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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身世背景 身世牵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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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二年,薄太后去世,举国服丧,禁止一切娱乐活动。我的爷爷第三代楚王刘戊,在服丧期间饮酒作乐,目无王法,被人告发。汉景帝有意借机削藩,又恐诛杀他不足以服众,遂下旨收回东海、下邳两个郡,缩小楚地管辖。
刘戊记恨景帝,加入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试图推翻汉室,刘濞自立为皇上。景帝浱出大将周亚夫和窦婴领兵平判。兵败之后,整个楚王府如坠修罗炼狱,主子自刎、从犯被斩,奴仆被卖。仅剩我父亲刘义一根独苗,景帝念其同宗同族,留他一命。
昨日的荣华富贵都成过眼烟云,宗籍除名,圈地收回,无人敢与之来往,年幼的父亲过得比寻常百姓更苦。
他仍然住在楚王府,不再是金娇玉贵的小主子,他为新封的第四代楚王刘礼养马、赶车、做杂役。年过而立,刘礼替他娶妻。
楚王府后院破败的几间瓦屋是我和爹娘的安身立命之所。
雨天时,屋外大雨,屋内小雨,娘把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搬出来接漏也不够用,我们常常在雨季时,盖着潮得能拧出水来的被子睡觉。
冬天时,寒风刺骨,呼呼的北风,直往屋里钻,我们不够炭火取暖,每年都冻得手脚溃烂,爹割来茅草盖着屋顶,再以木枝石块压住,不让风将其吹走;又挖来软泥,抹在一切漏风的地方,让我和娘尽可能的过好每一个冬天。
那时的我,刚刚及爹半腰高,便已懂得每日去楚王府的乐师、舞伎那里学艺,表演给楚王妃看,哄她开心,只要她开心时一句话,我和我的家人就能有个舒适的日子过。
刘礼会赏我们好一些的房子住,父亲分到的差事也能轻松些。
那时的我,小小年纪便已懂得努力去改变命运。
楚王妃长得眉目如画,不算很美,性情却是极为温婉。
刘礼很宠爱她,终日与她厮守在一起,不肯再纳别的侍妾。楚王妃从街上路过时,捡回了样貌清秀的乞女冯嫽,留在身边作侍女,冯嫽与我年龄相仿,我们很快就玩在一起,情同姐妹。十岁那年,楚王府将我作为歌舞伎献给汉乐府。
我就此住进了掖庭,掖庭住着数不清的女子,有位份较低的妃子,有宫女,还有囚禁犯人的暴室。虽然楚王妃常常夸我长得绢秀灵动,但在掖庭,我委实算不得好看,在乐府献舞时,我常常被排在靠后的位置。
慢慢地,我对学了多年的舞蹈失去了兴趣,听说太子刘据的博望苑汇聚了许多儒学之士,每日讲学论道。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先祖,第一代楚王刘交和第二代的楚王刘郢客,他们德高望重,也尚学。当时的文坛泰斗申培公、和儒学大师韦孟,都被请到彭城楚王府,先后教刘郢客和刘戊读书。那时的楚王府书香俨俨,深得朝廷宠信。
到刘戊做楚王时,情势急转直下,他骄奢淫逸,近小人,远贤能,将身边的有德之人全气跑了。
申培公桃李满天下,他名下的学生,也个个堪当大任。韦孟更是苦苦劝谏刘戊戒陋习,从善如流。爷爷竟将这样的人一个个气跑?楚王府走至绝境,也算得上罪有应得,怪不了人。
我开始向往外面的天空,想走出戾气深重的掖庭,去过一种与以往不同的生活。
我十四岁那年,细君公主和亲远嫁乌孙,汉武帝对我们这些宗亲女开始优待,还为我们配备贴身侍女,我求刚刚混熟的太子刘据,帮我向楚王府要冯嫽来给我做侍女。
我想去太学读书,又去求刘据,他代我向皇上求情,皇上允了,我以伴读的名义,带着冯嫽一起上学。
我总是容易好奇,什么都想学一学,冯嫽跟羽林军学剑术,我也跟着她学几招。
我是三分钟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冯嫽就认真得多,一年下来,她一人对付两个羽林郎已不是问题。
起初教她习武的常惠,现在已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常惠不肯服输,又拉着她比围棋,比兵法,冯嫽这两样都输给他。常惠胜而不骄,一本正经地对冯嫽说:“战场上,谋略排第一,霍去病将军常常以少胜多,靠得并不是武艺精进。”
冯嫽赌气非要赢他不可,闲时拉着我下棋,可惜我段位太低,无助她棋艺精进,所以她从没有在棋艺及兵法上赢过常惠。
我们来乌孙后,常惠护送苏武出使匈奴,恰逢卫律手下的投降者缑王与虞常等人谋反。虞常与苏武副使张胜是旧相识,私下来找张胜密谋伏击卫律,绑架单于的母亲归汉。单于母亲也是汉朝的和亲公主,匈奴的阏氏。张胜为了独贪功劳,未与苏武商量此事,虞常他们起事时,有叛徒将其出卖,他们被一网打尽,严刑拷打之下,虞常供出了同伙张胜。
苏武与常惠等百十来人均遭到牵连,单于对他们威逼利诱,也不能使他们投降,听说未被赐死,但也不知被匈奴囚禁于何地?
