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大势所趋 ...
-
“遍野荒郊血成海,尸骨堆山无处埋。”说的便是郑军西伐金城一战。史书上记载其“耗时十七月”、“死伤六十万”,“老妪哭子,新儿无父”或许有夸大,却也十分惨烈,双方都是卯足了劲死磕。不消说事关存亡、孙铳必然拼死抵抗;便是郑军也压力不轻——举国之兵背水一战,是吞并天下的开始,还是止步于此?
高台之上李谨赐酒诸将、勉励三军,四十万大军蓄势待命,呼声震天、誓取金城。
出征之前孟宏天特意嘱咐陈平危,万以前方战事为重,无论后方传来何种消息都不可回转援护,他自当死守洛阳。“只怕此战一开泽州就要生事,我已将金坪押回看顾,后方留守将士十万余,可勉力抵挡。”陈平危肃然应下,“孟帅费心。”
之后又将萧承业留下、私下交代,“……此去前路胜负未知。若败,也许身死人手;便是得胜归来…”话至此不由一顿,“怕也要成为他人喉中之鲠。”萧承业知晓他所顾虑。——苏师爷既要用他取胜,又恐他势大难以掌控。而陈平危对苏子清也多忌惮,那人素以心狠手辣闻名,更擅权谋之术,只怕把郑军其他人加在一起也玩不过他。
“你放心,主公身边我亲自盯着,必不教人挑唆。”萧承业如此保证,陈平危又言大军出征期间凡是低调行事,但听孟宏天安排,诸如此不一一细举。交待妥当,陈平危又道,“若洛阳有失…带李谨来找我。”
萧承业心中微诧,洛阳失陷孟宏天必然不会坐视李谨出事,那么陈平危是要他在别人之前将李谨带出?“你……”欲要再问,陈平危却打断他,“不必多心,我若要害他,何必留你在此?”萧承业虽不能说对陈平危知之甚详,也远比旁人更多几分了解,当下清楚陈平危心中有事没同他坦白。事关李谨?还是……西伐一战若他凯旋归来,其功绩之伟远盖先王,甚至天下诸侯再无人可相提并论。彼时根基已固、羽翼已丰,是不是便无“郑王”也可收拢军心?
///
阎彤安收到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靳安邦拿到战报就急急忙忙赶去见他,“此天赐良机也!郑军西进陇西,估摸着是直逼金城而去,此战若开胜负难料,却不是短期内能见分晓,咱们正可趁机攻取洛阳!”
阎彤安将信反复看了几遍,“一直未闻金坪消息,莫非人还被扣押在郑军?若果然如此,泽州可会出兵?”靳安邦兴奋得满面红光,脑子里一边琢磨部署,一边答他,“无妨,若有行动,正好咱们三家共吞李郑,哎也不差那点,总之必要拿下洛阳,若能生擒李谨最好,”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阎彤安得此消息也十分心动,“洛阳守备多少?”
靳安邦总算慢慢平静下来,坐下跟阎彤安递话,“四十万精兵强将在外,洛阳留下的满打满算不足十万。”阎彤安点头,听他继续道,“昔年原阳一战敌我双方都是元气大伤,我军偏居一隅,尚能安心休养生息,可那边三强比邻而居,”意指西面,“多有宿怨。又兼李瑁身死,新主孱弱,内忧外患不足形容。我本以为可不消咱们动手,郑军颓势难撑终要破败,谁想竟叫他挺了过来。”靳安邦说得恨恨,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苏子清。
“如今郑军上下牢牢攥在苏某人手中,数次起乱都没能撼动其分毫,反而已具气候,近来更添黄培衍如虎添翼。想必他攻金城不说十分把握也有七成,只怕也算计好了如何应对泽州发难。咱们再不能看他壮大了,否则等郑军吃下孙铳,大势已成,再难撼动。”阎彤安亦作此想,“不错,李郑不除,实如芒刺在背。”遂下命点兵备甲,择日发兵西进。
///
郑军与顺天军在陇西便交锋上了,孙铳是要将他们阻在此处,不过陈平危借地利优势首战告胜,很搓了小顺天王的锐气,双方互不退让。
中军大帐中闻人美与陈平危布演舆图,忽然亲兵来报,阎彤安率三十万大军-逼-压,已到原阳。闻人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竟忘了他!”陈平危也皱眉,“如今泽州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洛阳闭城抵守,已经非常吃紧,若再加上阎军,后果实难设想……”便叫人去请苏子清商议此事。
苏师爷得了消息却是来安慰他们,“无妨,我已做安排,必教阎彤安二过洛阳而不得入。”闻人美听他信誓旦旦略松口气,“赖你周全。”又奇道,“咱们是已经分不出兵了,你却如何拒他于门外?”
