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十三 (一)在进 ...

  •   (一)
      在进入陈府之前,翟小钰做了一笔交易。
      一笔与他生死攸关的交易。
      对于自小在西北长大的他来说,巴林府的一切都很新奇。
      温热的气候,晴朗的天空,干净的街道,还有各种各样的人。
      苗人、汉人、番人混杂在一起,有着不同的肤色,穿着不同的服装,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巴林人与他们交谈起来却好像没有一点儿隔阂。只要打一个手势,他们就能了解对方的想法、目的和需求。他们相谈甚欢,错落有致的音节带着别样的风情,这里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细节都如同巴林洋洋洒洒的春光,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气息。
      翟小钰不理解这样的交流方式,因为他不是巴林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欣赏这里一切。
      与大多数初次来到巴林的外地客一样,他的脸上挂着惊奇的笑容,双眼闪烁着愉快的光芒,而他又恰好很英俊,于是热情的巴林姑娘也频频地朝他的怀里塞着各种各样的花朵,甚至连他的头发上也被插上了几枝新鲜的栀子花。
      他有些尴尬地想要腾出手将花取下来,可扭头一看,发现迎面而来的巴林男人头上佩戴的花朵比他的更艳丽、更繁复,于是又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在街边一棵槐树下稍作休息,低头去整理满怀的鲜花。他本来就是一个性子温顺的人,所以捡得很仔细,也很小心。就在他捡起第十四枝栀子花时,一个深褐色的小纸卷赫然地立在花心当中。他捻起那个纸卷,用拇指和食指将它拨开,上面写着几个黑色的小字——“城外十八里桥”。
      他知道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进城的必经之路。
      翟小钰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觉得手中的这张纸条如同一条毒蛇,用细小的牙齿钉上了他的手指。
      那些热情的巴林姑娘在他的记忆里也变得模糊起来,新奇感与愉快的心情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可憎,他几乎是跳起来扔掉了那个纸卷,浑身发抖。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他躲在自己院子里练剑,回头却看见父亲阴冷的目光。
      翟小钰现在就有那种错觉。
      那是一种被人盯住的恶寒,他的身体本能地感到厌恶。
      可是他又不能不去想,他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而他又是一个好人。
      一个心里有太多事情的好人总是要背负比常人更多的东西,这意味着他们责任感更重,想得更多,活得更累。
      就好比现在。
      那五个字虽然已经落在地上,被巴林温暖的春风吹往偏远的角落,但它们已经深深地烙在了翟小钰心底。
      谁要见他?
      去了会怎样?
      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井?
      翟小钰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可他无法回答。
      也许这张纸条带来的讯息也许真的只是一次见面。
      他选择这样去想,他只能这样去想。
      翟小钰觉得自己没有选择,他甚至有这样一种想法,这一切,这一路上所发生的点点滴滴,都有一个人在默默地观看,就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不到最后一刻他绝对不会现身。
      那么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大概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他想要活下去,还有血海深仇未报,他不能死。
      所以他选择去相信,去相信这个递给他纸条的人需要他活下去。因为如果对方真的要杀他,早在扔花的时候,他就应该死了,而他没有。
      他仍需要赌。
      自从翟小钰第一次拿自己的命去赌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赌徒。一个赌徒没有尝到过败绩,就一定会一直赌下去,直到倾家荡产为止。
      这不是赌徒的天性,而是人类的天性。
      也就是所谓的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扔掉手里的花,翟小钰朝着纸条上的目的地走去。

      (二)
      十八里桥,十八相送。
      才子佳人仿佛是所有戏剧恒古不变的话题。
      只是现在,没有才子,也没有佳人,甚至连人都很少,一眼望去,寥寥无几。
      翟小钰背着他的剑,在桥上慢慢地走。
      他有一些紧张,眼睛一刻不停地留意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
      但是没有人上前与他说话,他们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十八里桥他走了一半,却连一个愿意与他说话的人影都没见到。
      这难道是一个玩笑?
