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马失翁

1、第 1 章 太阳缓缓升

　　太阳缓缓升起的时候，小村里家家户户徐徐地飘起炊烟，犹如村姑高高甩起的麻花辫子，充满着生机和活力。

　　农村的早晨是热闹的。雄鸡报晓之后，农家小院里就会相继传出鸡鸭鹅、牛马驴的欢歌和锅碗瓢盆的打击乐。正是这些喧闹把母亲不小心摔倒后痛苦的呻吟声湮没了。

　　农村的早晨也是寂静的。还没从昨日的劳累中缓过劲儿的人们又要起大早，简单糊弄一口饭扒拉几口，然后下地干活，谁也不会在大清早东家西家地串门子。但是这一天早晨，很少串门儿的柳眉偏巧去母亲家，去借我在大一时用过的课本。所以，当柳眉推开院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母亲……

　　当在省城读大学的我接到消息，急匆匆回到千里之外的家时，看见躺在炕上的母亲紧闭着双眼昏睡的样子，我哭了。叔说，是中风，也许再也站不起来了。婶说，多亏柳眉发现得早，要不就不好说了……

　　这时，我看见了提着暖壶进屋的柳眉，她没抬头，倒了一杯水放在八仙桌上，然后低头走了。

　　傍晚，家里只剩下我和叔婶三个人。

　　叔说：“东子，你看得咋办？”

　　我无言，心里默数着挂钟的滴答声。

　　婶性子直，说：“要不就退学吧！”

　　叔说婶：“你尽瞎叭叭儿，咱们屯子八百年才出息他一个，眼看着要毕业有工作了，退学不白瞎啊！”

　　婶说叔：“那你说咋办？要不就……”

　　叔说婶：“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平时不是挺能叭叭的吗？”

　　婶没敢看我，说：“要不就先给东子娶个媳妇，在家照顾嫂子，东子也不耽误上学！”

　　叔无言，婶无言，看着无言的我。

　　叔掐死了一个烟头，对我说：“我知道你在大学有个对象，可是你妈这会儿就需要人照顾，你这么大了，自个儿寻思寻思吧！”

　　婶说：“你妈病成这个样子，现在有没有人敢给你还两说着呢！”

　　叔狠狠地瞪了婶一眼，婶无言。我抹了把泪，望着炕上的母亲，说：“叔婶，你们做主吧！要不先订婚后结婚吧。”

　　婶说：“那可不行，不结婚你要是毕业了就不要人家怎么办？我们都跟着你挨骂！”

　　叔说：“就是，我们老韩家可不能出这样没人性的人，坏了良心，死了也别指望埋进老韩家的坟茔地！”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叔说：“农户家哪有这些说道儿啊？敲什么门，进吧！”

　　门打开了，是柳眉！她端着一碗鱼汤，低着头走进来，把碗递给婶，说：“给我韩娘做的，让她趁热喝了吧。”说完转身就要走，被婶一把拉住了。

　　婶说：“眉子，你帮着忙活了一天，坐下歇一会。”柳眉还没坐稳，婶又问道“眉子还没对象吧？”

　　柳眉害羞地摇头。

　　婶说：“东子家的难处你都看见了，实在没招儿了，要不让东子退学回来照看他妈，要不给他娶个媳妇替他在家照顾他妈。你看你身边有这样好心的姑娘没？要是有就告诉婶子，我赶紧就去提亲，好让东子早点回去上学！”

　　柳眉第一次在我面前抬起头，很快地扫了我一眼。昏暗的灯光下我发现她长得很美，一种朴实无华、不用刻意修饰的美。我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她也考上了我现在就读的大学，但是却因为家里穷没有去读。也许一直就在一起渐渐长大，我忽视了她的存在，忽视了她的美，甚至忽视了她曾经这样看着我的目光。

