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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五月是巴林 ...

  •   五月是巴林府的花开得最为旺盛的月份,也是巴林府人最多的月份。
      巴林的花以兰花最富盛名。在这里,不仅女人爱花,男人也爱花,只要走在巴林的大街小巷,你能看到的花就与人一样多。巴林人人都赏花,人人都爱花,就好像庐陵府的人一点也不歧视青楼女子那样,巴林府的人则将花当做了自己家的一份子。
      每年五月是巴林府的花游时节,在这段时间里,大家都会将自家盛开得最漂亮的花捧出来,互相比较,互相欣赏,吟诗作对,喝酒作乐。所以,这个地方也免不了喧嚣与繁华。
      这个月份对于巴林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月份,也是巴林陈家最为重要的月份之一。
      当然也是孙燕白不远万里前来此地的原因。
      她这次出来最为重要的事情既不是去翟家相刀,也不是替金老板送刀。这两件事情对于她真正要做的事情而言简直微不足道,它们只能算得上顺手。
      巴林位于西南,是苍国西南地区的首府。
      她来此地是向两个人的女儿贺寿。
      其中一个人姓陈。
      正如西北的霸主是翟家一样,西南的霸主则是陈家。只是与历史悠久的陈家相比,翟家如同依萍而生的虫豸,论地位、论资历、论家世,甚至论家主之间武功高低,翟家都无法与其相比。
      一个江湖中人,可以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尊贵的地位,没有服众的资历,但不能不讲究自身的功夫,这就好比卖身要有一副好皮囊,经商要有一个好头脑那样,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也必然要有一身过硬的功夫,否则,恐怕还未走出大门,脑袋便不再属于自己的身躯。
      孙燕白要贺寿的对象正是这位功夫极好的陈姓家主的女儿。
      陈家的家主是个女人,她的夫君——又或者说情人比较贴切,也是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都是很可怕的女人。
      也许女人被冠以可怕这种形容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对于她们来说,可怕倒像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征。这种可怕与杀人的可怕不同,她们的可怕在于只要报上其中任何一人的名号,都可以令人俯首称臣。当你有幸见到她们时,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能贸然抬头,如果你贸然抬头,那么不用她们动手,就会立即有人跳出来割下你的脑袋,扔到野地里喂狗。
      这听上去或许很凶暴,但在这个更为凶暴的江湖,人也随时随地在被潜移默化。
      正因为她们都这么可怕,所以即便她们以情人的身份公然在江湖出现,也没有人敢公然反驳。
      这点来说,她们很像寒山城的那位木逢春与龙思思。
      她们四个都算得上是很奇特又很有手段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总是男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又奈何不得她们。
      也许你要问,两个女人为什么还会有个女儿?
      这个女儿的确不是她们亲生,但她的娘亲们把她看得比亲生的还要亲,宠她宠得简直不像话,几乎恨不得把她宠到天上去。
      现在这个被宠上天的小姑娘正搂着孙燕白的脖子。
      而她的另一个娘亲——天门关脚下茶铺里出现的那个白衣白裙的妇人,正拉着任伶欢在大堂的黑漆梨木雕纹椅上坐下。
      她已经三十有六,看上去却仍像个二十五六的姑娘,她的笑容一如摆放在长案上的那盆绿云,没有威胁、也没有杀意,眼神里带着温柔与亲近,让人很难想象她就是当年那个威震江湖的白修罗刘翼生。她似乎很喜欢任伶欢,脸上的表情里除了欢喜便是怜惜,修长的双手将任伶欢的双手包裹起来,它们也带着温暖的柔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它们曾经杀人无数的样子。
      黄衫妇人坐在大堂的上座,面上的神色淡淡的,眉眼惺忪,仿佛还未睡醒。
      她的名字听上去很可笑,叫陈不醒,江湖中人都尊称她为活神仙陈不醒,大约也是因为她这副总是睡不醒的表情。不过,这样一个可笑的名字说出去,却没有人敢笑。
      因为陈家的家主就是她。
      孙燕白一只手搂住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另一只手端起下人奉来的热茶,细细地饮,她与陈不醒经常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沉默当中对饮,一杯又一杯,普洱、金骏眉、苦丁、六安、祁红,往往要喝过四五杯后才会开始短暂的交谈,这样的交谈,对于小姑娘来说,是有些听不懂的。
      但是她又很喜欢孙燕白,孙燕白就像她在府中丹书房所看到的、画中那些通体纯白的仙鹿一样,它们不苟言笑,却待人温和,有着一种不可捉摸的灵气。只不过她这样小的年纪还不能完全理解喜欢的含义,更多地是将她看做了自己一个珍贵的藏物。
      每个女孩子在这样一个年纪,都会有这样一个藏物,它不能被任何人碰触,只有她们自己才可以去接触它。它们的存在意味着纯洁和高贵,就像女孩子的贞洁一样,需要得到最严格的保护。
      所以她的小胳膊死死地搂住孙燕白,而眼睛却望着任伶欢,有些好奇,更多的是敌意。
      她不能理解每年都会来到此地看望她的孙燕白为什么今年会带来另一个人,而且她们是那样亲密,亲密得好像她的两位娘亲。
      她很有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仅来自于任伶欢,还来自于坐在大堂角落里的那个男人。
      他年轻,儒雅,沉静,有礼,一双眼睛正直而明亮。
      小姑娘觉得他也是一个威胁。
      和所有被宠上天的小姑娘一样,她的性子也很急躁,一旦想到了什么,就会立马付诸行动。二娘在与第一个威胁交谈,她自然不能去搅场,所以她的目标便落在了坐在一旁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刚从孙燕白膝头落地,又一个让她讨厌的身影出现了。
      ——那是与她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一身锦衣,神情拘谨。与陈家小姑娘的骄傲不同,她举手投足之间有着一股似是而非的威严,又夹杂在小孩子的脾性当中,将不伦不类与有模有样两股矛盾调和在一起,有一些滑稽,更多的是非常可爱。
      她拉住陈家小姑娘的衣角,小声地喊她:“我......我娘她去那边说话了,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玩一会?”