苏子清便说是多得黄培衍的助益。益州战力不少,但受过训练可拉上战场的不过七万余,剩余皆是匪气难改,也不惯入伍受约束。苏子清算了算左右也有好几万人,闲置可惜,便让他们往东面去烧杀掠夺了。江南水乡何处不是富庶?那些人自然乐得,更兼有苏师爷出谋划策,一伙有组织的庞大强盗团体就这么往阎彤安菊花下面桶去了。
苏某人当然不是未卜先知料到阎彤安一定趁火打劫,实是夙怨太深,见不得阎彤安好过。往前是腾不出手来,如今自家又吃仗,怎么着也不能令他闲着坐享渔利。便是不教阎彤安难过,至少也恶心恶心他。
于是阎王行军刚过原阳,后方传来急报,扬州被劫。规模之大,境内十余郡县都遭了殃,损失难以估量。阎彤安面寒如霜听着,冷笑道,“流匪?”郑军前不久才在南阳剿完匪,又收了黄培衍这个最大的土匪头子,如今是哪儿又蹦出如此多的土匪?还真是时候。
靳安邦沉吟片刻,“看来咱们也在人算计之中了。”却也不甚担忧,凭谁如何了得能掐会算,战线拉长到东西两头也不可能兼顾。遂叫琅邪留守兵马分出一部分南下剿匪平乱,这边大军仍旧按计划前行。一路上陆续收到线报,郑军越过陇西继续逼近,没有回援的意思,不但如此,小顺天王节节阻拦都不能挡其脚步。而泽州金家果然出兵逼压洛阳,看来那位老太太也是发了狠。
///
洛阳在大军出征后就紧闭城门,城墙上彻夜灯火通明,巡守士兵全甲在身,萧承业更是寸步不离守在李谨身边。泽州十五万大军兵临城下,战事一触即发。领军的将领城下喊话,言只要放了金坪便即刻撤军离开。而作为事件主角的金坪也被押到了城门上,看着城外为他奔波而来的大军不知是何感想。
孟宏天也叫人喊话,自然不肯放人,甚至扬言如若洛阳城破,便教金坪人头落地。金家有备而来,少不得一来一往交涉,头两天剑拔弩张却没真个打起来。而此时泽州内部也出现了分歧:未曾想洛阳如何施压都咬死不松口,他们顾忌金坪不敢真个动手,可又不甘心无功而返。
一部分忠于金家的自然不想金坪有个万一,不过另一些人却起了心思——泽州如今只有一个老太太坐镇,虽则是个妇人却积威颇深,有她按着自然没人生乱,可如果独苗金坪一死,老夫人年高又能压制几时?到时大权还是要旁落。——若能不担弑主之名就可代金而立,岂不划算?更何况眼下洛阳唾手可得,并吞了金李两家,何愁大事不成?
