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劫》卫棠

4、【04】山狐手札

　　洞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很寂寞。

　　那日白蛇在洞口吵了很久，后来又哭又笑地走了，我十分想出去看看他化成人的模样，可又怕自己收不住心，耽误了修行。

　　白蛇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我没有出声回答他，但我确信以及肯定，那个人在抚摸我的时候，他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胸膛中的心砰砰直跳，那温暖让我十分想依偎，想追随，这就叫爱，不对么？

　　白蛇也真是的，当了几天神仙，尾巴便翘上了天，还说我即便修炼成人在那人眼中也只是个怪物，怎么可能呢？我会修成世上最美的女子，让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我、爱上我，我们像普通凡人那样结为夫妻，或许……或许我在修行上加把劲儿，还能打破旧例为他生儿育女。

　　想到这儿我不禁软了眉梢，嘿嘿笑出了声，没想到猛然喉头一甜，心中暗道不好，却已吐出了一口血，咳了两咳，暗叹：又分神了，认真修行认真修行。

　　洞中不分春秋，我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洞中深处的泉水常年滴答滴答地落着，将下面的石头磨出了个不浅的凹槽。
　　这日我修为已满，鼓起勇气捏诀变化了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如白蛇升仙时那样的风光，只闷闷地一声响，自己已光溜着雪白的身子趴在地上。

　　我抬手便见十个纤长的手指头，动的十分灵活，低头看自己玲珑有致的身体，伸手捏了捏，有些痒痒的，又弯腰看那玲珑粉嫩的十个脚趾头，摸了摸后头，嘻，没有尾巴！我在洞中又蹦又跳地晃了一圈，直到冻得打颤，忙扯过一边早准备好的凡人衣裙胡乱裹上。

　　原来人这么娇弱，这么怕冷。

　　好！今日出洞，去凡人的城市里，去找他！

　　我将洞口的屏障打开，见洞口早长满了紫藤花，阳光透着那一层粉色的花帘照射进来，暖和得很。我拨开花帘后，两只手却不知往哪儿放，情不自禁地想弯腰趴在地上，却一遍遍地在脑中警醒着：你是人了，怎么能爬着走？那样如何能与他般配？

　　雀儿们似乎看见了我，从树林子里飞过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停在花树枝头，竟将树枝压弯，花儿纷纷飘落，铺在地上，恍若姹紫嫣红的一层纱，从洞口一直蔓延到湖边。

　　它们说：
　　“你没穿鞋，凡人都要穿鞋的，怕弄脏脚。”
　　“我们给你做了这毯子，不穿鞋也不怕了。”
　　“是啊是啊，你快去看看你的模样吧，好美啊！”

　　我不知它们为什么突然和我热络起来，从前分明总不愿理我的，是不是知道我要下山去找他了，所以有些舍不得呢？

　　“谢谢，谢谢你们！”
　　我这般说着，便乱七八糟地裹着衣服往湖边去，一步一步地，越来越稳。

　　今天的天空很蓝，湖水也很蓝，当我看到倒映在湖面上的我的脸时，惊得忘了拿手束着衣服，直到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惹起涟漪阵阵，乱了那倒影，我才回神。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庞？我不算十分清楚人的审美观，然而我以一只狐狸的眼光去看，却是摄人魂魄的美，美得让人忘了言语，要被吸入某个漩涡似的回不过神。

　　雀儿们却是整天往外面飞的，它们见过经过这山下的形形色色的人，我转身问它们：“我美吗？”
　　雀儿们却纷纷飞上前衔起我的衣服往我身上罩，道：
　　“美！比我们见过的那些美人还要美。”
　　“男人见了你，根本移不开眼！”
　　“你原本就是只漂亮狐狸，不过变成人更漂亮了。”
　　“变成人之后可不能光身子，他们见了好像会害羞。”

　　我将罩到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欣喜又激动：如此，我方能与你般配！

　　雀儿不知又从哪儿衔来一双凡人的鞋，月白色的，绣着点点兰花，放在我脚边，我问它：“是你为我准备的么？谢谢你！”

　　雀儿不说话，我弯腰穿鞋，原地走了两圈，朝它们道：“那我下山去了，以后恐怕……很少回来了，你们保重，白蛇如今成了仙，没有生灵敢来欺负你们的。”

　　它们还是不说话，扑扇了几下翅膀，就飞回了林子里去。我当它们不高兴与我道别，心中有些怏怏，只好独自下山去。

　　我要进凡人的城市，门口两个穿着奇怪的铁衣裳的人拦住了我，他们问我是什么人，我一下子慌了，人还分的么？哦对了，男人和女人！
　　我急忙回道：“我是女人。”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道：“当然知道你是女人，问你进城里来干什么的？”
　　这下我才镇定些，笑眯眯道：“我是来找人的。”
　　那两个人打量了我一遍，交头接耳一阵，才放了我进去。

