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卷二 ...
-
入夜,金不换一行人共同住进了大明宫安排的客房。
齐笑云的客房挨着金不换的,凌晨不知几更的时候,金不换突然在齐笑云大力的摇晃下惊醒过来。
他揉着眼睛迷蒙的问:“姐,你做噩梦了?”
金不换小时候经常做噩梦半夜吓醒过来,齐笑云就会笑眯眯的看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小子,又做噩梦了?瞧你这点出息。”
但是长大后,齐笑云就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一声姐,把齐笑云的动作制止下来,她木愣愣的直起身,语气麻木:“跟我出来。”
整个长安都是寂静的,寂静得有点凄凉。
长长的夜幕把月亮承托得格外娇柔,坐在房顶上有夜风拂过,格外惬意。
齐笑云只是木木的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
金不换想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脑子灵光一闪,盯着夜空慢慢的来了一句:“既然发誓不再过问红尘,那么情根理当也该了断。”
旁边还是一阵寂静,如同这凄凉的长安,淡薄的人世。
金不换放弃的站起身拍拍裤子,准备离开。
齐笑云抓准时机开口了:“你····是不是听那个道长说的?”
“我认识的道长那么多,你问的是哪个道长?”
······
齐笑云又不说话了。
末了,齐笑云站在房间门口喊了声:“不换。”
“诶。”不换安静的站在那,等着齐笑云,他知道她有话想说。
“你···会不会怨我?”
不换微笑:“我看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他,他好吗?”齐笑云突然扬起了头。
不换愣住了,那是齐笑云的眼泪?!那是人称灭绝师太的齐笑云的眼泪?!
“姐,你没事吧?”不换担忧的走过来。
齐笑云只是摆摆手,捂住自己的双眼,平静的阻止:“没事,你回去睡吧。”
不换口里的道长,三年前见过,人也是个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是具体什么长相不换记不得了。
当时他来纯阳宫作客,恰逢齐笑云出山坐镇。
于是他们便结识。
三年后,齐笑云就变了,她的人生信条也变了。
以前的齐笑云很爱笑,跟个傻子似的。
以前的齐笑云会一声一声唤着金不换:“徒弟!徒弟!”
以前的齐笑云······
哪怕是如今这个摆脱了红尘的齐笑云,她也不能摆脱以前那个傻笑的齐笑云。
今儿个一大早,天都朦胧中还带着倦意。
金不换被悠长的曲调吵醒。
曲是个女人唱的,透着丝丝凄婉不说,还让听的人浑身不自在。
“这是《半面妆》吧?据说长安的伶人都会这首曲子。”金成吾困倦的站在客房门前对着刚跨出来的金不换求证。
金不换懒懒蔑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听曲。”
“不喜欢?当真?”金成吾的情绪从那晚开始就略微有些不对劲。
金不换皱起眉头,走向他大师兄,鼻头对着鼻头,挑起秀眉:“当真。”
这一幕被玲珑阁主不小心撞见,红着脸甩了个头,辫子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
只听矮小的阁主发话了:“两个大男人一清早的发什么情!”
······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却是金成吾率先后跳逃离了尴尬气长··
金不换黑着脸,提过玲珑阁主的后衣领,毫不手软的拎起来,直直朝着正院前那颗桂花树蹦去。
玲珑阁主矮小的身姿在桂花树枝上任由风中摇曳的时候,所有潜伏在暗处的护卫都暗自为他们敬爱的阁主捏了一把汗。
配合着奶娃娃惊天动地的哭喊,所有入住大明宫的江湖人士全都醒了。
的确是个良好的“闻鸡起舞”的好例子,金不换想。
玲珑阁主语气三分惊吓七分威胁:“金,金,金···金不换!把本阁主放下来!我,我,我···恐高!!”
交代完后,过了一秒又补充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直接是咬牙切齿。
众暗卫:可怜又可敬的阁主······
金不换把玲珑阁主放下来的时候,奶娃娃张着嘴大口吐气,拍着胸口作惊恐状。
末了不忘大言不惭添油加醋:“哼,等本阁主练得绝世武功,叫你天天挂树上!”