      陈家小姑娘抬头看去,果然任伶欢的身旁又多了一个清雅的青衫妇人。
      她哼道:“看你可怜,你跟着我吧。”
      语气颇像一个土匪头子。
      如果她威名远播的大娘知道她的理想就是去当一个作威作福的土匪头子,大概会被气得半死,甚至有可能跳起来打她的屁股。
      不过还好陈不醒不知道自家女儿小脑袋瓜儿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想法,自然陈家小姑娘的屁股也暂时被保住了。
      “但是,”陈家小姑娘走了几步,又扭头对牵着自己衣角的小人命令道,“赵寒星你不许多嘴!”
      “嗯,我不多嘴。”
      “不许乱喊我的名字。”看上去她似乎很讨厌自己的名字。
      “嗯,我不喊。”
      “还有,不要扯着我的衣角。”她拽开那个小姑娘的手,将左边有些起皱的衣角抚平,往前走上两步,发现右边衣角又被身后的小人扯住。
      “我说了,不要扯着我的衣角!”她简直有些暴怒了。
      “嗯......”锦衣小姑娘松了手,怯懦地点点头,又抬起头恳求道,“这、这里太大,我有些怕,就、就牵一会儿,好、好不好?”
      陈家小姑娘叹气,将手里的衣角塞了回去。
      翟小钰注意到身前多了两个小姑娘时,已经是喝过一杯茶以后的事情了。
      站在前面的那个黄衣小姑娘一脸趾高气扬的模样,双手叉腰,如果腰间再别过一把弯刀,翟小钰大概会以为自己遇到了小土匪。
      站在后面那个拽着黄衣小姑娘衣角的是一个锦衣小姑娘,她们年纪相仿,十一二岁。只是锦衣小姑娘胆怯得像只栗鼠,而黄衣小姑娘骄傲的像只公鸡。
      “喂,你是谁!”黄衣小姑娘突然发问。
      翟小钰自然知道她的身份,于是笑着回答道:“我叫翟小钰,你呢?”
      “我才不会告诉你!”她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你的娘亲们没有教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才不喜欢讲道理。”黄衣小姑娘撇了下嘴,一脸不屑。
      “不讲道理可是土匪行径,女孩子家不应当这样。”他忍住笑意正色道。
      “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当土匪?”
      “因为当土匪是男人的事情。”
      “我就喜欢当土匪,男人能做的事情,女孩子凭什么不能做。”她似乎很生气,觉得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跳脚的模样仿佛要替所有的女孩子将这口气挣回来一样。
      这让翟小钰忍不住想要逗一逗她。
      “你知不知道在西北是怎么对付被活捉的土匪的?”
      “你、你说来听听。”也许是翟小钰的神色过于正经,黄衣小姑娘咽了咽口水,回答道。
      “他们会将他脱光衣服,然后倒吊起来,浸到湖水里。”翟小钰没有往下继续说,因为他已经看到黄衣小姑娘变青的脸色。
      “你、你骗人!”
      “我为什么要骗人?”翟小钰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你也喜欢孙姐姐!”
      翟小钰有意套她的话,于是说道:“这跟我骗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让我当不成土匪。”黄衣小姑娘得意洋洋地说道。
      “当不成土匪便当不成,难道你当不成土匪就不能喜欢她了?”
      黄衣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恨恨地说道:“总之不许你跟我抢。”
      翟小钰刚要问她,那个一直躲在她身后的锦衣小姑娘插嘴道:“因为当不成土匪就不能抢。”
      “不能抢又如何?”
      “不能抢就只能看着她嫁人呀。”锦衣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让翟小钰几乎要笑破肚子。
      黄衣小姑娘似乎对她同伴的多嘴十分不满,一脚踩了过去。
      “乖乖,你踩到我的脚了。”锦衣小姑娘忍着泪水,怯生生地对她说道。从她这样一个小女孩的嘴里冒出大人才有的口癖,令人忍俊不禁。
      谁知小姑娘跳起来就又踩了她几脚。
      “都是你都是你!说了让你别叫我的名字!”
      翟小钰这才明白过来,这个任性的小姑娘原来叫做乖乖,陈乖乖。
      结果他笑得更欢。
      陈乖乖又跳过来踩了他几脚:“让你笑让你笑!”
      翟小钰收起笑容:“我不会喜欢她。”
      陈乖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可能是我的仇人。”
      “我以为你是孙姐姐的朋友。”陈乖乖惊讶地喊道。
      翟小钰摇头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朋友和仇人,还有很多种可能。”
      “你现在在我家。”陈乖乖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
      “只要我娘一句话,你就会马上死在这里。”陈乖乖虽然年纪小且任性,但对一些事情的了解却远远超过了她的年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谎?”
      “这种事情不值得说谎。”
      “可是你不说谎,就有可能死。”
      翟小钰笑着摇头道:“如果我说谎,我可能早就死在了你家大门之外。”
      一个要做大事的人,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谎,什么时候不该说谎。
      他的双眼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他的腰间别着一块包着破布的木盒,没有人知道那里放着什么,只有他知道。没有人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只有他知道。
      就像那个神鬼莫测的黑衣人告诉他的那样,他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等待。
      等待时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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