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欢》青柳君

7、七 归阳镇是个

　　归阳镇是个小镇。
　　它位于卢龙塞南下的必经之道，一年四季往返于此的人口因此不逊于卢龙塞。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小镇，自然也有客栈，而且不少。
　　归阳客栈就是其中之一。
　　与三百里外卢龙塞的玉山客栈相比，它不算大，但终归是这个小镇上比较不错的客栈。
　　今天是三月二十三。
　　客栈里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他不但风尘仆仆，神色憔悴，还很心急。说他心急是因为他的嘴唇起泡发白分明多日滴水未沾，冲进客栈的第一件事情却不是讨水喝，而是跑到柜台前去问话。
　　不过客栈里的人们不知道，半个时辰前这个年轻人的马死在了路上，这是他这一路上死掉的第三匹马，它们既不是中毒而死也不是被人宰杀，而是活活累死。有个词叫做马不停蹄，用在这个年轻人的旅途的确很合适，马儿一旦停蹄就是它们的死期。
　　这或许很残忍，但对年轻人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因为他不但很急，而且很怒，还很怨。当一个人又急又怒又怨的时候，那么他心里一定有恨。
　　他当然有恨，因为他的父亲和两个兄弟被人像羊羔一样一刀砍了脑袋，他的家被人一夜之间化作火海夷为平地，他如果没有恨，他就不是人。
　　他是人，而且是个年轻人，年轻人一旦恨起来就会不顾一切。所以他三天之内不吃不喝不眠地跑了三百里路，跑死了三匹好马，都只是为了去追击他的仇人。
　　尽管掌柜的不知道他心中的仇恨，但能看出来他不仅很心急，而且是个很有涵养、家境也很好的世家子。因为他疲惫如此，衣冠却很整齐；心急如斯，说话却不粗鲁。
　　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样一个年轻人的人缘一定很好。
　　事实恰恰相反，他是他所在的那个大家族里最不受待见的孩子。因为他既不如二弟那样像俊武，也不如三弟那样聪颖，他的性子甚至一点都不像他威震西北的父亲。
　　他的父亲崇尚武力，而他偏偏不喜欢随意动武；他的父亲爱刀如命，而他偏偏喜欢剑法。他的二弟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囚禁整整十年，他却会因为练剑时不小心削断了园子里的山茶花而落泪。如果不是因为嫡子身份，他大概早已被扫地出门，甚至连仆人们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大少爷，所以也就没有人尊重他。
　　这样看来，他的性子实在很柔弱，柔弱得像个女孩子，他不仅性子像个女孩子，连名字都很像个女孩子。
　　他叫翟小钰。
　　他是翟府的大公子。
　　尽管他不像他父亲心目中的翟家男儿，对他也很不好，但他不仅不怪他的父亲，反而很尊重他，他觉得不应该勉强去做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也觉得不应该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而去勉强改变自己，他还觉得不应该勉强别人接受自己，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去接受，每个人也都有权利去拒绝。
　　正因为他有着这样豁达的想法，所以即便在家里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对待，他也没有去怨恨，他始终记得娘对他说得那番话。
　　——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是由别人说了算，而是由他自己所决定。
　　他的父亲不是好父亲，他的兄弟也算不上好兄弟，但他已决定要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他要替他们报仇。
　　几番交谈过后，归阳客栈的掌柜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投宿，而是来找人，而且找的人很怪。
　　怪到不光是掌柜，连客栈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
　　他们这些天连一条白狗都没有见过，也就不要说见过他口中那个刀法凶狠的白发姑娘，更不要提那个倾国倾城的柔弱姑娘与那两个凶悍粗暴的恶煞家仆。
　　翟小钰询问得是那样恳切，没有一丁点儿世家子的派头，客栈里的人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
　　因为他们的确没有见过他所说的这些人，不仅这些天没有见过，哪怕倒退一年的时间他们也没有见过。
　　翟小钰很失望。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已经将归阳镇所有的酒楼、客栈跑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这里是他最后一站，也是最后一线希望。
　　现在最后一线希望也灰飞烟灭，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他想，一个人出门在外，总归要吃东西，特别是长时间在外旅行的人，对吃更加看重，如果想吃的好一点，他们就一定会去酒楼或者客栈。而归阳镇是南下进入关中的路途里唯一的镇子，所以只要在这种地方认真地找，不管她藏得多深、多诡秘，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他想得本没有错，但他弄错一件事，他要找的那个人根本不需要来到这里，她一点也不用担心吃不吃得好，她身边早已有了天底下最好的厨子。
