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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一)让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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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让时间稍微往回走一点。
二月十四,大晴。
彼时,孙燕白正带着任伶欢纵马前行,武青与福嫂则赶着马车,缓缓驶出卢龙塞。
刚出城门,一批人马自东北角赶来,见到孙燕白,一干人等翻身跳下马背,跪在她马前。
孙燕白认得为首的那个人,他是金老板府上那个七根手指的王二。
他身后也跟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瘦一胖两个人。
瘦子又矮又小,活像个泼猴,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表情却一点也不贼,反而很敬畏。
胖子又高又壮,倒像个罗汉,一把络腮胡遮了满脸,五大三粗得像个屠夫,表情也很敬畏。
任伶欢偎在孙燕白身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人,而他们却根本不敢抬头看她。
王二双手奉上一个盒子,孙燕白接了过去——里面是一枚长三寸宽一寸半的雕龙铁牌,正面刻着一个「金」,反面刻着一个「孙」。
不等孙燕白发问,王二开口道:“堂主要去西南,路途遥远,主人特意命人连夜打造这个铁令牌。此牌可在各地金家商号通用,钱物任取,人员任遣。”
这个忽然打造的铁牌恐怕与一天前卿松楼所生之事不无关系。
金老板的直觉一向很准,所以这个铁牌意不在钱物,而在人员。金家在各地的大商号就有三百九十二处,小商号更是无数,这样数量庞大的人员供她差遣已经可以算得上非常周到的保护。
尽管孙燕白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但朋友的心意她从不拒绝,所以孙燕白点头收下。
王二又奉上第二个盒子。
那个盒子孙燕白却没有接过来,她不想吓到任伶欢。
她不用打开那个盒子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里面传来的血味。
——那里一定是吴铁牛的头。
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世上将不会再有卿松楼,也不会再有麒麟肉。
王二将盒子扔回马背,又对身后二人打了个手势,于是那个胖子和瘦子老老实实地挪着膝盖,来到孙燕白马前。
孙燕白问:“他们是谁?”
王二身边那个瘦小的老头子抢先回答道:“小人姓刘,家中排行老三,是个耍把戏的。”
另外一个胖子也跟着开口道:“咱家姓付,是个厨子。”
王二道:“这厨子原是个御厨,杀了人逃出宫,被主人收留。主人怕小姐体弱吃不惯,就把他给孙堂主差了过来。”
小姐,指的是任伶欢。
孙燕白点头,又看了眼那个耍把戏的刘三。
王二接着说道:“旅途漫长,主人怕小姐闷,派他来给小姐做点乐子。”
见孙燕白仍有疑惑,王二又道:“他们都是阉人,请堂主放心。”
孙燕白这才松开拧在一块的眉头。
而那两个人即便听到了王二的话,脸上也没有任何的不满与抱怨,仿佛他们就应当过这种生活一样神色平常。
其实金老板还是有些多虑了。就算他们是正常男人,也没有色胆去招惹那个传说中的任小姐。他们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他们不能算非常聪明,但至少正常的智商还是有的。眼前这个白发红瞳的姑娘虽然面容平和,但他们却能觉察到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丝杀气。那种杀气之强烈,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也能让他们怕得要死。
所以阉人这种身份对于他们来说不算屈辱,只要这个对于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的身份能让新主子放下戒心,他们就能活得比别人久很多。
在这个险恶的江湖,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二)
从离开翟府算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此时已是四月初,孙燕白的马车也已经来到了关中一带。
再往前走一百里,就是衡中府,那里将是关中最大的城市。
它到底有多大没有人衡量过,但如果要拿人作比喻,那么相较于衡中府,卢龙塞至多算一个少年。
任伶欢已经不再像一个多月前那样胆怯了,她开始有些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会小声地主动与孙燕白说话,看到刘三的把戏也会开心地笑出声,更重要的是,老付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厨子,他的手艺或许不算最好,他的花样却一定是最多。哪怕一根嫩草,他也能做得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开。他又非常懂女孩子的心思,刀工也很灵巧,往往将菜做得又漂亮又可爱,这让任伶欢不再那么讨厌吃东西,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她本来就是像海棠花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如今又可爱得像颗樱桃。
孙燕白很满意任伶欢那些细微的改变。她觉得这是任伶欢应得的生活,她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手心,神采飞扬地向别人发号施令。
只是任伶欢不会发号施令,也不喜欢发号施令,她不仅不是个任性的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她懂得体贴别人,哪怕她受过那样非人的伤害。
因此没有人不喜欢她。