　　柳眉对婶说：“我回家和我妈说说，看能不能让我来照顾我韩娘！”还没说完，她的脸马上就红了，转身跑了……

　　柳眉家的草房和我家的草房之间只隔柱子他们一家砖房，柱子也是我小时候的伙伴，身体结实得很，农活干得非常地道儿，是我们这里远近有名、有口皆碑的棒小伙儿。

　　柳眉家里不是很富裕，父亲的腿脚有点残疾，母亲身体也不是很好，靠她父亲赶着毛驴车收破烂维持着生活。叔家就住在柳眉家的东院，所以当柳眉走了之后，精明的婶也说回家看看。我知道，她一定去偷听柳眉回到家里和父母的谈话了。农村夏季大多都敞着窗户，屋子里的说话声在邻居家隐约能听得见。

　　柳眉：“我想去伺候我韩娘！”

　　柳眉父亲长叹一声：“老韩家确实挺可怜，就东子这么一个孩子。韩寡妇这么一病，真是要了命了。”

　　柳眉娘：“老韩家要是真娶你倒是行，你就这样没名没份地过去照顾一个瘫巴儿老太太，以后东子大学毕业了要是不要你，你还想不想出门子了？”

　　柳眉：“咱们家和韩娘家离的不远，我就是想帮帮他……他们家，不是非得嫁给他……他们家！”

　　柳眉娘：“不行，他家娶你行，要不你想过去，门都没有！”

　　听婶回来后学完这些她偷听到的话，叔和婶把眼光都集中到我脸上，我望着炕上在睡梦中轻轻呻吟的母亲，痛苦的母亲让我做出了痛苦的决定：我娶柳眉！

　　夜很长，我彻夜失眠。想起了婉儿，想起了和婉儿在大学校园里漫步……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来到村委会办公室，在那里给婉儿打电话。婉儿问母亲的病怎么样了？说她买好了今天的火车票，打算来我这里看看母亲。我说不用了，母亲的病不是很严重，我让她替我再请十天假。婉儿说我的声音有点沙哑，告诉我别上火，说她很想我，让我快点回去。

　　第九天，是我和柳眉结婚的日子。其实算不上结婚，根本就没有去登记，但是七姑八姨、五叔三大爷都到了。在农村这地方，能证明你结婚的是人，得到他们的承认和认可，比民政部门发的那个证书还要管用。

　　柳眉那天打扮得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我虽然不想看她，但还是偷偷看了她几眼：红衣红裤红红的脸蛋，黑发黑眉黑黑的双眸。我也清晰的看见她的双眸里没有透露出太多作为新娘应有的幸福！

　　婚礼进行中，邮递员来了，递给我一张写着“贰仟元人民币”的汇款单，附言栏里写着“给婆婆看病，祝婆婆早日康复”，落款是“婉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觉得这张纸沉甸甸的，心里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悄无声息的新婚之夜。

　　柳眉到母亲的炕边为沉睡的母亲盖好被子，回到西屋，坐在炕沿上，无话。我呆呆地坐在窗前的木凳上，也无话。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坐很久的火车！”这是她第一句话。

　　“把妈……韩娘交给我好了，你放心！”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我知道你在大学有女朋友，你不用为我放弃什么！”这是她的第三句话。

　　然后，我发觉柳眉的脸庞落下了大颗的泪滴。

　　清晨，柳眉在院子里叫鸡鸭的声音惊醒了我。睁开眼睛时，我发现我坐在木凳上睡了一夜，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柳眉走进屋子，给母亲擦脸梳头，喂母亲喝了一碗粥。然后把早就给我收拾好的行囊递给我，说：“我知道你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早点走吧，别误了火车。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好了！”

　　母亲用有些呆滞的目光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我含着泪提起行囊扭头离开，就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了两个需要我在身边照顾的女人！

　　在火车上的我打开行囊时，发现里面有柳眉偷偷放进的熟鸡蛋和矿泉水。

　　在家里的柳眉打开枕头下那封信时，看见里面我放进的2000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