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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白蛇手札 ...

  •   第一次见到木头是在一个火烧云的傍晚,分明是晚夏,绿油油的树木却都被那漫天的红光染成了金色,仿佛一下子步入了深秋,她不知从何而来,“啪”地一声落在我斜对面儿的半截树桩上,摆的端端正正,是一串佛珠,很香的檀木做的。

      好好的天上下起了佛珠?这天红得真邪门儿,看来是个妖物。我咂咂嘴,伏下脑袋正欲游走,却见那佛珠身上漾起奇怪的光,只一瞬,我眨了眨眼,再瞧哪还有什么佛珠?树桩上的是只油光毛亮的红狐,天边的红云渐渐散去,她身体的红色却依然那么耀眼,此刻她正酣然睡着,身体缩成一团,用尾巴掩盖着。我回身将脑袋凑近了,着实有阵檀香味,看来不是我眼花,她正是方才那串佛珠变化的。
      “喂!你是活的么?”我拿脑袋拱她,她却不理睬,这时身后有声传来:“你看见了?”我回头,看来人是个白衣仙人,你问我为何一眼便知他是个仙人?那便要问他脚下的那朵彩云与手中那支不沾墨却依然能够写字的笔,只见他自云上下来,执笔往手上托的一本册子上写些什么。我不答,反问道:“这是什么?狐狸?还是佛珠?”
      “哈哈哈哈!”他合起册子,将笔收入袖中,轻佻地大笑,末了才道,“你问得好,她既是佛珠也是狐狸,这佛珠是一位神僧的所有物,因受佛偈洗礼,被破格提为了生灵。”
      他说着向我这方走来,将我打量了半天,斜飞入鬓的眉毛挑了挑,收敛起笑容:“这下轮到我问你,你是什么?蛇?还是笔?”
      我吐了吐信子,心中暗道面前这人并不是仙人,只是个疯子,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转身便要游走,却没想到脖颈一凉,紧接着全身都麻痹了知觉,原来是这人捉住了我的七寸,他话中不带任何情绪:“看来你在这儿过得很好,你和她差不多,你是无知无觉的石头,她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你们即便是化为了生灵,也不会有任何感情,不懂什么叫爱与恨……是么?”我被他的手捏得酥麻,险些哭了出来,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胸中某个地方撞击得厉害,那种感觉我不知该称为什么,高兴,还是悲伤。

      他走了,他说我是一支笔,可我分明是一条蛇,我盘在那树桩前将脑袋深深埋着,苦思冥想了很多天,还是没想出结果。这时,面前树桩上的狐狸醒了,她的大眼睛像一汪泉水,望不到底。她说:“你是谁?”
      “我是白蛇。”我这么答道,又问,“你是谁?”
      她眨了眨眼,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我是狐狸。”
      我笑了,随即收起笑容,严肃地:“你不是狐狸,你是木头。”
      她很是迷惘,低下脑袋沉思,我将先前备好的鲜果挪到她跟前:“吃吧。”她那硕大的尾巴优雅地一扫,欢喜地点了点脑袋。
      她真的是木头吗?

      那个白衣疯子又来了,在我单独一人的时候。他走近我,说:“你怎么越发大了?”
      我不看他,自顾自道:“我也不知道,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是林子中最大的蛇了。”故意将那蛇字咬得很重,想要反驳他上次的话一般。他听后呵呵一笑,取出册子翻了翻:“你从前整日的随着我,受了仙气,当然与旁人有异。”我表示听不懂,想要离开,他拦住了我,不,并不是拦,他将手覆在我的七寸上,我便僵硬得走不了路,分明我现在的个头比他大出不少,可像上次一样,那种胸中强烈沸腾的感觉,简直令我几欲崩溃。
      “你和从前一样美丽,你不记得了,我来帮你想起。你是一支笔,却不是普通的笔,你用昆仑山下的白玉做成,为我写着世间众人的命格书。”
      他的声音比先前温柔,却如同魔咒,令我头痛欲裂。
      “知道我为什么将你放到这儿来么?这不是个普通的山林,这儿有处山洞,从今天起你去那里修行,我要你成仙,与我一样。”
      他这近乎命令的口吻让我十分不痛快,引得头疼越来越厉害,却在他手下挣扎道:“我不是你的笔!我只是一条蛇罢了!”
      如果说他刚刚只是将手覆在我身上,这会儿便是使了十成的力气,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一声一声,令我晕厥。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醒来时,他不在了,狐狸蹲在我面前,托着腮帮子望着我,我说:“让开,你挡光了。”
      她叹了口气:“你说,为什么他们那么怕我呢?”
      我躺在地上瞟了她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木头做成的佛珠,身上有佛性,干净得过头了,他们是身怀劣性的牲畜爬虫,自然怕你。”
      她摇摇头:“我确实是狐狸……算了,不同你争这个,话说你不也是牲畜爬虫吗?怎么就你不怕我?”
      “我不是。”脑中又回响起了上次他的话,说我不是蛇而是支笔,还是他的笔,想到这儿我不禁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我是蛇,我是蛇!”
      她慌张地退开几步,捂着耳朵:“我不跟你说这个了,你别哭。”
      我哭了么?静默半晌,我抬起脑袋,朝她示意:“走,修行去。”

