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劫》卫棠

5、【05】白蛇手札

　　命格仙人说木头今天就能化人，我便向他告了假，下界去树林子里。

　　我不放心木头，她总毛毛躁躁的，化人定也化得不顺利。

　　我驾着云回来，以人形站在那洞口不远处的树上，见洞口屏障还没有打开，暗叹自己来得还不算晚，敛袍而坐。
　　雀儿们纷纷飞了过来，问我在天上过得如何、神仙们是什么形容气派云云，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请他们帮忙，遂开始漫谈起来，从王母的瑶池说到观世音的紫竹林，然而事实上我升仙之后，便没去过命格书院以外的地方，那个疯子将我看得很紧，总说什么我从前只属于他，如今也一样，此类的怪话。

　　终于，在我唾沫横飞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洞口的藤花被拨开，我忙往丛叶后躲了，雀儿见状不解：“你不是回来看她的么？怎么反倒躲起来了？”
　　我也哑然，良久才道：“上回同她吵架了，她应该不高兴见我。”

　　洞口被一点一点打开，我躲在丛叶后探头望去，看见一双白皙透着嫩红色的双脚，修长而匀称的双腿，纤细的腰身，丰满的胸脯，及地的黑绸般的长发，以及一张美丽非凡的脸蛋。
　　听着雀儿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在耳边响起，我看了眼被她胡乱围在腰间的乱七八糟的布料，黑了脸悄声问：“你们没有告诉她衣裳怎么穿么？”
　　雀儿纷纷也跟着悄声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人的衣裳怎么穿！”
　　我揉了揉眉心：“她没穿鞋子。”
　　雀儿答：“你没给我们呀！”
　　我再次揉眉心：“你们去把树上的花摇下来，人的皮肤很柔嫩，不能光着脚走路。”

　　雀儿们叽叽喳喳地飞了过去，我躲在丛叶后看着她很是开心的模样，满地的花瓣织成了张粉色的地毯，将她映衬得更加夺目。
　　是啊，她不像木头，她这个样子，简直像颗明珠。

　　见她站在湖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倒影，衣裳都掉在了地上，白皙的玲珑身姿被夹杂着花香的阳光照着，简直如同九天的仙女一样出尘。我再也忍不住，捏诀一变，变成了和雀儿们相差无几的小鸟儿，扑扇着翅膀飞了过去，将她脚边的衣裳衔起，罩在她的身上，穿好。
　　她丝毫没有认出我，只一味地对着湖面的倒影暗自欣喜，她到底在高兴什么呢，倘若是因为那个凡人，她辛辛苦苦变成这个模样，又知不知道那人的名字？要怎样去找到他？

　　一只雀儿衔来了绣花鞋，我感觉到了股熟悉的气场。
　　“你果然来了这儿。”
　　我被这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惊得呆住，一时忘了扑扇翅膀，掉在了地上。

　　还好草地香软，我打了两个滚，怕被木头发现，立马飞回了树林子里，那只衔绣花鞋的雀儿丢下鞋子，便紧随着我飞进了林子。

　　我变回人形，回头一看，果不其然。
　　大约是命格仙人的差事太闲了，这个疯子才时时跟踪我。

　　“是个美人啊，可惜了。”他今日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变了把扇子出来拿在手上把玩，倒有些像人世间的纨绔子弟那样的风流。
　　“她……不会找到那个人么？”
　　“呵呵。”他一笑，将扇子哗地一声打开，摇了摇，“怎么可能找得到，人的寿命只有多少年？”
　　我一愣，陡然心凉，朝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不早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竟忘了这个，木头也不知道这回事儿，只知道修行修行，那个人……大概早已轮回转世。
　　他挑了挑眉梢：“早说？早说又有什么用？她认定了那个人，即便是转世，她也一眼就能在人群中找出来。”

