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蜀道难。天 ...

  •   蜀道难。天门险。
      天门之险,胜过剑门。
      骑驴入剑门,一步难登天。
      现在没有斜风,更没有细雨。天空久雨初晴,空气清新细腻,当你抬头看天时,完全想象不到这样如同小家碧玉般的蓝天之下,竟然会有这样险峻的地方,悬崖如同天降神斧,陡然削下;道路如山间小溪,弯曲延绵。
      走在这样一条道路上,你不能有半点儿分心,甚至不能说话,因为稍不留神你就会跌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所以每一个经过此道的人都是默默地低着头,缓缓地朝前走。
      走下这条险道,有一片繁茂的竹林,而这片竹林的旁有一个茶铺。茶铺里不但有人,而且还很多,都是前来落脚歇息的人。他们或站或坐或蹲,将茶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茶博士则忙碌地穿梭在人群之间。
      尽管前来落脚的贩夫走卒如此之多,却没有想象中的喧哗。
      他们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或背倚青竹闭目打盹,甚至有人还开了一个小赌场,六七个人围在一起,也不吆喝,小声地掷着骰子。
      孙燕白与任伶欢也坐在人群当中。
      由于人实在太多,武青与福嫂只能勉强站在一旁,而随行的刘三与老付则被挤到了茶铺的最外围,翟小钰呢?他与一群脚夫蹲在茶铺的一角,默默地喝着凉茶。
      这一路上似乎再也没有野狗的骚扰,显得无比平和。
      但是孙燕白知道,平和背后暗藏杀机。
      譬如说现在。
      就在片刻之前,一群人走下那条崎岖的山道,也来到这个茶铺。
      他们一行六个人,五男一女。为首的是个汉子,胡子几乎与眉毛连成一片,六人强行挤进茶铺,引来骂声一片,当他把手中木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拿在手上时,骂声瞬间消失了。
      那是一把奇怪的兵器。
      宽得像刀却不是刀,沉得像锤却不是锤。长三尺,宽五寸,重约三十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被这样的兵器砸中,不是很疼,而是很要命。
      孙燕白认得它。
      在虎门,开山尺,朱立地。江湖中人称呼其为立地太岁,他的朋友们则尊称他一句朱爷。他是翟犀的拜把兄弟,连翟犀都要尊称他一句大哥。
      彼时他已经年逾五旬,但一手巨尺功夫却愈发精纯。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杀一个人,现在这个人正坐在茶铺的正中央,悠闲地喝着茶。
      他左侧是个中年汉子,满脸病容,瘦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他在咳嗽,一咳嗽就忍不住掏出帕子去擦嘴角,他又咳得很频繁,所以那条帕子也就几乎不离嘴角。
      孙燕白也认得他。
      任何一个初次见到病判官崔宏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病歪歪的痨鬼。他的确身体不好,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好,他之所以要时不时地咳嗽也并不是因为他在生病,而是在观察,借着病容去观察他的对手,寻找他们的破绽,同时让他们放松警惕。伪装有很多种,顾瞎子是其中一种,崔宏也是其中一种。只不过崔宏比顾瞎子高明的地方在于,他根本不需要武器,他的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病判官,勾魂手,夺命爪,不知道要了多少英雄豪杰的命。
      朱立地的右侧这行人里面唯一的女人。她的脸被一块黑布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显示出它的主人是个美人,因为它们浅眸顾盼,眉目传情,有一种男人无法抗拒的勾人之色。她的腰间别着一根翡翠色的长笛,一双手白皙而柔韧,步伐之轻盈如同舞蹈。
      只是她没有说话,而是拿一双眼睛看着孙燕白。
      孙燕白不认得那双眼睛,她自然也不认识这个女人。
      这六个人将孙燕白四周的商客统统赶开,各自捡了一张竹凳坐下,正好将孙燕白与任伶欢围在中间。武青与福嫂见状,想要跳进圈内,却被那群掷骰子的小贩拦了下来。他们想要拔刀,身后又多了那群倚着青竹打盹的商人。
      他们身前背后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五六个人。不管是谁,面对三十五六个有备而来的人,而且在这样近的距离,妄自动手都是一种愚蠢的做法。
      孙燕白用眼神示意武青与福嫂不要妄动。
      翟小钰依然蹲在那里,他也不敢动,因为那群与他一道喝着凉茶的脚夫手中的刀已经抵到了他的腰畔。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陷井,一个精心准备、耐心等候、完美无缺的陷井。
      这个地方本没有茶铺,为了杀人,它出现了。
      这个地方本没有青竹,为了杀人,它们出现了。
      这个地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为了杀人,他们都出现了。
      所以,杀人不仅仅是一场博弈,更是一门浩大的工程,一次激动人心的狩猎。越是强壮的猎物,在将其猎杀时的心情越是亢奋,其间所付出的的艰难险阻都被忽略不计。
      顾瞎子、童姥姥、甚至卿松楼那些刺客,都是这个陷井的一部分。
      那么这个陷井还有其他的部分吗?
      又或者说它也是另一个巨大陷井的一部分?
      没有人知道。
      甚至连制造这个陷井的朱立地都不知道。他并不想趟这趟浑水,因为孙燕白太可怕,他不能也不敢。
      他的确是翟犀的拜把兄弟,但为了活命道义都可以舍弃,又何况兄弟?