她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那样,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只不过她再好奇也不会一惊一乍,而是温顺地看着你。她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看向你的时候,你会希望这个世界上一定要再多一些这种她所不知道的东西,因为去满足她的好奇心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现在,她也有些好奇,她不仅好奇还有些害怕。
不管在马车内还是在马车外,孙燕白总是喜欢抱着任伶欢。对于孙燕白而言,这个举动仅仅是因为她将任伶欢当做了她的雪貂,不带任何其他情绪。对于任伶欢而言,这个举动却在不停地折磨她,因为她很清楚什么叫做欲望。她的身子就是被各种人的欲望一点一点塑造起来,所以她知道它的可怕。
她现在就很怕自己。
她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欲望。那种欲望不是由别人强加而来,而是真真正正地自她的身体深处迸发,她害怕自己没有办法控制它。
孙燕白每一寸温柔都被她已经开发到了极致的敏感所捕捉,她的发梢能感受到孙燕白的呼吸,她的耳朵能感受到孙燕白的清冷,她的手被孙燕白把玩,她的腿搭在孙燕白膝头。
如果孙燕白显露出一丝欲望,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
可是孙燕白没有。
她揉搓着任伶欢纤细而绵软的指头,一如把玩雪貂的爪子那样。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地挠过柔软的指腹,按过柔韧的掌心,来到软绵绵的手掌,翻一个身,蹭过光滑的手背,又回到指尖。
手指划过任伶欢的长发,带起一阵淡淡的海棠香。
这具年轻、绵软、淡雅的身体显然被福嫂伺候得很好,每一寸肌肤都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
这让孙燕白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以为自己中了毒,下意识地摸向脉门,却发现那里平和得很,没有半点儿中毒的迹象。
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醉了。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醉过,所以也就不知道这叫真正的醉人。这世上能让人醉的不仅仅是酒,这与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一个道理。
任伶欢却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是翟杞一直希望她拥有的欲望。
她在翟杞那里感受不到欲望,因为他带给她的惧怕多于一切,惧怕到只能服从。她却在孙燕白这里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她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翟杞会用那种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喷薄而出的欲望带着一种似是而非、想要撕碎一切的吞噬感,如同永远不知满足的饕餮。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她觉得自己实在太污秽,竟变得与翟杞一样,对眼前这个无微不至呵护自己的人生出了那股子肮脏的心思。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逃开孙燕白的怀抱,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自己过,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卑微,恨自己的无耻。她不能用那种心思去伤害孙燕白,但她可以伤害自己。这也是翟杞教会她的道理,疼痛可以让人忘却一切。
她抬起手想要让自己疼痛,不过显然她低估了孙燕白对她的在意。她的一举一动都已经变得不再属于她自己,她如果开心孙燕白会开心,她真要去伤害什么孙燕白也不会在意,但她若想伤害自己孙燕白绝对不会允许。任伶欢的手掌还未落到自己身上,整个人便已落进孙燕白怀里。
两只手被孙燕白制住,力道恰到好处地既不会弄疼任伶欢又让她不能再动弹。任伶欢还想挣扎,孙燕白轻声制止她。
“别动。”
于是她不敢再动。因为孙燕白离她委实太近,她的呼吸正顺着耳朵,沿着颈子的弧线往更深处走,几乎要走到她的心里。
孙燕白的亲吻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在额头,在鼻梁,在耳朵。她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亲吻她的雪貂,雪貂性情刁钻凶暴,很难被驯服,所以每当它乱发脾气的时候,她就这样对待它。
燕退之对她说过,雪貂性暴而忠诚,它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你想要让它对你忠诚,那么你一定要将它当做你的伴侣来对待。
燕退之教会她的事情,她从来不会忘记。
孙燕白低头去看任伶欢的时候,任伶欢正强忍着泪水望着她。孙燕白的心忽然而然地有那么一点点慌乱,她为什么要哭?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再向那双眼睛看过去,那里似乎并没有责怪,而是有些奇怪。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木逢春对她是包容的眼神,燕退之对她是疼爱的眼神,龙思思对她是柔悯的眼神,孙一文对她是慈祥的眼神,金老板对她是欣赏的眼神,武青与福嫂对她是尊敬的眼神,而江湖上的那些人对她,是敬畏的眼神。
她见过那么多种眼神,唯独没有见过这种眼神。它是那么奇怪,奇怪得她竟然一分一毫都无从理解。
孙燕白松开任伶欢,伸过手指,抹掉那一滴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
