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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山狐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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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世里待了很久很久了,他们这里算时间有很多词,三十个昼夜叫一个月,十二个月叫一年,我粗略回想了一下,我来了这里大约有五十年了罢。
朱雀楼的主人也换了很多次,但每一任主人都不会来打扰我,应该是白蛇设法阻隔了他们,他说很多凡人都坏极了,我不是很信,因为那个书生就很好。
白蛇曾经劝我换个地方找找,人间很大,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经过这楼下,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凡人,总觉得有什么被我遗漏了,虽然怎么找都找不到当年的那个人,但我确信他就在这座未央城里,就在这座朱雀楼旁边。
可是我找不到他。
后来白蛇也很少来了,每次来话也不多,我看楼下,他看我。
夜里风很大,我缩在角落里睡得很沉,白蛇说我越来越像人了,是的,尤其是怕冷,我甚至比其他凡人更怕冷,这时候,我突然有些怀念那被书生嫌弃的一身皮毛。
梦里,我又回到了树林,变回了小狐狸,在丛草中穿梭得像一条柔软的红绫,书生在我后头气喘吁吁地追着,跑得笨拙又可爱,他一边笑一边唤我:“小狐狸慢点跑,我可跟不上你。”
我又见到他了!尽管我心底知道这是梦境,可还是忍不住打心底里高兴得难以自抑,我在他脚下欢快地转着圈,他弯下腰抱起我,将我轻轻搂在怀里,我满足地往他怀里拱了拱脑袋,抖了抖耳朵,变成了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依偎在他身旁,好一对般配的眷侣。
这时,我却听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喃无阿弥陀佛。”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他那令人怀念的体温,睁开眼睛,周围没了丛草没了树林,也没了那个书生抱着美人,只有一个披着袈裟握着佛珠的和尚,他闭着眼睛打坐在黑暗里,那个声音说:
“喃无阿弥陀佛。”
我愕然从梦里惊醒,睁开眼便见满月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像是落了一层白纱在我身上,原来是我睡前又忘了关窗户,我总忘记这些凡人该有的习惯。
可是不知是不是梦的原因,我没有刚才那样冷了,仿佛真的被他抱进怀里一样,那股让人贪恋的温暖,倘若可以,真想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我揉着眼睛,想去关窗户,下了床,才望见自己的寝衣上抖下几片花瓣,落在我赤着的脚上,软软的,带着丝温暖。
该是多大的风,才能将花瓣卷到这样高的楼上啊?
我蹲下捻起那片花瓣,走到窗前看大街旁那个上百年的老桃树,听说它曾经在饥荒的时候拼命结果,救了不少人,积了功德,所以比寻常的桃树长得壮、活得长,我来这儿许多年,从没见它开过花,也没见他挪过地方,人们感念它当初的事迹,精心围了个栅栏保护起来,在这闹市边上安静地立着。
现在那一树的粉花拥簇,在深蓝的夜幕里格外醒目,浓密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摇摆,像下雨一样地飘落着花瓣。我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此刻如明灯般屹立在那儿的桃树,再也挪不开眼,于是突然攥紧手中带着残余温度的花瓣,转身跑下楼去。
我想我找到他了。
宽大的寝衣在夜风下像蝴蝶的翅张开,我站在那朵粉色的云一样的花树下,未央城有宵禁,深夜里周围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好像听到他在唤我,就像刚才的梦里那样。这样的感觉愈发近了,我靠在树干上,脸颊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可是我确认了,是他,是那个书生!
我变成人了,他却变成了树。
脸上有水淌下来,我以为是下雨了,可抬头望望满月依旧明亮,只是模糊成了一团,我才发现我是哭了,这是我变成人以来第一次哭,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同他讲,“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也变了,像树皮一样干涩深沉:“芸芸众生,我都记得。”
我泣不成声,仍努力将心中所想说与它听:“我……我找了你很久。”
我听见若有若无的叹息,良久那分辨不出情感的声音才道:“你执妄了,缘分既已尽,何必堕入业障,不肯放下?”
他的声音像古老的咒语一样回响在我耳畔,我看见满树的花以惊人的速度萎谢、凋零,像萤火虫离开草丛一样离开它,只剩下它那本已枯老的枝桠,我倚靠的树干像佝偻的老人慢慢萎缩弯曲,它就这样在我的眼前迅速地老死,在夜幕之下一点点散尽光辉。
“不。”我抬起手想抓住那余下的最后一丝,可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我今天认出了你,便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还未尽,自从那日树林里你离开之后,我便一直想念你。”
我全然不顾忌那一点点刚学会的羞耻心,急迫地告诉他:“怪我修行得太慢,等会变人的时候你已经转了世,不过不要紧,我会继续找你,你下一世是什么,我就变作什么!“
“你在为什么执妄?若是前缘,可前缘已了,昔日你为佛珠我为僧,你得僧人诵经恩泽转世为生灵,我转世为书生,你为我带路便算报恩,两世善缘善终,你的执妄强求不了,莫要成孽,莫要疯魔。”
那个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际响起,又似乎就萦绕在身边,我看着那棵老死的树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离开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让我不要疯魔,可我已有了情,倘若不为情疯魔,做人与做畜牲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我在月色下自废了修行,重新做回了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狐狸,人世间很热闹,可是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