　　我仿佛看清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看不清。
　　我有些踉跄地退后，倚在背后的大树旁，喃喃道：“那个人……他不是凡人，对不对？”
　　他收了扇，上前来，伸手抵在我背后的树上，将我整个圈在他的怀里，冰凉的扇骨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我的唇瓣，我听见他凉凉的声音传入耳中：“不可说，不可说。”

　　等我回过神来，那个疯子又丢下我不知去哪儿了，我再去湖边，已找不到木头的人影，雀儿说：“你同那仙人缠绵的时候，她已下山去了。”
　　缠……绵……
　　我按住额角乱跳的青筋，驾云往城中去。

　　不知木头她发生了什么，我赶到的时候，她已被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凡人女子将她领到一座楼子的最高层，于阑干后朝底下道：“从今儿起，这就是咱们朱雀楼的花魁，各位爷看着办吧。”
　　木头脸上的铅粉掩不了她的风姿，一颦一笑仍是致命的动人：“花魁是什么？”
　　那凡人女子道：“花魁就是男人们都喜欢的女子，每天都有这么多男人被你吸引而来。你看，这许多的男人，可有你要找的那个？”
　　木头抬手敛起面前的流苏，微微弯腰探身往楼下看去，楼下的男人们被她的倾城容颜惊呆，一个个竟连呼吸都屏住。
　　“没有，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木头一脸失望。
　　“不担心，明天总会有更多的人过来的，总有一天会找到……”

　　“柳老板！这位花魁要多少金！本少要与她品茗夜谈！”
　　“柳老板！这等天仙般的人物别给糟蹋了，在下愿以千金为其赎身呐！”
　　“你这穷秀才装什么清高！柳老板，给老子留着，这花魁小娘子老子倾尽家财都要定了！”

　　底下从方才片刻的寂静变成如今这人声鼎沸一波赛一波的情状，还真是壮观。

　　被称为柳老板的凡人女子笑得开心，同木头道：“妹妹啊，姐姐如今帮你找人，你也帮姐姐一个忙吧，往后吃住都在这儿了，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人，相互照应。”
　　“姐姐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要是能帮，一定尽力。”
　　“你看，往后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冲着你来。”柳老板指了指楼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男人，道，“每晚我会从他们中挑一个，你啊只需陪他聊聊天说说话，就成了。”
　　“……哦，好，我喜欢听人说话，也喜欢和人讲话。”木头这般欢快地应承着，“以前住在一起的大家总是怕我，不同我说话。”
　　“怎么会怕你呢，定是妹妹生得漂亮，她们心生嫉妒呢。”柳老板又关照几句，才闭门出去。

　　“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就敢往你这花楼里招？”
　　我阴沉着脸，从这一路哼小曲的柳老板背后冒出来，冷不防的开口让她吓了一大跳。
　　“谁啊想吓死老娘！”她回头一看，看见的却是我脚下的云，“哎哟喂这是哪路神仙老爷啊！”这女人方才还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如今却被我吓得瘫倒在了地上，可见凡人就是凡人。
　　我收了脚下的云，稳稳落在她面前，又重复道：“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柳老板忙摆好跪地姿势：“我哪里知道，大抵是个走丢了的脑子不清楚的富家小姐吧。”
　　“富家小姐？”我嗤笑，走到她跟前蹲下身，“那你看我是什么人？”
　　她还沉浸在方才那朵云带给她的惊吓里，磕磕巴巴道：“您……您是神仙吧？”
　　我龇牙一笑，吐了吐信子，她一翻白眼，险些被吓晕过去：“妖……妖怪啊！来人呐——”
　　“神仙？妖怪？”我站起身，敛起笑容，“是她脑子不清楚，还是你脑子不清楚？”
　　话说至这茬，才觉得自己这番做派有些熟悉，仔细想了想，有些羞愤。

