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马失翁

2、第 2 章 在站台就见

　　在站台就见到了来接我的婉儿，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行囊，挽起我的胳臂说：“才回去十天，你就瘦成这样了，我都心疼了！妈的病怎么样？吉人天相，一定没事！”

　　我硬挤出了一丝笑，把婉儿的胳臂挽得更紧了。我说：“快放寒假了，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工可做，你的两千块钱我利用这个假期赚回来还你”。

　　婉儿生气地甩开我的胳膊：“什么钱不钱的，那是给我未来婆婆的，用你还？哼！”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疼！

　　秋末的一天，我接到了柳眉的来信，信上说母亲的病好多了，能说话了，虽然不是很清晰，但是毕竟能说话了。还说庄稼长势挺好，马上就要收割了！想起母亲，也就想起了柳眉，想起了我和她的婚礼。突然，我想起了婚礼上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是柱子，是他那样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莫非……

　　的确像柳眉在信里说的那样，今年的庄稼长得确实不错。一大早，柳眉就一个人来到庄稼地，开始收割我们那十几亩水稻。

　　中午的阳光特别毒，汗水顺着柳眉的脸庞往下淌，她瘦弱的脊梁被汗水浸透了。不远处，柱子拎着一壶水走了过来。柱子不爱说话，也没说话，把水壶递给柳眉，弯下腰就开始帮柳眉割地。

　　“柱子哥，你忙你的去吧，这点活还不够我自己干呢！”柳眉说。

　　“我家的活都忙完了！”柱子不再说话，飞快地割着水稻。

　　当我拿着镰刀来到地头时，偏巧看见柳眉和柱子弯腰割地的一幕，我心里立刻觉得有点堵得慌，扭头就回家去了。

　　等我做好了午饭正要喂母亲吃时，母亲含糊地说：“眉子没回来呢！等她回来一起吃！”这个时候，柳眉推门进来了。看见我时，她明显地一惊，接着是一喜。

　　柳眉：“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你放假之前不回来了？”

　　我没抬头，也没吱声。柳眉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打量了我一下，看见我穿着农田鞋，又望了一眼我放在柜边的镰刀。

　　柳眉：“你刚才去稻田地了？”

　　母亲：“去了！”

　　柳眉：“哦。上午柱子帮我割地来的，我打算让他来吃午饭，他不来！”

　　我仍然没抬头。

　　柳眉：“想不到你做饭挺香的，我可是饿坏了！”

　　柳眉洗完手，一口一口地给母亲喂完饭，擦干净母亲的嘴角，伺候母亲躺下后，立刻盛了一碗饭大吃起来。

　　我想她一定是饿坏了，也是累坏了。我看见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她端着饭碗的手上满是被稻叶划破的伤痕。我的心一酸，现在这个村妇模样的女人就是两个月前那个婚礼上美丽的女孩吗？

　　我坐在饭桌边，拿起筷子为柳眉夹了一片肉放在她碗里。她明显愣了一下，没有抬头，但是我发现她是硬生生地咽下了那块肉，两颗大大的泪滴从她的脸庞滴落到碗里。

　　我抓住柳眉满是伤痕的手，她吓得想躲，我硬生生地抓住了那双手。她抬起头，满眼是泪水。

　　“让你受罪了！”我说。

　　柳眉摇摇头，笑了笑，说：“我收拾碗筷了，你去陪……陪妈！她可想你了，总是一天到晚地叨咕你！”

　　我说：“我下午和你去割地！”

　　柳眉：“你不用去了，我能干过来！在家给我做顿饭就行了。”

　　那天下午，我不顾柳眉的阻拦，硬是和她一起去割地。走出家门来到村里的小街上，遇见打招呼的乡亲，柳眉满脸都是明媚的阳光，走到村外的小路时她还哼起了歌曲。原来，柳眉也会唱歌，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原来，柳眉也会甜甜的笑，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记得那个下午，柳眉的话很多，不停地和我学娘的事情；记得那个下午，柳眉一直在唱歌，整个庄稼地里都回荡着她的歌声！还记得那个下午柱子来过，我们远远地彼此对望一眼，他就急匆匆地走开了。沉浸在幸福和喜悦里的柳眉没有发现这一幕。