      如果说孙燕白姑且能算做远忧,而现在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近虑,因为他的家人被人捏在手里,他的命同样被人捏在手里。假如他不来这里,那么他就再也不用去任何地方。
      他希望孙燕白能够理解自己,所以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并非我本意。”
      孙燕白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这句话。
      “翟犀死了。”朱立地继续说道,“不仅翟犀死了,翟府也没了。”
      翟小钰攒紧了拳头。
      “他的确死有余辜。”朱立地显然没有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翟小钰,他将那把尺子又往胸前挪了挪。
      “你们是兄弟。”孙燕白开口道。
      “呸!”朱立地吐了一口唾沫,厌恶地说道,“他儿子太不是东西,有其父必有其子。”
      “哦。”孙燕白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继续饮茶。任伶欢靠在她肩头,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
      “孙堂主认不认得她?”朱立地指了指那个脸上蒙了半截黑布的女人。
      孙燕白摇头。
      “十二年前燕退之杀了辽东镖局上下四十五口人,只是因为他看中了家主夫人的耳朵,你知不知道?”
      “知道。”
      “人们都以为辽东镖局惨遭灭门,其实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就是辽东李家的大小姐。”
      孙燕白冲那女人点点头,女人也礼貌地应答一记。
      朱立地又问道:“我听说孙堂主师承燕退之?”
      “没错。”
      “所以你是他的徒弟。”
      孙燕白摇头:“不是。”
      朱立地笑道:“孙堂主莫非是怕了?”
      孙燕白也笑:“他是我的父亲。”
      朱立地立即说道:“孙堂主果然快人快语,想必也知道我们此番前来之意了。”
      孙燕白颔首:“知道。你们想为自己杀人找个好借口。”
      朱立地愕然。
      孙燕白又笑道:“朱门主似乎很喜欢说话。”
      朱立地道:“因为事不关己,出于道义,我不得不说。”
      他是想告诉她,并不是自己要来杀她,而是出于正义,因为她是一个杀人恶魔的徒弟,他虽然死了,但他的恶行还没有被清算,所以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孙燕白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话多的人往往都死得很快?”
      朱立地觉得脑门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孙堂主有没有听说过千日醉?”一直沉默着的女人出了声,那是一种吞漆过后的重度沙哑,孙燕白似乎有一些明白了她这样一个有着漂亮双眼的女人为什么要蒙着面纱。
      她想要遮掩的并不是伤痕,而是悲凉。
      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悲凉。
      “听过。”
      “它是龙思思的最爱。”
      “对。”
      “我听说它无色无味,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当年刘、陈、燕三人接连败于龙思思之手,便是因为此物。”
      孙燕白微笑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你喝下的那碗茶里已经被我偷偷地下了千日醉,你信不信?”
      “信。”
      “如果我说我们也是身不由己,你信不信?”
      “信。”
      那女人长叹一声:“多谢孙堂主体谅,动手吧。”
      数十道寒光乍现,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远处飘来的一个声音打断。
      “瓜娃子,跳啥子?”
      所有人都朝茶铺外看去。
      来的是一个美貌妇人。
      只见她一身白色长裙,烟波渺渺,嘴边若有若无的一抹微笑如同馥郁芳香的烈酒,辛辣之中带着扑鼻的香甜,让你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这样一句粗俗的川话从她的嘴里冒出来却一点儿也不粗俗,甚至让你觉得如果是她说出来的,这类的粗话再多一些也是无妨的。
      “你一天又住了啥子抓帮的事?”她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来到孙燕白身边,拍拍她的肩膀,似乎很不满的样子。
      而孙燕白呢?
      她竟然低着头,一脸歉意地低声说道:“我的疏忽。”
      “罢了,”那妇人转而又变成一口官话,“走吧,都等着你呢。”
      “走?”崔宏咳嗽着笑道,“这里恐怕谁也走不了。”
      那妇人也笑道:“这位莫非是崔判官?”
      “正是在下。”
      “我数三声你真的会成为地府判官,你猜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崔宏冷笑。
      可是他还没有笑完便已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妇人又叹气道:“本来还想数三下,但我这人最讨厌别人皮笑肉不笑,所以方才就懒得数了。”
      她说得如此轻松,不禁令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见众人还未收刃,她又笑眯眯地说道:“不过现在,我说话算话,数三下。”
      于是她真的自顾自地开始数起来。
      “一。”
      有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
      “二。”
      有些人的腿脚开始挪动。
      “三。”
      不过这些人都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他们的动作,也都如崔宏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除了那个蒙着面的女人。
      “白修罗的雨燕,果然名不虚传。”她轻声说道。
      “走吧。”她挽起孙燕白的胳膊,对女人的低语充耳不闻。
      “你不杀我?”女人站起身,冲着她的背影问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妇人回头讶异地看着她,好像在惊奇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一样。
      “因为我跟他们是一伙。”她指了指那地的尸体。
      “我问你,你觉得对我来说,是你的命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
      “她。”
      “那你觉得,对我来说,带走她这件事重要还是你跟他们是一伙这件事重要?”
      “你带走她比较重要。”
      “现在她是不是在我身边?”
      “她就在你身边。”
      “她是不是活得很好?”
      “非常好。”
      “你跟谁是一伙与她活得很好是不是有关系?”
      “没有。”
      “既然没有关系,我又为什么要去管?”
      女人语结。妇人说得几乎就是歪理,可她偏偏又觉得有理。
      她还是不死心:“可我想杀她。”
      妇人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她悠悠地叹道:“但我知道这里没有千日醉,也没有辽东李家的大小姐,只有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