陈平危的感情同样复杂,李谨从不相信陈平危会谋反,但如果有人反了,他一定会认为那人就是陈平危。前者源于对陈平危的依赖跟信任,后者来自苏子清的潜移默化。这两者在李谨心中拉锯抗衡着,又以一种奇怪的形式和谐并存。

      李谨就像一个奖杯,里面装了满满的利益,每个人都想抓住他往自己怀里拉。苏子清手段高明却也不见得比陈平危更有优势,陈王后借天时地利每天都能跟花瓶腻歪在一起,这二人对李谨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但是,李谨这个奖杯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苏子清言外所指的其实不单陈平危,当然陈平危对李郑的危害依旧最大,但就花瓶个人而言,威胁最大的反而是那与他多年母慈子孝的金国太与兄友弟恭的李恪。这些确是苏子清从未向李谨透露过的,毕竟二者不同。他防陈平危防在明面上,甚至可以挑唆李谨与之互相猜忌产生隔阂,却不能让金国太与李谨有隙,原因实在太多。

      与品行上来说孝悌最大,上位者就不能有这方面的污点,除非金国太真的反了,否则他们始终是母子。与声望上李恪比李谨这个正儿八经的郑王高了不是一点半点,李恪这么多年来沉默支持也是郑军如今还安稳的原因之一。而要说到利益分配,苏子清就算跟陈平危掐得头破血流二者之间还是有共存的空间,但是与金国太或者说与李恪却没有。

      李恪同样是先王之子,甚至更优于李谨,他是金国太手里的一张王牌,而这张王牌除了死去的李瑁谁都撼动不得。

      公子恪为人稳重、行事滴水不露。苏子清不禁想到提议李谨称帝之后李恪当众甩袖离席而去,还言,“先王大仇未报何以谈功绩。”此言此行实在漂亮得苏亚父都想为他鼓掌叫好。群臣更是被他说得羞愧,李谨得知后都臊得脸红。人前人后哪个不是赞长公子风骨坦荡,不惧流言猜忌?

      苏子清从来不轻看了这位先王与金国太用心培养的继承人。甚至为他惋惜,他真的太优秀了,旁人尚且以为如此,他自己又真能甘心吗?更何况还有金国太呢。李谨继位之初不是没人背后指向这对母子,但是如今呢?长公子声望有增无减,他处处支持李谨,甚至在李孝造反的时候挺身维护。而金国太更是深得李谨敬重,花瓶心智晚熟,又年幼失母,对刘二妞早已没有太深刻的印象留下。反是金国太,一直以来扮演着母亲的角色,虽没有待李谨特别亲近,却也不乏教导关爱。要是有人说金国太的不好,李谨第一个就能跳脚。

      这些担忧苏子清只对孟宏天提过,不过对方也有不同看法,金国太图什么呢?按照孟宏天的话,“她已贵为先王之妻,王上之母,暂不论郑王待她恭谨孝顺,便是改立了长公子,她也仍旧是国太,权利、地位不会改变,她又为的什么?”

      今人观史也许一句母子情深就能作答,可是彼时对于金国太还算了解的李郑核心人员却认为金国太伙同李恪谋反一事简直匪夷所思。这个冷静理智到近乎无情的女人会为了这样一个理由冒着身死名销的风险?绝无可能啊!

      也许这世上只有一个苏子清能理解金国太那近乎疯狂的想法吧。因为他同样也在那片苦海中挣扎。那日殿前一隅、史书一页之中,绝望崩溃的又岂止一人。他同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尽毕生的心血与梦想冷却在了那一刻,没有碎掉,而是从此梗在心口冷彻入骨。

      图什么呢?不图什么,只是因为不甘心。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千难万险都熬过来了,却要止于这一步,眼睁睁看着他人在你面前摘取了本该属于你的胜利果实。当然不可以!苏子清也是这样的人,明知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想伸过手去重新夺回来。

      所以从骨子里,苏子清跟金国太都有一颗愤青的心。他们总会理智地去犯一些别人认为他们永远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

      陈平危在掌灯十分到来洛阳城中一处不起眼的两进院子,身边亲随扮作小厮模样守在门外,他推开门让进一阵风把烛火吹得晃了晃,内中之人便起身向他行礼,二人寒暄一番让了座。

      这人作文士打扮,一派斯文气质,长了张不出彩的大众脸,模样四十上下,微微挺了个小肚腩。陈平危待他极客气,说了近来的事情,似乎有意征询这人的意见。

      “将军不表态是对的,处在将军的身份地位,更应少言,一举一动皆是几百双眼睛盯着,说得多了,怕有拿捏少主、独揽军政之嫌。”这人捋着胡须,两只眼睛十分明亮,陈平危便示意他继续。“苏子清落子从无废棋,就不知是否能收到满意效果。”

      陈平危点了点头,那文士继续道,“听将军之言,长公子亦是心思细密之辈。他不难知道自己此番言语会如何遭人猜疑,却仍执意行事,表面上看秉性刚毅博了赞誉,实则也是反过矛头试探苏子清。”

      陈平危转茶杯的手一顿,“何以见得?”