      她不是个安稳的性子,压根修行不了,坐了两天便出洞玩去了,我一人在洞中打坐,却恍觉面前生风,睁开眼,果然是那个疯子又来了,在我身前正襟危坐,嘴角一抹寓意不明的笑。
      “你将我的话记得很清楚嘛。”
      我不作声,他顿了顿,话中冷意毕现:“可你不该带她来,你不知道,这为她种下了一个劫。”
      我反应过来,有些疑惑:“让她和我一起修成仙,不好么?”
      他站起身,走向洞口,洞中很暗,外头光线正好,他一身白衣裳逆光而立,这样看着煞是翩然。良久他开口道:“那你怎么知道,她想修的,是仙……还是人?”
      生灵修人?那不是堕成了妖物么?
      我慌张走到他身后:“你不是写命格的仙人么?你知道她的命格?”
      他笑道:“你很在意她?也是难怪,你们一个石头,一个木头,可成了同病相怜。”
      我见他不为所动,心中一沉:“你要我成仙,是为什么?”
      他背影僵直了一下,回身将我搂在怀里,我被他触碰,身体又是那阵熟悉的酥麻,动弹不得。
      “你修成了仙,随我回命格书院,并允诺永生不会离开,我便帮她渡过那个致命的劫难。”
      “……好。”
      我五味陈杂,唯独没有对他的厌恶,心中突然腾起一股对木头的愧疚,我并不只是为了帮她才答应他的要求。

      过了这许多时间,我终于能够提为仙格,木头依然和从前一样,傻傻憨憨的,我同她说我要成仙去天上了,她才开始着急起来,却也只是着急了一小会儿,我看她这副不知上进的样子,心中暗道:那疯子是不是在唬我?她这像是要修成人的模样?
      我终究是跟着命格仙人去了天上,命格书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乎都很熟悉,大约真如他所说,我曾经在这里待过。

      木头说过,等我成了仙,能够变化成人形模样时要来给她看看,这日向命格仙人告假,回到这座山林子,却不见木头的影子,寻了个在林中久住的雀儿问了,那雀儿却说这几年来她都在山洞中修行,我心中一紧,忙问:“之前发生了什么?”那雀儿回说:“曾有个读书人进了林子,不认得路,狐狸去给他带了路,可回来之后就垂着脑袋,默不作声,我不知你见过没有,总之她那副样子我是从来没见过。”
      虽未摸清来龙去脉,还是立时往山洞赶去,她在洞口设了屏障,似乎是怕被外界打扰,做到这份上,可真不像是从前的她。我心中焦急,喊道:“是我,你不出来看看么?”
      我本以为不会听见她的回音,却听洞中的她很是开心地回道:“啊!你回来了!唔……不过我还不能出来,我要快点,快点修成人。”
      我的心慢慢凉透,声音也低了:“你为什么要修成人?修成仙不是很好么?你看我……”
      “可是!”她打断了我的话,她似乎有着我不能理解的急切,“可是,他不是仙,他是人,我只有变成人,才能和他般配。”
      我呆在了原地,他是谁?木头遇见了谁?雀儿口中的那个读书人?
      “我是狐狸的时候,他不让我和他在一起,说是因为我的毛皮,待我成了人,便不会有毛皮了,我就能去找他。”
      我脑中一片混乱,冲到那扇屏障前用力拍打着,意图让她清醒:“你知道吗,修人和修仙要花一样的功夫,可你即使修成了人,也不会成为真正的人,你不会老不会死,在他眼中你就是个怪物,是个妖怪!”
      里面有片刻的沉寂,然而她再开口说话,声音却与从前有些不一样:“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我也不知怎的,一下子落下眼泪来,却是在笑,在大笑:“哈哈哈,爱?你一个木头,知道什么是爱?”
      里面再也没了回音。
      我在洞口又哭又笑疯癫无状,脑子里居然是那个白衣疯子的身影与话语,混乱得像杂草纷扰,堵满了整个脑袋和心房。
      我说她不知什么是爱,那我自己呢?他嘲笑我们不知道,那他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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