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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一)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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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初四,多云。
今天衡中府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
衡中府的中街与庐陵府的花街素有不夜之称。只不过二者的含义截然不同,庐陵府的不夜慵懒而甜蜜,因为那里是江南最温柔的水乡,有着最艳丽的美景,但凡到过那里的人都发自内心地希望它不夜。衡中府的不夜忙碌而喧哗,因为这里是关中最富庶的城市,有着最繁多的商人,但凡来到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希望它不夜。
中街两旁最值得一看的并不是林立的酒楼与店铺,而是那些夹道而设的摊贩。
有卖云吞的,有卖麻花的,有卖糖人的,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卖冰糖葫芦的。在这里北疆的牦牛肉、蜀中的辣子面、东海的烧鱼丸、延关府的龙涎酒、南湖府的桂花酿、博阳府的青笋糕、常源府的酱鸭爪、辛东府的甜瓜丝,甚至青龙府的至尊万鱼煲,你能一个不落地找到、看到、吃到。
在这片不夜的喧闹中,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肩走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
那是孙燕白与任伶欢。
正如她带着任伶欢去看那片流苏云海一样,她也要带她来看看这片难得一见的热闹,她甚至有打算在这一次的事情办妥后,带上任伶欢,将她曾经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看上一遍。因为这个世界除了丑恶,也有很多美好值得用双眼去发现。
街上的人很多,她们走得不快,武青与福嫂跟在稍远的位置。时不时地有路人插入这段不长不短地距离当中,他们也无可奈何。
还有一个人也跟在她们身后。
那个人就是翟小钰。
只不过他显得颓然、沮丧,又心事重重。
原本笔直的背脊现在弯曲着,原本自信的头颅现在低垂着。
他觉得他的人生一直在失败。作为儿子他是失败的,作为哥哥他也是失败的,甚至连面对死亡他也是失败的。
在龙关道上发现孙燕白的时候,他见到了孙燕白。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不可强取,以他的功夫不要说击杀孙燕白,恐怕连她的两个家仆也斗不过。所以他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尽管他并不太喜欢那种方式。他的骨子里有一种侠义之情,他觉得做人应当磊落,复仇也是这样。但如今,他决定要暂时抛下它。
在确定孙燕白一定会来到衡中府时,他提前来到这个城市,但他不确定的东西太多,她们究竟会何时来到衡中府?又在哪里落脚?
他统统不知道。
当你对将要面对的事情一无所知时,往往只能选择去赌,这其实是一种无奈。
从小到大翟小钰都没有赌过,他不仅没有赌过,甚至连猜拳都没有玩过,没有玩过,也就没有赢过。他这种从来没有赌过的人,在老练的赌徒眼里叫雏鸡。
而在衡中府,他这样的雏鸡却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赌博。他赌孙燕白重视任伶欢,赌她一定会带任伶欢来东阳居——因为这里是衡中府最好的酒楼,赌她想让任伶欢得到最好的享受。
不得不说他运气很好。
他居然赌赢了。
但他又赌输了。
因为他不但没有杀掉孙燕白,反而还让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局。
这个困局,叫做思考。
从东阳居里走出来以后,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不是孙燕白,那么究竟是谁对他的家人痛下杀手?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这个人在哪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觉得这是一个局,这个局的边缘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翟小钰一筹莫展,他想到了归阳镇的那个高深莫测的瞎子,他是不是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绝对不会忘记的人。
是他!
那个人正匍匐在任伶欢脚边,那只脏手在地上摸索着什么,而任伶欢正弯下腰将手里的什么东西朝他递去。
翟小钰在那一瞬间涌起一种恐惧,恐惧得不能自已,他忽然想清了一些事情,又忽然看不透一些事情,但那些事情在此时都变得无关紧要。
因为那个瞎子,他出手了!
(二)
衡中府的中街上不仅人很多,乞丐也很多。这其中就有瞎子,他姓顾,大伙都叫他顾瞎子。
顾瞎子其实并不瞎。
他非但不瞎,眼神还很好。他虽然眼神很好,但是个残疾,而且是很严重的残疾。
他没有右手,也没有左腿,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站起身来身上的布料连屁股都遮不住,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这样的人实在是连狗都不如。
尽管他这样潦倒,这样悲惨,这样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再落魄的人看上他一眼都会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而他却乐在其中。常人两条腿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条腿就能做到。常人两只手能够完成的事情,他一只手也能完成。只不过他有着这样一只无所不能的手,除却要饭吃饭,却只用来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杀人。
也许你要问,这样一个残疾得连狗都不如的人竟然能杀人?