      “若长公子无欲上位,那我此言便做妄语,若他有这番心思,将军且想,公子恪大业之前挡道者不外乎小郑王而已。将军与小郑王捆绑一起,必不可能另择他主,但苏子清不同。”话说到这里,陈平危不由心中一惊。

      是了,他与李谨被先王强行扭在一处,另寻树枝则不但声名尽扫还会为后人所不齿,绝无可能投向李恪,但是苏子清不同。苏师爷不单是李谨的亚父,他同样也是先王诸子的亚父,与他有情谊的是先王而并非李谨,在这一点上李谨并不比李恪更有优势,所以苏子清即便废立新主也不是不可以的,更何况李恪本就是先王精心栽培的继承人,比起半路上位的李谨更得人心。

      “先生之意,他向苏师爷摊了牌?”“未必,长公子行事谨慎,绝无可能在没把握之前就早早露了底,但他也算向苏子清提供了另一个选择。长公子这么多年一直沉寂蛰伏,与大事上比将军还要沉默,何以此番拔尖出头?”说着笑了笑,“他是要让苏子清看看,也是要让所有人看看,他是胸有沟壑之人,也是正直磊落之人,还是比旁人更得先王心意之人。”这个“旁人”当然特指李谨了。

      陈平危下意识换了个坐姿,那文士又道,“苏子清若猜忌与他,也不是今时今日的事,此番举动便是证明,所以他才敢说才敢做,旁人不懂内情只道他的好,更是心偏向了他。苏子清这一箭被反射回来,只怕要蛰手。”

      “他也不过是蛰手,却未尝不是目的达到。以往但凡有疑心也没实证,如今算不算定了七八分?”陈平危冷笑,“我确是要蛰心了。”苏子清要撑得住继续扶持李谨,他自然乐见其成,要是投向了李恪,陈平危就腹背受敌了。

      那文士似乎料到他心思,便道,“郑军分崩必是苏子清不乐见的,”陈平危却打断他,“他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先生对我们这位苏师爷还是了解的少,他若真有心行废立之事,等不到我扯旗另立山头就能将李谨拿下。”那文士于是不说话了。

      二人如此商谈了一夜,第二日天未亮陈平危才回反。留那文士继续整理他新带来的情报。此人姓范名维,许县人士,商贾出身,家财万贯。自幼读书却屡试不第,后随父经商。经历晁王兵变天下动荡,群雄并起无视朝廷法纪,范维为保一家老小遂投资顺天王,而孙家得他资助,大肆招兵买马,着实过了许多年称王称霸的好日子。

      之后新旧更迭,孙家渐衰,范维心思不免又开始活络起来,商人趋利的本能令他将目光投向了如日中天的李郑。于是郑军西伐金城时范维主动投诚陈平危,不但献出金城舆图,还将孙家各处军力部署一并泄露给了郑军,这也是西伐一战陈平危如此顺利拿下金城的原因之一。

      范维走马经商多年,善于揣摩人心,对时局见解也有其独到之处。他没有自荐于苏子清,也没向那名义上的郑王李谨表过忠心,反是做了陈平危麾下幕僚。范维以“商人重利,唯利是图。”说服了陈王后,并道破其不臣之心,从此得了陈平危的青睐,时时带在身边商议政事,颇为倚重。

      范维一生小心谨慎,虽未名留青史,却得以保全首尾,也是那个时代许多人处事的写照。

      ///

      风平浪静之下掩着暗流汹涌,洛阳依旧繁华热闹,郑军掌权诸人却都绷紧了神经应付各自的试探挑衅,除了李谨能端坐得住。其实称帝成功与否,对于李恪甚至对于陈平危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们接下来想要做的事即便没有金光闪闪的皇帝招牌堵在前面,那也是谋反。所以真心不希望李谨称帝的反而只有阎彤安了。

      阎彤安出身不好,名声也臭,更没有“白鱼传道”的舆论向导。他要想让人乖乖跪拜,就得先拿下江山再说。而郑王称帝一成无疑就把他挤到乱臣贼子上面去了,从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到贼寇的转变,他将失掉的不仅仅是民心还有脸面!所以阎彤安等不及洛阳那边整出个长与短,就急忙大军开进,直扑汴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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