　　而他却根本不知道。
　　翟小钰的信心瞬间就垮了下去。走出客栈时，他本来挺拔的背有些佝偻，像个老人，好像只要再放上一根丝就能将他压垮。
　　如果他现在追不上她，就很有可能再也追不上她，追不上她，他又怎样报仇？
　　他苦笑，紧了紧背上的剑，失魂落魄地迈动僵硬的腿，漫无目的地在往前走。
　　“你在找人？”
　　突然有一个衰老的声音响起，他吓了一大跳，以为那个声音是从地底传来，低头，却看到了一个盲眼的乞丐。
　　那个乞丐又黑又脏又臭，青乌的嘴唇像是被人用针缝过一样，闭得很紧。
　　会是这张嘴在说话？
　　翟小钰盯着那张嘴。
　　果然那张嘴如同有人用凌空的剑气切出一道缝，来自地底的声音从那道缝隙里迫不及待地逃了出来。
　　“你是不是一个聋子？”
　　翟小钰赶忙回答道：“不是。”
　　“那你一定是个傻子。”
　　“也不是。”
　　“既然都不是，为什么无视我的问题？”
　　翟小钰又好气又好笑，这个瞎子不但很脏，脾气还很大。
　　瞎子忽然又问道：“你为什么要笑？”
　　翟小钰一听，又赶紧看了看那双眼睛，那里除了惨白还是惨白，连一丁点儿瞳仁都没有。
　　这样一个瞎子竟然知道他在微笑？
　　翟小钰有些笑不出来了。
　　于是他又忙道：“我笑你脾气很大。”
　　瞎子赞许地点头道：“你很诚实。”
　　一个诚实的年轻人总不会让人太讨厌。
　　瞎子接着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在找人？”
　　翟小钰道：“是。”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一个白鬼？”
　　“没错。”
　　“是不是这个白鬼不仅很美，刀还很快？”
　　“正是那样。”
　　“她是不是叫孙燕白？”
　　翟小钰很吃惊：“你认识她？”
　　瞎子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虽然瞎，但是耳朵却不聋，人也不蠢。北翎堂堂主孙燕白的刀快如闪电，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她是个白鬼，也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三岁的小孩都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翟小钰恍然大悟地点头：“你的确能知道。”
　　“我不但知道孙燕白，还知道她在哪。”
　　翟小钰又露出很震惊的表情：“你知道她在哪？”
　　瞎子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她在哪。”
　　翟小钰指了指归阳客栈，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放下手指问道：“这里最大客栈的是不是归阳客栈？”
　　瞎子道：“是。”
　　“客栈老板的消息是不是最灵通的？”
　　“是。”
　　“现在连最大客栈的掌柜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
　　瞎子翻着白眼冷笑：“你跟我一样是个瞎子？”
　　翟小钰道：“不是。”
　　“那你属狗？”
　　“也不是。”
　　“既然你不是瞎子又不属狗，为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拿着狗眼看人低？”
　　翟小钰被他骂得一愣，旋即苦笑。
　　他并不笨，于是立即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消息最灵通的不是客栈老板，也不是达官贵人，更不是豪商巨贾，而是这些又穷又臭的乞丐。因为客栈老板不能见到的人他们能见到，达官贵人不能到达的地方他们能到达，豪商巨贾不敢做的事情他们敢做。
　　他又真的是一个涵养非常好的年轻人，哪怕在一个低贱的乞丐面前也没有失掉他的风度。
　　“你说得很对。我不该睁眼说瞎话，拿着狗眼看人低。”他诚恳地说道。
　　瞎子道：“一个睁眼说瞎话、狗眼看人低的人应该怎样道歉？”
　　翟小钰僵了片刻，随即恭恭敬敬地跪下身，冲着瞎子磕了三个头。
　　瞎子叹道：“如果翟犀能有你这样的胸襟，他或许不会死。”
　　这个瞎子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不管他再说出怎样的话，翟小钰都不会吃惊了。
　　“你认识家父？”
　　“不认识。”瞎子道，“我虽然不认识翟犀，但脑子还算灵活。无论是谁，到了翟犀那样的位置，总会有点儿自以为是。一个人一旦自以为是就会变得骄傲，一旦他变得骄傲，他就会刚愎自用，一旦刚愎自用，就会目空一切。”
　　他稍事停顿，问翟小钰：“目空一切算不算瞎子？”
　　“算。”
　　“一个瞎子是不是什么也看不到？”
　　“是。”
　　“一个什么也看不到又还很骄傲的人，是不是通常都死得很快？”
　　翟小钰痛苦地点头：“对。”
　　“那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翟小钰没有办法反驳。
　　“现在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她在哪？”翟小钰问瞎子。
　　瞎子用左手拿起右脚边的竹竿，又用左手拿起跟前那只破碗，当他站起来的时候，翟小钰才发现，这个瞎子没有右手，也没有左腿，但他却站得很稳。翟小钰有一种感觉，这个瞎子没有竹竿也能走得比一般人稳，没有视力也能看得比一般人广。
　　他的感觉没有错。
　　那个瞎子走起路来，一条腿迈出的步子比他还要稳健，一只脚走出的速度比他还要敏捷，他扔下那句话离开的时候，翟小钰根本拦不住他。
　　“她在距离衡中府两百里的龙关道上，你从此地往南再走一百里就能追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