真可谓精神可嘉······
金不换走哪儿哪就会上演一出闹剧——玲珑阁主总结的经典语录之一。
《半面妆》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
飞花乱愁肠
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儿映红的脸
今日泪偷藏
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
月依墙
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
花房夜久
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
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
秋夜已凉
到底是
为谁梳个半面妆
“哈哈,这是谁在门前唱曲儿啊?”胡子花白的老者一声浑厚低沉的嗓音,内力之深厚使得全部在场侠士都感觉到了一股压力袭来。
金不换光听声音就立刻冲到老者面前单膝下跪:“弟子不换拜见宫主。”
李忘生神色一凛:“你怎么也来了?”说罢甩了甩衣袖。
不换低着头不语,姿势依旧恭恭敬敬。
这时齐笑云赶来,立刻对着自己师父解释:“师父,不换是陪玲珑阁主来的,真的不是···”
“打住!”李忘生打断她的话,脸色越发难以缓和:“你倒好,还在为他说话!”
齐笑生也沉默了,低着头,任由李忘生训话。
金成吾一直站在一旁双手环臂,一副悠闲看好戏的样子。
李忘生怎么会放过他,也口气不善的说:“金成吾,我看你也是个没正型的主!”
金成吾只是故意扯了嘴角笑得嘲讽:“哪里哪里,我紫霄宫可经不起您老赞誉。”
李忘生一直都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此时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要开打的架势。
“忘生兄,可别又动了肝火四处求医才是。”这玩笑般的话出自刚从卧房伸着懒腰出来的山口道人之口。
金成吾一惊:“师父!”
山口道人一见自家徒儿立马拉过来凑着他耳朵悄声道:“待会儿跟你解释。”
完全无视了李忘生那接近青色发黑的仇人脸。
场面有些热闹,很多侠士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也有鱼目混珠,凑热闹的。
基本都是“闻鸡起舞”。
李忘生见人越来越多,也不好再纠缠此事。
然而,唱曲的伶人却先众人聚会一步,直接闯进大明宫内务府,大喝一声:“草民叩见众位江湖高手!”说完就真的要磕头,直把她旁边的武人吓了一跳,冲过去立刻接住了她的双膝。
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头衔最大,管事的就属长安大明宫的名剑大会总监督。
他顶着蓝绿色的帽子,瘦骨嶙峋的躯体撑起一件略显肥大的长款丝绸灵纹长袍。
“这位姑娘,有话好说,不必行此大礼,我们这些江湖人受不起的。”语气缓慢,诚恳客气。
但是那骨节分明的枯瘦双手看起来着实有些吓人。
伶人踌躇又惶恐的慢慢直起身,依旧用特别的大嗓门诉苦:“各位侠士,我走投无路今日才来求各位帮我个小忙,我定当酬谢,哪怕是要取我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呵呵,姑娘严重了,只要我们能帮的一定尽力而为。”
说的当然比唱的好听,但是当所有人听到这个“小忙”所为何事时,全都脸色大变。
“我夫君本是参加名剑大会。但于途中被狼牙军拦截,说是要草民用万两黄金赎回。草民身家清贫,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笔钱!他们逼人太甚,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各方亲戚也长期不来往······”这女子说话间,没有凄楚之意,没有博取同情之意,只是那样陈述一件事,但说到“取我性命也在所不惜”时,字正腔圆,一脸置之生死于度外的模样。
说到狼牙军三个字,江湖人士无不退避三舍。
若不是当年神策出手相助朝廷,哪还有今日的长安。
狼牙残部似乎又有声势壮大的趋势,卷土重来的谣言江湖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所有人都沉默了,东张西望的东张西望,数地砖的数地砖,考虑好处的考虑好处。
伶人咬着牙,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弯腰鞠了一躬:“那小民就不敢叨扰各位议事了,告退。”
没有谁注意到她改了对自己的称谓。
伶人走到城门口,抬头仰望煞白的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全身还穿着艳红的戏服,得知消息后就没来得及换。
径自一个人走到僻静的小树林里,找了棵树枝粗壮的小树,把腰间的绸子扯开。
“哟,姑娘留步。”不换懒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
伶人转身,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好不抢眼。
她没理会,转身就把绸子朝着树枝一甩。
“喂喂,难道你看不见金某?”金不换依旧欠揍的发问。
“与你何干。”伶人显然没有和他计较的闲情逸致,求死心切。
不换用手摸着自己右耳垂接着继续:“我帮你如何?”