　　这个城市里人好多，可我见路过我身边的人都盯着我看，顿时心中又慌了起来：我是不是哪儿不对劲？还是我的审美观有误、在他们看来我实在很丑？
　　抬手扯了扯衣领，理了理头发，甚至捂住了脸，可他们还是盯着我看，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心怀惴惴地走了好长一段路，这个地方的人更多了，我开始不安，会不会在这里遇见他呢？糟了，我是不是真的很丑？如果真是这样，可千万不能被他看见啊！

　　“姑娘，来买个簪子吧！你看你这么长的头发披散着，多不好看啊。”
　　我听见一旁的人这般朝我喊着，却不知他口中的簪子是何物，只开口问他：“我这样散着头发很不好看么？”
　　那人忙不迭地道：“是啊，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不好好绾髻呢？”
　　我听见这话脸上一热，心中也跟着一松，原来路人盯着我看是因为我的长发散着，我还当是我的脸不好看，可真是虚惊一场。

　　我便低头看那人所指的簪子，长长的细细的小玩意儿，有金的有银的还有木头的，我喜欢那个雕成梅花样的木头簪子，因为它散发着淡淡香气，我将它拿在手上瞧过，笑道：“这个好，我要这个。”
　　那人也笑了：“姑娘好眼力，这是城中最知名的巧手王师傅雕的，选的是上好的檀木，戴在头上百毒不侵辟邪静心啊。”
　　“戴在头上？”我将它往头上戴，一松手，却顺着委地长发滑落在了地上，我弯腰捡起它，撅嘴道，“这个不好，戴不了。”
　　那人有些急了：“哎，姑娘，你别是脑子不清楚吧？”
　　脑子不清楚？我脑子挺清楚的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往四下看，原来身边已经围了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都在对我指指点点。
　　还是因为我头发散着么？我忙拿手束起头发，将那簪子往头上戴，却总是戴不上去、顺着头发滑下来，再去捡，顿时急得身子冒汗。

　　“哎，一看姑娘你就没自己绾过头发~”

　　猛然身后出现这个极动听的声音，转身一看，原来是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子，穿红戴绿，很是夺目，头上戴着叮叮当当的许多珠子，脸还挺好看的，身上的味道如花香一样芬芳。

　　她接过我手上的簪子，绕到我身后，将我的长发盘到头顶绕了几绕，又用那簪子穿来穿去，才一会儿，头发就被固定在了头顶，我不知此时头上是何光景，却听见周遭众人纷纷呼道：“真漂亮！”“这发髻很合适啊！”“很衬这位姑娘，十分贵气。”便也跟着觉得开心，朝她道：“谢谢你帮我绾头发。”

　　这女子抿嘴一笑：“谢什么，不过是不想可惜你这一头好青丝与你这漂亮模样罢了。”说着便要走了，我便朝那推荐簪子给我的人道：“这个簪子我戴走了啊，谢谢你。”
　　谁知那人却虎了脸：“姑娘不会是不想付钱吧？”

　　我一愣，突然想起好像听说过，世间好像有一个叫钱的东西，人离了它就活不成。

　　狐狸化的人也要需要钱吗？

　　我委屈地嘟了嘟嘴，老实交代道：“我没钱。”
　　那人拍案：“唬谁呢？你这身上的衣裳上好的料子，又是这副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模样，怎么会没钱？”
　　我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这衣裳原来是上好的啊？我只叫雀儿去帮我随便找些来，它们竟找了个这么好的么？唉呀，竟忘了让它们帮我准备钱。

　　“老板急什么？不过一个木头簪子么，有什么宝贝的，这些够不够？”刚刚那个为我绾头发的女子又折了回来，将一个银灿灿的锭子扔给他，那人马上转怒为喜：“够够够，柳老板出手，能不够么？”

　　我心中更感激了，却也有些无地自容：“谢谢你一再帮忙。”
　　那女子打量了我两眼：“你真的没带钱？忘在家里了么？”
　　我想了想，觉得不应该答不是，也不应该答是，索性不说话了，她又问：“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呢？”
　　“我要找人。”

　　她闻听这话才变了神情，眯了眯眼：“男的还是女的？叫什么？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一次。”
　　我道：“男的，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她便笑了，露出洁白如贝的牙齿：“你跟我来，我带你到一个能看到城中所有男人的地方，这样找起来岂不比你这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快得多。”
　　我点点头，认为她说得有理，便跟着她道：“那真是谢谢你了。”
　　她一笑，伸手牵住我的手，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