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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四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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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衡中府,大晴。
关中的晴天跟关中的汉子一样,它们不拐弯抹角,也不遮遮掩掩,特别是四月的关中,如果是晴天,那么就一定是干净彻底的晴天,天上不会有一丝云,空中不会有一缕风。
北边最大的城市卢龙塞不同,衡中府没有所谓的集会。因为在这里,每天都可以称得上集会,卖瓜子糖果的,卖马匹刀剑的,卖衣着布料的,还有卖唱卖笑的,统统云集在这里。这里仿佛一个巨大的喧嚣之所,除非它被毁灭,否则永远都会这样热闹非凡。
衡中府有个东阳居。
它是一个酒楼。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得益于它的位置。东阳居位于衡中府最东面,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它一定是第一个沐浴到来自东边阳光的酒楼。
东阳居的生意一向很好,因为这里不仅能晒到最舒服的太阳,还能得到最好、最全面的服务。
它的对面就是一个赌场,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比中街还要多。
它的左面是个妓院,进进出出的人比赌场还要多。
它的右面是个当铺,进进出出的人比这两个地方还要多。
尽管它的左邻右舍都很特别,特别到让人有些侧目,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衡中府最大的酒楼。
人是一种欲望很强烈的生物,只要你能抓住他们的欲望,就抓住了财路,东阳居的老板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挖空心思地将酒楼开在这里。
不过这样一个生意兴隆的酒楼也有它的烦恼。
它的烦恼也来自于它的左邻右舍。
试想,你的伙计都不安心于干活,一门心思地纷纷委身于左邻右舍的怀抱,你是不是也会很烦恼呢?
所以东阳居有一条规矩,禁赌。
你可以贪吃,可以爱财,甚至可以好嫖,但就是不能去赌。
因为食欲、财欲、色欲都能被满足,唯独赌是个无底洞,掉进去就出不来。
一开始,那些进入赌场的赌徒或许会赢,而且赢得很厉害。赢得越厉害,胃口就会越大,当胃口被喂到极限时,就开始输,赢得多厉害输得就有多厉害。他们一输就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翻本,当他们不顾一切地捞到钱财再次进入赌场时,往往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而这一次他们输得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
他们走出赌场的时候,已经不能再算作一个人。
一个不是人的人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谁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又有谁敢留在身边呢?
因此,这两个字在东阳居高于一切。不管是谁,只要被发现进去过对面的赌场一次,第二天他就要卷起铺盖走人。
尽管有着这样严格的规矩,东阳居的伙计仍然更换得很频繁。
这就是人的天性。
这种天性被称作瘾。因为人生是这样漫长而崎岖,无论快乐的背后是什么,只要有一点点,他们都会愿意去沉迷,享受一时之乐。
只不过有的人能够战胜它,所以他们成为了英杰。
而大部分人都无法抗拒它,所以他们永远是英杰脚下的普通人。
今天东阳居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说她们尊贵并不是因为今日当值的二掌柜知道她们的身份,而因为是她们出手很阔绰。在商人眼里,有钱就是大爷,所以他觉得她们很尊贵。
他不仅觉得她们很尊贵,而且还很美。
其中一个姑娘一身宽袖窄腰的墨衫,不染凡尘的白色长发在身后挽了个结,颇有些仙风道骨,背后那柄长刀又给她带来一身肃杀之气,令人不禁想到了传说中的俱梨伽罗。
另一个姑娘低她半个头,身上罩着一件白裘大麾,身形小巧,美得惊人,但二掌柜看过一眼后不敢再看第二眼,因为那个白发的姑娘还有着赤火般的双眼,那双眼睛发出一种毋庸置疑的警告,任何一个不瞎也不蠢的人都会明白那种警告的意味。
所以她们往二楼走去时,二掌柜松了口气。
因为他在庆幸,庆幸自己送走了那条俱梨伽罗,更庆幸自己送走了她们身后的两个恶煞。
如果让武青与福嫂知道二掌柜的心思,恐怕二掌柜的牙都要被他们扇下来。还好人心隔肚皮,他们看不穿肚皮。他们看不穿肚皮,二掌柜的牙也因此保住了。
现在他要跟那群嘴上没毛的小伙子们交代一记,告诉他们,假如今天想要保住自己的牙,最好管住自己的眼睛。
他还没有走到伙房,就有一个人拦住了他。
“二掌柜,能不能让我给她们送菜?”说话的是新来的小伙计。长相斯斯文文,声音秀秀气气,为人诚诚恳恳,一看就很招女孩子喜欢。
他酒量很好,做事也很勤快,虽然才来两天,但酒楼里的人都已很喜欢他。现在他自告奋勇地想去替客人送菜,大概也看出来那两位客人身份不凡。
身份不凡意味着能捞到的打赏更多,不过这个年轻人不像是一个看重钱物的人,为什么今天突然要主动去送菜?