      又或者真的是那些热情的巴林姑娘独特的邀请方式?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此时已近正午。
      翟小钰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将袖子挽了起来。站在十八里桥上,他看着地上越来越短的影子,蓦然想到了刘三和老付吃巴林辣子的模样,满头大汗,双唇通红,看上去不像是在吃菜,倒像是在受刑。他没有吃那盘辣子,也自然没有体会那种味道,但现在他似乎稍稍地明白了一点,因为巴林的太阳也跟它的辣子一样,即便是五月,也带上了火辣的气息。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来者一身黑衣,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十分打眼。腰间别着一个包裹着破布的木盒,面容憔悴,身形枯槁,双目有神,他的双手最为奇怪,带着铁制的指套,将每一根手指都严严实实地保护在冷铁之下。
      他走路很稳,脚步很轻,落点很准,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一条直线上,一分一毫都没有偏离。翟小钰看得出来,这个人不简单,因为只有轻功极好的人才会有这样轻巧如猫的步伐。
      他每走近一步,翟小钰的心就跳快一分。
      当他走到翟小钰面前时,翟小钰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膛。
      这是真正的压迫感,其间的畏惧不亚于孙燕白带给他的魄力。但孙燕白对他没有敌意,而在这个人身上,翟小钰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人会感到恐怖,往往并不因为是了解它的含义,而是完全不知道它是什么,它能带来什么。身处其中却连一分一毫无法掌控,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翟小钰正是如此。
      他手心里全是汗,他开始后悔没有将剑解下来拿在手里。如果他手里有剑,哪怕死,他也能死得像个男人。
      不过那人走到离翟小钰一尺的距离时立住了,他的声音也是刻板的,一如他的步伐:
      “你就是翟小钰。”
      “是我。”翟小钰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平静,如果这个人是敌人,他更加要保持镇定。
      “你是翟府的大公子。”
      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他摇头:“我是翟小钰。”
      “就算你否认你的身份,你也依然是翟犀的儿子。”那人冷道。
      “对。”翟小钰道,“我永远是他的儿子。”
      “你还是翟杞、翟松的哥哥。”他继续说道,眼睛并不看向翟小钰,而是往更长远的后方,就好像他不值得一看。
      “我也永远是他们的哥哥。”
      “你不是。”
      “我是。”
      “不,你不是,你也不配。”那人轻蔑地冷笑。
      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跳起来与他拼命,包括翟小钰。
      背上的剑已经在他的手中,他的剑虽然不快,但这样近的距离,即便不能杀死一个人,也能将其重伤。更何况他已经杀过一个人,也就不会在意再多一个人。
      曾经温和的青年现在也学会了拿起武器武装自己。
      这就是江湖。
      吃人与被吃之间,你总要做出选择。
      他现在很愤怒,人一愤怒就容易冲动,一冲动就会做错事。
      那人却笑了起来,他伸手捻住翟小钰的剑锋,轻轻地用力,剑锋落在他戴着铁手套的掌心。他的手指继续向前,捻过一寸,剑便断掉一寸。断剑还剩半尺时,他收回手,笑着对僵硬在那里的翟小钰说道:“你的剑不够快。”
      翟小钰看着他,手想松开剑,却被恐惧笼罩,手指早已不听使唤,依然保持着死死抓住剑柄的姿势。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已经跳起来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人。
      但翟小钰没有。
      他越恐惧反而越冷静。
      “你是谁?”
      那人又笑了笑。
      好像每个人都喜欢问他这句话,他是谁?他有很多名字,但最重要的那个名字却对他失去了意义。
      那人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得你是谁。”
      “我记得。”
      “你不记得。”那人摇头道,“如果你记得你是谁,孙燕白早就应该死了。”
      翟小钰的脸色变了变。
      那人似乎很同情的样子:“我没有想到翟大公子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竟然愿意为了苟活而屈从他的仇人。”
      翟小钰苦笑:“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那人眉毛上挑,问道:“我要说什么?”
      “你想让我去杀孙燕白。”
      那人道:“没错。”
      “因为她是我的仇人?”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那人反问。
      翟小钰楞了,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人会这样说。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翟小钰问自己。
      这个人仿佛在告诉他,只要孙燕白死了,他依然是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只有孙燕白死了,一切才会结束。
      他开始理解孙燕白面对他的质问保持沉默的原因,因为这个世界上别人不会替你去想那么多理由,他们要的只是结果。
      他一直以为行走江湖,仁者无敌,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好人往往死得更快。
      如果杀了孙燕白,是不是就不用再去想那么多,也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
      他又想,就算不去杀孙燕白,也会有顾瞎子和黑衣客这样的人来找他。用各种各样的法子,让他去走那条路。顾瞎子死了,黑衣客还在,或许这次他仍能侥幸打发掉他,但下一次呢?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
      总会有人让你去走他们想要你走的路。
      他不是孙燕白,在这个江湖里,除了命,他连一点安身的东西都没有。
      翟小钰长叹一声:“我试过,她只用一根筷子就击倒了我。”
      那人点头道:“像孙燕白这种老虎一样的人物,你自然不能硬拼。”
      翟小钰道:“我也没有机会再硬拼。”
      “杀人并不需要太多技巧。”那人微微一笑,将别在腰间的木盒取下,放到翟小钰手里,“打开它。”
      世上很多不可思议之物的出现都是为了杀人,好比翟小钰眼前的这杆短弩。
      木盒里躺着一杆造型奇特的短弩。
      三寸半长,一寸半宽。看上去像小孩子的玩具,如果是刘三将它拿过来,翟小钰大概会笑出声。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刘三,翟小钰自然明白这个短弩的用途。
      弩的悬刀前方并列着四根细细的短箭,箭头如同针尖一般锐利,翟小钰不用想也知道,箭上必然有毒,毒必然见血封喉。它的身杆比一般的弩要窄,马弦比一般的弩要短,重量比一般的弩要轻,这种弩的射程也比一般的弩要近。
      但它发出的声音同样比一般的弩要轻,甚至在最为安静的夜晚,你都很难听到这种弩发出的声响。因为它轻巧,所以无论是谁都能很好的使用;因为它射程很近,所以无论是谁都无法躲开它的毒箭;因为它响动微弱,所以无论是谁都无法察觉到它的毒牙。
      “你一定已经见过白修罗。”
      “见过。”
      “那你知不知道她杀人的手法?”