没有错,他不仅能杀人,而且还杀过很多人。因为他们的想法也许与你我一样,都会觉得这样一个狗都不如的残废实在谈不上威胁。
放松警惕,对于行走江湖的人来说是大忌。
不管是谁面对这样的顾瞎子,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他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就是他们死亡的那一刻。
顾瞎子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是个狗都不如的残疾,他也不可能拥有正常人那样多的机会,一次失手还有第二次。他甚至不能做到一次完整的出手,每一次刺杀他都只有一线机会,那一线机会几乎微不可见,稍纵即逝,闻风即摧。
正因为这丝机会如此渺茫,所以他杀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自己当做一条真正的狗,匍匐着接近他的目标,然后用一把短得可怜的匕首扎进他们的胸膛。
只有舍得放饵,才能钓到大鱼。这是顾瞎子的铁则。
顾瞎子入道二十二年,从未失手。
所以,一个人的失败往往不是由他的强弱而决定,而是被他的心态所左右。
现在他正坐在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旁边,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到来。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如何伪装,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什么样的人,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猎物距离他还有二十步之遥。
她们每朝前一步,他就往前挪一分。
第二十步走完时,他松开手里的铜钱,力度、角度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分多余。那枚铜钱如同一枚骰子,一刻不停地往前翻滚,顾瞎子的手随着铜钱的翻滚,也在地上慢慢地摸索,他一点也不急,因为他知道,越是着急接近越容易暴露意图。这种时刻,他不能有半点心慌,他必须装作瞎子一样去摸索那枚铜钱,尽管他知道它会停在她们脚边。
铜钱如他所料那般撞到那个白衣姑娘的脚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如约地抓到那枚铜钱,那个白衣姑娘竟然俯身捡起,将它递到自己手旁。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猎物居然自己送到嘴边,他的手如同鹰爪一般猛然朝白衣姑娘伸去,可他却抓到了另外一只手,是那个墨衫白发的姑娘!
她就是孙燕白!
顾瞎子即将抓到任伶欢时,她伸手拨开任伶欢,将自己的手挡了过去。
她以为顾瞎子要的是任伶欢,但她错了。
顾瞎子知道孙燕白戒心太重,他不可能有机会靠近她,所以他要利用任伶欢。只是他不曾料到她的刀那么快,一瞬间胸口微凉,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手,扭头低声喝道:“童姥姥!”
童姥姥之所以叫童姥姥,并不是因为她姓童,而是因为她本已是个老妪,身形却仍旧像个女童,所以江湖中人都称她为童姥姥。
童姥姥的外表有多小,她的年纪就有多老,她的年纪有多老,她手里的人命就有多少条。
她孩童般的身子下也有一颗杀人的心。
她杀人比顾瞎子更轻松,因为人们会嫌弃一个瞎子,却不会去嫌弃一个可爱的孩子,所以她也从不失手。
这样两个从不失手的人联手去杀一个人,那个人就算有九条命也躲不过去,即便那个是人孙燕白。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童姥姥,更不会想到她忽然从花篮下捻起一把短刀,朝着孙燕白直直地刺去。
彼时顾瞎子已经死死地抓住了孙燕白的右手,而孙燕白左手的刀仍在顾瞎子心口,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自己的右手挡住,而童姥姥却正好在她的右边!
原来顾瞎子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来,所以才有了这拼命的举动。他的确没有任何一点可能战胜孙燕白,但他可以拼命。
童姥姥的短刀已经飞至孙燕白腰畔,她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拉近一点点距离,割破一点点皮肤,而那一点点破损的皮肤瞬间就会涌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剧毒,它会一点点地要了孙燕白的命。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她的嘴角也浮现出彻底的笑意,可她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悲哀,因为她知道顾瞎子已经死了,早在他执意要代替自己接近孙燕白时就死了。
其实她还不知道,自己离死亡也很近了。
就在她的刀还差那么一点点碰到动作受阻的孙燕白时,一把冰冷的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
竟然是那天顾瞎子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嘴唇在哆嗦,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他的剑虽然谈不上快,但以他的经历而言,能有这样的剑法已实属难得。
他是翟小钰。
那个有些像女孩子的翟小钰。
那个削断山茶花都会为之落泪的翟小钰。
他却动手杀人了。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他真的那样做了。他不能让孙燕白死,因为他要知道真相。
顾瞎子的手颓然松开,他瘫倒在地时已经没有了呼吸,童姥姥被放在他身边,他们看上去像是在这盛世繁华下累极了的两个平凡人,没有人去关注他们,他们为了杀人而让自己变得不起眼,又在这种不起眼中默默地死去。
这或许才是一个杀人者最好的结局。
但活着的人却要承受更多,比如说任伶欢。
她慌慌张张地捉起孙燕白的右手,顾瞎子拼死一搏的举动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任伶欢将那只手捧在怀里,望向孙燕白的眼睛里满是责备。她的人转眼又到了孙燕白怀里,孙燕白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
孙燕白最后投向翟小钰的目光里有几分赞许,也有几分谢意。
而翟小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必须走下去。
这个世上他与亲密之人都已不在,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