于是金军营地之内起了一场兵变,死了两个将领,又有几人逃回泽州,底下士兵也受牵连,跟着跑的或护主被杀的,总之最后余下之人不过十二万。那领军的将领已换了一个姓张的,阵前篡权控制下大军就要开战,他心知此事瞒不长远,泽州收到消息之后不知会有怎样变数,就想一鼓作气拿下洛阳据为己有。
而这边阎彤安大军过了汴梁,后方又传来急报,扬州诸多郡县出现邵家人马,谣言更是四起,都说邵家要打回来了。阎王这回没法淡定了!邵王允虽被诛杀,其后人却随旧部一同流落他处,邵家本就是会稽大族,经营不下百年,与多少世家盘根错节,若真要回来,还真是…比自己受欢迎。
靳安邦心中恼恨,这事若搁在平常绝非大事,只是眼下大军出征在外,鞭长不及。扬州富庶之乡乃阎军主要粮财来源,简直就是阎彤安的肺管子,如何能置之不理?苏子清这步棋虽非妙招,却实在恶心人。
靳安邦不禁开始后悔自己之前冲昏了头脑,只盯着他处,却未放心思在眼皮底下,“事关重大,还是属下亲自回去料理妥当。”阎彤安自然同意,此事换做别人他也不放心。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折回去,将邵家旧部并那些平日心怀鬼胎的家伙们借机一并扫除、永绝后患。可阎彤安实在不甘心啊!洛阳明明已近在咫尺……
靳安邦心中也不是滋味,他自认满腹经纶藏经天纬地之才,却屡屡与郑军跟前跌尽颜面,自家师弟之能已教人棘手,又多了一个苏子清思虑深远、处处想在别人前面。早在数年前原阳战败之后靳安邦就有些心慌了,这种慌乱令他无法冷静思考,遇事顾虑难全。便说此事,要不是牵扯郑军,他一定会选择坐山观虎斗。
“明公,”靳安邦叹了口气,先是向他一拜到底自责请罪,又劝道,“切勿意气用事,大业艰难,差池不容,须徐徐图之。”阎彤安面色难看,他心知靳安邦是对的,若扬州有失,就算拿下洛阳,难道要空耗对战郑军回抄?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容我再想想……”阎彤安不能甘心,他自认是个果决的人,但拥有的越多就越无法孤注一掷,总是衡量再三难以下定决心。是先梳理好自家巩固势力,还是先消灭掉一个劲敌?苏子清实在给他出了一道难题,阎彤安纠结得肠子都疼。
靳安邦见他犹豫,忙提醒,“明公!勿为他人作嫁衣啊!”阎彤安闻言一震,“你说得对……”此时远非当年你死我活局面,一场战事四家搅合其中,谁是最后渔夫没有定论,苏子清已做下诸多安排就是不想他置身事外,可笑他看不清形势还自己往里扎。
阎彤安很快做下决定,便与靳安邦商议部署。“属下先行坐镇平乱,明公率军继续前进佯攻,迟一月再与属下汇合,如此周章必要一举拿下反贼,万不可打草惊蛇。”当晚靳安邦带了五千人偷偷南下斜插会稽,而阎彤安则率军继续前行,脚步却慢了下来。
///
半年后郑军攻入孙铳的地盘内,气得小顺天王几夜不能合眼,起了满嘴的水泡。陈平危并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稳步前行。过了头几个月的厮杀,如今多是两军对峙而少动干戈,一来郑军刻意如此保存实力,等待决胜时刻;二来孙铳也实在输不起。他如今已被-逼到了自家门口,稍有差池,城门大破只是旦夕。
黄培衍因为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与苏子清特别亲近,而苏师爷也喜他性格爽快,且政见相投,二人闲暇时常凑在一处谈天。黄培衍收到阎军撤兵的消息就第一时间来找苏师爷喝酒,“还是你老谋深算,我输得心服口服,待到咱大军攻陷金城,且在孙铳屋里摆上一桌!”远征在外的大军总算是松了口气,如今洛阳吃紧,实在是经不起阎彤安也来插上一脚了。
这边二人又说起阎王来,“起先我还反对此举,觉得是送羊入虎口,白便宜了阎彤安铲除异己、收拢军心,如今看来还是你料事如神。”
苏子清也不谦虚,“他若真个稳得住,自然要谢我这厢大礼,少不得还要刺我两句呢。这可是名正言顺铲除异己的机会,少了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士族,他日子过得只怕顺畅到做梦都能笑醒。不过经此一事观东面情形,阎彤安大不如前了。”黄培衍啧啧两声,“我还道阎王沉稳老辣,何以有如此轻举妄动?”苏子清冷笑,“昔年一战虽说两败俱伤,但到底是他行了卑鄙手段方逃过一劫,不然如今安有阎彤安立足之地?”
李瑁之仇于苏子清耿耿于怀,恨不得将阎王碎尸万段,日夜想得都是这人,所以说当今天下,还有谁比苏子清更了解阎彤安呢?“他是怕了、慌了,自乱阵脚。”黄培衍点了点头,观苏子清眼底有抹狠厉之色,便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