楚王刘礼病故之后,楚王妃处境艰难,我的爹娘带着年幼的弟弟来到长安,娘在长安城租了一间陈旧的小宅院,每日仍纺纱织布换些小钱花,爹在建章监做马夫,而建章监管事正好是李陵,我常常籍着去看我爹,悄悄地看几眼李陵,一身戎装的他,高大挺拨、英气逼人。
我偷看他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痴迷,浑不知早已落入他人眼中。有一日,他明明已骑马远去,我犹在原地眺望,他猛地策马回头,风驰电闪般奔到我身前,就差几步,我便会碎尸马下,我吓得面无血色,跌坐在地。他使劲勒紧缰绳,吁马止步,马在我面前扬蹄嘶吼,终于停了下来,他冷声问我:“你是何人?”
我知道自己逃不过,很快便从地上爬起来,一脸粲然地冲他笑,“我叫刘解忧。”
他不期然我会冲他笑,呆了少倾,才傻傻地道:“哦,我叫李陵。”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的脸越来越烫,窘迫得难以自持,只好夺路而逃。
后来,我好久都不敢出现在建章监,可又忍不住想见他,又假其名曰去看父亲,顺带着看两眼他。
有一天,他终于拦在我往回走的路上,问我:“你会骑马吗?”
他教会我骑马,却不曾想到这一技艺终有一日对我是多么的有用,老天有时真的很会开玩笑。我以为和他会有我想要的天长地久,他是个简单的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为大汉建功立业,做霍去病那样的人。
我学着绣香囊,锦帕给他,可他日日将我绣的锦帕揣在怀里,却从不舍得拿出来用。
十八岁那年,我请他向皇上要了我,皇上一向看中他,将他作为潜力股培养,怎会舍不得嫁个罪臣后裔给他?
满心期待着他的答案,谁知,他母亲竟不允。
李家满门忠烈,却又包裹着一层浓浓的悲情*色彩。
其爷爷飞将军李广,一生打了大小七十余仗,胜少败多。最后遇上一次最大规模的对匈反击战,卫青为主帅,汉武帝出发前暗地嘱咐卫青,不许他用李广为前锋,嫌他年老又运气不好。卫青令李广由东路包抄单于伊稚斜,他竟真的运气不好,没带向导,迷了路,误了战机,幸好卫青与霍去病英勇无敌,没他李广也照打胜仗。
李广气卫青不让他担任前锋,又气天不佑他,更不想去受那刀笔吏之辱,遂拨刀自刎。
李陵父及二叔均早亡,来不及建功立业。
三叔李敢跟着霍去病直击匈奴王庭,奋勇杀敌,夺左贤王鼓旗,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李广死第二年,李广的弟弟李蔡因罪自杀,之后李敢代李广为郎中令。不久,了解到父亲自刎因由,疑心其父由东路包抄,以至迷路延误战机,乃卫青存心欺人,将最差的骨头扔给李广啃,遂怀恨在心,公然击伤卫青。
卫青没有声张,将此事瞒了下来,谁知传到了霍去病的耳中,霍去病视卫青如父,怎忍他受辱?少年英才霍去病终究年轻气盛,在甘泉宫狩猎时,将李敢一箭射死。刘彻为了维护战神霍去病,对在场的所有人威慑道:“鹿触杀之。”
李母说:“李氏家族只能增色,不能减分……。”
一句话,轻易地击碎了我,爷爷戴在我家头顶的帽子竟永远也摘不掉,连婚姻也要毁于此。
当我在建章监外偶遇汉武帝时,他看出了我对李陵有情,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说:“钟意那李陵,朕就将你赐于他,择日完婚。”
我忙伏地跪求,“求陛下收回成命,奴婢配不上李陵,不敢高攀。”
“朕说你配得上,就配得上。”已是明显的不悦。
我浑身冷汗涔涔,鼓起勇气道:“皇伯伯,奴婢祖上犯上作乱,怎敢与世代忠良的李家匹配?唯恐污了李家门楣,而奴婢也有自己的自尊。”
他久未吭声,我伏在地上暗想:如此顶撞他,不知道会罚多少板子?
良久,却见他亲自走过扶我起身,脸上颇为亲切地笑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的回话会引起他的注意,彼时,乌孙使臣,及左贤王翁归靡正住在长安城内,等着迎汉朝公主前往乌孙和亲,而汉武帝为了这个人选苦苦思索了好几日。
我正好撞枪口上了,他由我的回答里看出了我的坚韧,又了解到我近年所学甚广,又喜往博望苑听夫子讲学,性格甚为开朗。
最后,他说:“众里寻她,唯你可堪此任。”
我来了乌孙,换家人一生荣华尊贵,再也不用住雨天漏雨、冬天漏风的屋子。
而他们的命也捏在皇上手里,威慑我唯有小心翼翼,不行差步错。
翁归靡,在你一再逼问我的时候,可有替我想过?
想不到我一再的拒绝,换来他登王位后的不能原谅。
他说过:想不到有一天你会令我这么难过,因为我不是昆莫。
如今,他是。可,三年后,他仍在记恨我,新婚夜,他让我如初嫁那回一样,独守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