　　我是不是和那疯子待太久了，如今这行事说话都和他一样，像个疯子。

　　“让她接客，只怕那些客人受不起。我如今告诉你，我不是妖，是仙，你若凡事依她，好吃好喝好住，我便让你这朱雀楼长盛不衰，你听不听？”
　　“听，听！”她慌忙点头，想了想又小心翼翼问：“那她……究竟是仙还是妖啊？”
　　我背过身去，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她是人，是个痴情人。”
　　“那……她要找的那个人，究竟会不会来啊？”
　　我收敛了情绪，回头瞪了她一眼：“不要管这些，你只需做你自己的事就好，这层楼不要让别人进来，你也不用再过来了。”
　　说罢我便穿墙而入，进了木头的房间。

　　“……木头？”
　　她正玩着手上套的金镯子，一抬头，将我打量了两眼，歪头思量了片刻，立马跳起身来欣喜道：“你是白蛇？你是白蛇！只有白蛇才会这么叫我！”
　　她整个人扑上来吊在我身上，又蹦又跳：“哇！你真好看！这白衣裳真适合你！咦，怎么我还是比你小呢？我还以为我那样努力地修行，能比你高大些呢。”
　　“傻瓜。”我将她从我身上扯下来，摆在一边的坐席上，“你是女子，女子要娇小才好看。”

　　我与她靠得这样近，细细端详了她，她真的很美很美，皮肤像新生的婴儿那样吹弹可破，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她刚刚化作人形嘛。

　　“你在天上过的好吗？其他的老神仙有没有欺负你？天上有仙女吗？好看吗？”
　　我被她一连串的发问逗得哭笑不得，老老实实回答道：“我过得很好，老神仙们也对我很好，天上当然有仙女的，虽然很美，但是都没有你好看。”
　　她的脸竟然红了一红，这让我的心跳漏跳半拍。其实我撒了个谎，我在命格书院中能接触的人只有那个疯子，难得有客来，他却每每把我赶到了后院去，不让我见人，这让我很不开心，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什么不能让别人觊觎我，简直是有病！
　　“你怎么突然来看我了？上次对不起啊，我在洞里不肯出来见你，你别生气。”
　　我看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这样纯真地将我望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在天上快活逍遥，才不会生你的气。”
　　我一下子汗毛倒竖，回头大吼：“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果然是那疯子站在阑干旁，脚下踩着云朵，衣袂随风：“你是我……”
　　我皱眉扶额，又来了……
　　“……命格书院的小仙，我来看一看你在人世间做什么，有什么不妥。”

　　“您就是命格仙人？”木头她似乎很开心地睁大了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您知道我的命么？我会再遇见那个人么？”
　　命格仙人一笑，转头望向远方：“凡人有一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你与他，缘分未尽。”
　　“真的么？太好了！”木头开心地跳起来，一不小心被她委地的长裙绊倒，我忙上前将她护在怀里，狠狠地瞪了那个疯子一眼，才同木头道：“我与那个柳老板说了，以后你只管安安心心地住在这儿，不需要去陪什么客人，放心吧。”
　　木头竟有些失落：“为什么呢？那些客人可以和我说话，我就不会像树林子里那样闷了。”
　　我失语，良久才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以后常来陪你说话就是了。”

　　“常去陪她？你怎知我愿不愿意放你下界来呢？”
　　我正驾着云拼命往天上赶，后头那个疯子追得气定神闲，反倒是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狼狈极了。手冷不防被他抓住，被一股力往后一拽，我挣脱不得，只好问：“为什么骗她？”
　　“我没有骗她，他们的确会再见面，一年后，一百年后，或者一千年后。”

　　我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放弃了挣扎：“怎么会……”
　　“我不是说了么，她认定了那个人，即便是他的转世，她也能一眼认得。”他恶作剧似地在我耳边轻轻吹气，将我弄得浑身酥麻难堪，“他们之间有个劫难。”
　　“你说过……只要我随你的愿修成了仙，便可帮她度劫。”
　　“我当然记得。”他将我扳过身来，我意识到自己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嘴唇，不敢抬眼看他，却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你知道吗？我们之间也有一个劫难。”

　　我们之间……也有一个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