“别哭。我们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还是那种征询的语气,但任伶欢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好。”她放弃了挣扎,埋进孙燕白身前,让她带着自己走出车外。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并不是因为跟随的人太多,而是孙燕白希望它慢一点,因为她想让任伶欢多看一看沿路的景色。
她常年往返于南北之间,南北道上几乎所有的大路小路她都走过一遍,而这条道上的景色是她无意之间发现的。
道旁是一片树海,如果不是鸢草的青葱与树叶的翡绿,你在看到这片树海的时候会以为自己正处在暮雪时分。数以万计的白色花朵层层叠叠地积累在枝头,几乎要将树枝压弯。它们厚实得像盛夏的白云,又给人以覆雪的轻柔之感。
任伶欢没有见过这种树,也没有见过这样气势磅礴的花。
她显然很惊喜。
“这是什么?”她问孙燕白。
“流苏。”孙燕白抬手一拈,来到任伶欢面前的掌心里多了一朵白色的花。
她没有告诉任伶欢其实这种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四月雪。
花开如幕,看似天降流云;花落如瀑,恰似四月飞雪。
孙燕白搂起任伶欢的腰,纵身一跃,跳上最近那株四月雪的树冠。
她感觉到了怀中任伶欢最微小的激动,她知道任伶欢一定喜欢这里。
于是嘴角掠过一抹笑意。
恐怕还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这里。
因为它是那样的震撼壮阔,又浪漫多情,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喜欢这里,因为多愁善感是她们的天性。
所以孙燕白喜欢这里,任伶欢也喜欢这里。
目及之处延绵数里的四月雪连成一片,如同北国雪海。春风拂过,浪涛翻滚,波声微鸣。
在这里,任何人都已经不再是独立的一份子,而是随着风声化作雪海的一部分,脚下树枝传来的颤抖,让你能够清晰地觉察到树与树之间彼此的轻拂,花与花之间彼此的叹息。
突然孙燕白又一抬手,从这半空的云海里取过一样东西,任伶欢跟着她的动作看去,孙燕白的掌间多了一团核桃大的灰丸子。
——那是一只灰色的、异常小巧机灵的生物。有着长长的、细细的吻部,窄窄的、扁扁的鼻子,圆圆的、黑黑的眼睛与小小的、软软的身子。
孙燕白将那个小家伙捏起来,捧到任伶欢手里。
任伶欢没有见过这种动物,她的神情比刚才还要欣喜。
“它是什么?”她惊喜万分的模样像一个小女孩,天真而无邪。她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快乐,这种快乐让她变得更加明艳动人。
与孙燕白见过很多眼神一样,她同样见过很多的美人。
狡兔三窟龙思思是个美人。
鸩羽仙子盛玄青是个美人。
素手拈花许飞鸢是个美人。
龙思思的娇媚,盛玄青的高雅,许飞鸢的翩然,与此时欢笑着的任伶欢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孙燕白有一种感觉,只要任伶欢愿意,她可以让任何一个人为她做任何事情。
她还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其实也是任何一个人当中的一个。
“袋貂。”孙燕白在任伶欢的手心写到。
“为什么叫这个字?”她在孙燕白的怀里,而那只小小的袋貂在她的怀里,她抬头问道。
孙燕白捉起那只袋貂,翻过它的身子给任伶欢看——它毛茸茸的腹部有一个小小的皮囊,的确很像个袋子。
任伶欢小心地抚摸了一下那个袋子,好像里面有东西在蠕动。她惊疑地看了看孙燕白,孙燕白又拨开那个袋子,那里居然还有一个粉嫩嫩的小生物。它的身子仅有豌豆大,连眼睛都没有长开,四肢也没有分出爪趾,但它却在呼吸,而且睡得那样平稳,仿佛天塌下来都与它无关。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的景象。
一个两寸长的身体里竟然孕育着更为细小的生命,这个生命如此脆弱,连野草都要比它坚韧几分。这个生命又如此顽强,它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很弱小,反而拼尽全力地要活下去。
或许人生也是这样。
只有活着你才能抓到机会,只有抓到机会你才能有所改变。不管人生的道路多么艰难,活下去才能看到希望。
“我可不可以留下它?”
从流苏云海下来后,任伶欢依然抱着那只袋貂,有些张惶地问孙燕白。
“它本来就是你的。”孙燕白微笑着回答道。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喂它。”
“我会。”
“它、它吃什么?”
“蜂蜜。”
“我是不是要替它做一个窝?”
“如果你愿意抱着它,也不需要那样麻烦。”
任伶欢听到这句话,耳朵开始泛红。
——如果你愿意抱着它,也不需要那样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孙燕白对她的点点滴滴。
“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做了这样一只小貂?
“是什么?”孙燕白问道。
“我......我想替它做个窝。”任伶欢连忙岔开话题,低头去看那只一脸无辜的袋貂。
“好。”
“你教我。”
“好。”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过来。”孙燕白第一次没有主动地抱住任伶欢,而是等待着她的到来。
任伶欢靠过去时,她得到的拥抱比以往都要紧密。
孙燕白的长发洒落肩头,任伶欢将它们撩起,勾往孙燕白耳后,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一个多月来的每一天她似乎都要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只是最近她开始幻想,幻想以后的每一天她都能够重复这个动作。
她们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只已经躲到马车角落的袋貂正歪着脑袋冥思苦想,它的窝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