面对二掌柜疑惑的目光,年轻人憋得脸红脖子粗,最终他诺诺地道出原委:“我、我听说来得是两位漂亮姑娘......”
二掌柜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想去看那两个美人。
一个年轻人,又是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想去看姑娘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很理解,也很同情,因为他知道那两个美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多看的。他又是真心为了这个年轻人好,于是他开口道:
“你要去可以,但要记得两件事。”
“二掌柜请讲。”
“一、进去的时候不要抬眼。”
“我明白。”
“二、不要多看那个白衣姑娘。”
“我记住了。”
端起那盆清蒸鲈鱼时,年轻人显得很兴奋。
他的步伐比以往要轻快,神情比以往要愉快,他几乎是蹦着上了二楼,来到那两个姑娘所在的厢房,门口守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的表情委实过于凶狠,每个看到他们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腿脚开始发抖,先前的兴奋不见踪迹,那股子愉快也已逃之夭夭。
他们替他推开门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
门随即被阖上,现在这个不大却很雅致的厢房里,只有三个人。
年轻的伙计又迈开了步子,只不过他的每一步都那么缓慢,缓慢到几乎让人以为他是个患有风湿的老人。可惜他又的确不是老人,所以他在害怕。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稍微理解了一点二掌柜那番话的含义。
他垂着头,挪到桌边,将鱼盘放下,又转身走到左边窗户下的矮柜旁,拿出碗筷,摆放在右边那位个头小巧的姑娘手边。
就在碗筷落放在桌上的一瞬间,他的右手突然多了一柄短剑,那柄短剑直直朝着白发姑娘飞去!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个头小巧的姑娘竟然一下子扑到她同伴的身上,要替她挡下自己手中的短剑。他的剑在那一刻有一点点犹豫,就是这一点点的犹豫让他失去了最好的机会,白发姑娘的左手间多了一根筷子,这根筷子在一瞬间就点中了他六十四处穴道,而他却根本没有看清她究竟是如何出手!
他倒下时还没有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活。
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敌人。如果舍命能够杀掉他的敌人他绝对不会吝惜,但眼前这个敌人他就算有十条命去舍,也未见得能伤她分毫。
技不如人,他已无话可说。
“你要杀我?”白发姑娘正是孙燕白,她似乎并不想随意杀掉这个年轻人。
“没错。”
“好。”孙燕白点头,“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说出这句话简直像喝水一样平常,还是那根筷子,它再一次拂过他的身体,将他从禁锢中解放,她又扔回那柄掉落在地的短剑。
任伶欢担忧地捉紧她的手,孙燕白只是对她摇摇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你?”年轻人抓住那柄短剑,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他的救命稻草。
“不。”孙燕白摇头。她与金老板不同,她觉得要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如果杀人都跟金老板一样要想好理由,那么这个世界上每天根本不需要枉死那么多人。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
“你说。”
“你应该记得翟犀。”
孙燕白点头。
“你更应该记得翟杞。”
听到这个名字,孙燕白看似平静地望着年轻人。
“还有一个人你可能不认得,他叫翟松。”年轻人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含泪水,“他才十二岁。他们都死了。”
“哦。”孙燕白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年轻人所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
“不光他们三个都死了,整个翟府的人都死了,除了一个人。”
“谁?”