　　辛苦劳作了一天，我这个在城市里生活了两年的大学生腰酸背痛，感觉特别的累。柳眉却没有看出丝毫的累意，回到家里就喂鸡喂鸭，生火做饭，伺候娘先吃完饭躺下后，她叫我一起吃饭。

　　桌子上都是一些农家菜园里自产的小菜，满满的一桌子。柳眉拿出一瓶白酒，说：“喝点酒再睡，解乏！”

　　我喝了半杯白酒，也许是累，也许是又想起了婉儿，所以我没和柳眉多说什么，柳眉也似乎在这个下午说的太累了，只是埋头吃着。也许是酒喝得急了些，我的脸很快就红了，心跳得也厉害，我没帮柳眉收拾碗筷，就一头扎倒在了西屋的炕上。

　　很久没这样躺在这铺火炕上了，包括我和柳眉的新婚之夜。我有些醉，醉眼朦胧地看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感觉到枕头下有点硬，我摸出一本日记，第一页上面凌乱地写着我的名字和无数的问号。我接着翻开：

　　*月*日，晴。今天是我和你结婚的日子，你不高兴。我早知道你不会高兴，我也知道这个日子不应该属于我和你。听做邮递员的表哥说，你大学的她给你汇来了2000元钱。我知道你们是相爱的，我也许是多余的，但是还好我们没有去登记，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法律的约束，等你毕业了我会选择离去。你坐在木凳上睡着了，我就这样坐在炕沿上看着你沉睡的样子，你憔悴了许多，也许妈病了是你的负担，但是你现在最大的包袱是我，对吗？

　　*月*日，阴。早晨，你头也没回就走了。走了也好，你看不见我的泪，我可以放心地哭了。我看见你留下的2000元钱，我不会动这笔钱的，作为一个不被你承认却被全村人和所有亲属承认的你的“媳妇”，我不想去用她的钱。

　　*月*日，晴。我一直和妈住在东屋。你也许不知道，我也和其他的女孩一样会害怕，会在噩梦中惊醒，睡在妈的身边感觉很安全也很塌实。我在想，如果睡在你的身边该有多好，你从来没碰过我，我从来没感觉到你的温度，所以只能想象你的肩膀有多宽，你的怀里有多暖。

　　*月*日，雨。今天下雨了，田梗上很滑，我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天哭我也哭，如果你在你会心疼吗？你不会，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我知道我只是你心里的一个“保姆”。说真的，我累，真的累！农活要干，妈要照顾，我每天都吃止痛片硬挺着，狠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来忙活。就要割地了，你能回来吗？你走后就来过一封信，满纸都是问妈怎么样，对我只字不提。不过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信里顶头的称呼也是我，满足了！你在那里还好吗？你那里下雨了吗？

　　*月*日，晴。妈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也许是想你了吧，或许是对我这个“儿媳妇”不满意。今天她又骂我了，其实也不怪我，她说她想抱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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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不下去了，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我也看进去了，连柳眉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都没发现。

　　柳眉：“你早点歇着吧，我去妈那屋睡！”

　　就在柳眉转身要走的刹那间，我一把拉住她，疯狂地亲吻她。她在躲，拼命地躲避着。她终于扭开头，对我说：“你想好了吗？婉儿怎么办？我不图你的感激！”

　　我静了下来。柳眉坐了起来。一切有如婚礼那个夜晚一样安静。

　　这时，村里的高音大喇叭响了起来：“柳眉，你马上到村部开会，柳眉，你马上到村部开会！……”

　　柳眉浅浅一笑，说：“你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呢。你早点睡吧，我开完会回来去妈那屋睡。”说完她关了灯，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