      翟小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不喜欢皮笑肉不笑的人,还有她喜欢数数。”
      那人笑了起来:“她数完数的时候,人就死了,对不对?”
      “对。”
      “她手里也并没有任何武器。”
      “正是那样。”
      “你错了,她不是没有武器,而是那种武器你不要说见过,连想也不曾想到过。”
      “我知道它叫雨燕,而雨燕是一种鸟。”
      那人点头道:“它是一种体型轻巧的小鸟。”
      “我听说这种鸟的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比天上的鹰还要快。”
      “没错。”那人又问他,“你又知不知道什么武器才会轻得像云,快得像风?”
      “知道。”
      那人赞许地笑道:“现在你应该知道雨燕是什么了。”
      暗器。
      狠辣、迅捷、无声。
      只有暗器才能达到这样的杀人方式。
      翟小钰看了看那杆短弩:“这一定不是雨燕。”
      “当然不是。但它与雨燕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所以我称它为褐雨。”
      “你想让我用它来杀孙燕白。”
      “你有更好的法子?”
      “没有。”翟小钰说道,“但我没有接近孙燕白的法子,她的戒心太重。”
      那人道:“用一般的法子你的确一辈子也无法接近孙燕白。”
      “难道你有别的法子?”
      “当然。”
      “是什么?”
      那人却问道:“你擅不擅长说谎?”
      翟小钰道:“我这人最不擅长说谎。”
      因为从小到大,他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说谎,没有人会关注他,他也就不需要去说谎。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是不是很容易被人看穿?”
      “是。”
      “所以我不能将这个法子告诉你。”
      翟小钰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因为你怕我知道以后被孙燕白看穿。”
      “的确如此。”那人惋惜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三天后会发生一件事。你不必问我会发生什么事,即便你问我我也不会说,当它来临时,你就会立刻明白。”
      “那时我需要做什么?”翟小钰并不纠缠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一个人在两种时候会说实话,一是面对比他强大很多的人,二是面对比他弱小很多的人。
      翟小钰属于后者。
      他并不在意。
      “你只需要对孙燕白说一句话。”
      “这句话不能是谎话。”翟小钰道,“如果是谎话,我会立刻死在那里。”
      “你当然不能说谎,你也绝对不要说谎。”那人笑道,“你只要在恰当的时机去对她说,你知道谁与那件事有关即可。”
      “可是我不知道。”翟小钰苦笑。
      “你不会知道,因为只有我能知道。”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收好木盒,“你要如实地告诉她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不能有半点欺骗,这样她才会信你。”
      “你要我出卖你?”翟小钰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第一次遇到主动让别人出卖自己的人。
      “你只是在说实话,说实话为什么叫做出卖?”
      “如果我不说呢?”翟小钰问他。
      那人偏过头,眯起眼睛看他,从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仿佛短弩上的毒箭。
      “你会死。”
      翟小钰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陈府,大概也有这个人的暗哨。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哨的掌控之下,暗哨或许不敢现身去对付那群老虎,但要来收拾他这样一只软弱的羔羊绰绰有余。
      翟小钰道:“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去哪里找你?”
      “还是这里。”
      “她的刀很快。”翟小钰见过孙燕白的刀法,他还没有见到过能从她刀下逃生的人。
      那人笑了笑,十分自信:“我知道。”
      “你不怕死?”
      “不怕,因为死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翟小钰有些发蒙:“谁来杀她?”
      那人眼神发亮,他的笑容里带着充分的信任:“当然是你。”
      翟小钰总算明白了这杆短弩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他拽紧了那个木盒,就好像那里存放着他的性命。
      他还不知道他的命的确就在那个木盒里,那人没有告诉他,悬刀上有一个微小的倒刺,倒刺上涂抹着与箭尖一模一样的剧毒。只要他扣下悬刀,倒刺就会立刻扎进他的手指,孙燕白要死,他也一样要死。
      因为这个毫不知情步入陷井的翟小钰,也是另一个交易的一部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