“我。”
“你又是谁?”
“我是翟小钰。”
“你是翟大公子。”
“没错。”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们。”孙燕白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那样笑了起来。
“因为除了你,我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一刀就切掉他们的头颅。”
“有理。”
“你不想说点什么?”他问。
“我需要说点什么?”
“为什么要杀掉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知不知道多话的人通常都死得很快?”
翟小钰不语。
“如果你真的要去杀一个人,我劝你还是少说话。现在,你有一次机会。”
孙燕白的意思很明了,翟小钰只有一剑的机会,成功便能杀掉她,失败他就会死。
翟小钰不怕死,他早已视死如归。
他虽然视死如归,不代表他出门不带脑子。他不仅带了脑子,而且还不笨。
一个聪明人有可能被反被聪明误,但一个不笨的人总不会笨死。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对,孙燕白太平静,平静得一点儿都不像杀人凶手。
更重要的是,孙燕白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她不可能不认识他,因为就是她仅用刀鞘,便将他击倒,昏死过去。他断裂的肋骨到现在还没有愈合,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逃过一劫。即便她蒙首盖面,他不会忘记斗笠之下的那头白发。
但现在,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杀人凶手面对漏网之鱼的眼神,那道目光普通得有些陌生,陌生到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人。
翟小钰死死地盯着孙燕白的眼睛,他的父亲曾教过他,要识破一个人是否在演戏,只要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不管他的演技多么高明,他的眼睛却无法骗人。人在说谎的时候免不了兴奋,一兴奋瞳孔就会收缩。
但他在孙燕白赤火般的瞳孔里只看到了一片宁静。
他觉得自己在流汗。
难道不是她?
他流着汗想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已经过了一世那么长的时间。
桌上的清蒸鲈鱼早已冷了个通透,他收起短剑。
“你为什么收剑?”孙燕白问他。
“因为我不是傻子。”
“我难道不是你的仇人?”
“我不知道。”翟小钰神情黯然,他的确不知道孙燕白是不是他的仇人,但他知道她有没有在说谎。他相信她没有说谎,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根本不屑于去说谎。
她公然在翟府斩断二弟的胳膊,就证明她公然地藐视翟府,她既然都敢公然藐视翟府,又岂会屑于偷袭这种下作的手段?
翟小钰隐隐地有种感觉,他感觉不仅自己进了别人的圈套,甚至连整个翟府都进了别人的圈套。
他之所以没有死在那个圈套里,不过是因为设圈套的人还需要他活着,一直活到他死在孙燕白手里为止。
因为只有他作为见证人死在孙燕白手上,孙燕白才能真正地背负起屠杀翟家这个罪名。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越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免不了越混乱。
翟小钰颓然地坐下。
“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他喃喃自语。
孙燕白没有回答他。
只是那双看向窗外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凛冽的杀意。
翟小钰起身准备离开时,孙燕白对他说了一句话。
“方才你的剑如果落下,你就已经死了。”
那时他只要狠心将剑刺向任伶欢,一样能够伤到她身后的孙燕白。正因为他在面对任伶欢的一丝犹豫,救了自己一命。他与他的二弟、他的爹不同,他下不了狠心,他不决断、不英武,武功也平平,他成为不了一个豪杰,但却能成为一个好人。
一个好人就要得到好报。只有好人得到了好报,这个世界才会永续长存。
这才是她给他一次机会的原因。
翟小钰笑得很苦。
他回头说道:“我还没有放过你。”
“我知道。”
“在没有放过你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孙燕白点头。
“只要我发现是你做的,我就会杀了你。”
“好。”
“你真的什么也不想说?”
“不想。”
她知道,即便她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既然不相信,她又为什么要解释?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翟小钰认真地说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