这句话自然犹如一道惊雷。
“你是刚才那大明宫里的吗?”伶人一改求人的态度,语气不削。
不换撇撇嘴,不满的回道:“在那种场合答应你,我就不好做人了,姑娘难道不懂?”
伶人听完他的解释,对他抱拳:“那小民在此先谢过了。”
不换笑了。
看在世人眼里,只怕这个笑太过大胆,太过浮夸,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可放在伶人眼里,却又是另一种风景。
一种被信赖的宽心的笑。
哪怕眼前这个人是装的,伶人也愿意看一眼这样的笑。
只可惜她这生是再看不到了。
金不换潜伏进狼牙军大营,探清底细足足用了两天。
然而第三天好不容易进入关押伶人丈夫的牢狱,她丈夫早已和那些被用刑后满身血水黏腻的尸体混在一起。
好在伶人给过她丈夫一个不易被狼牙军搜走的随身信物才让金不换找到了面目模糊的尸体。
伶人和所有痛失伴侣的苦命人一样,盯着那尸体发呆,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等她终于回过神,平静的对不换鞠躬:“你还特意帮我把尸体背出来,小民···少侠···这个东西是我身上最值当的,还请你务必手下······”
正如常言道,伶人脸色苍白,语不成句。
不换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节哀的话。
伶人语气终于有些波动的说道:“少侠,小民但求一事。”
“请讲。”不换的预感很不好。
“小民自知人命固重,但小民今生也别无所求,不如一死以解命途多舛,相思之苦。”
不换想到了三年前,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得道和尚劝慰他时曾说过:
“施主,故人已去,痴情又予谁人诉衷肠?”
红尘滚滚,命途多舛,并非只此一人可托付终生,也并非所托之人便可相伴终生。
人事浮沉,本就该看开这前因后果,惜这大好山河秀丽,逍遥人生,才是大道。
不换疲惫的拖着身子,连夜辗转从狼牙军营赶回长安。
名剑大会开幕就定在后天。
他本打算悄悄潜回房间,却见自己客房房门半掩,烛火摇曳。
烛光下坐着两个人正在聊天。
“臭小子,你不知道你一声不吭跑出去,李忘生那老秃驴可开心了!”金成吾先发话。
齐笑云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不换的时候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
不换点点头。
金成吾气鼓鼓的跟着齐笑云离开,不忘边走边骂:“你还这样惯着他?你看他都成啥样了?!”
隐约还听得见齐笑云很淡定的说道:“他是我的徒弟,我爱怎么惯是我的事。”
金不换东张西望也没瞧见玲珑阁主的矮矮小小的声影,顿时有点失落。
一直入不了眠,觉得自己该出去吹吹风,便糊里糊涂的打开门。
于是凑巧听到玲珑阁主熟悉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他想忘记的声音。
选哪里说不好,偏偏就在他金不换客房的房顶!
这叫哪门子破烂事!瞧不起他金不换的听觉还是武功?
玲珑阁主的声音异常气愤:“我看你的脑子也和他一样塞满了稻草和猪油!”
男子手执青浦扇,借着月光也觉得此人意气风发,风流倜傥。
被玲珑阁主如此叫骂,依然面不改色恐怕仅此一人。
“琳琳,骂够了?”那声音沉稳尔雅,叫人百听不厌。
“求你别叫我本名!”玲珑阁主怒发冲冠,羞愤异常。
“呵呵,为何?多好的名字。”男子手中蒲扇轻摇,笑起来英气逼人。
······阁主投降了,阁主真的知道错了。
两个男人,她谁都惹不起。
两个相爱相杀的男人,她更惹不起。
“你怎么现在就爱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玲珑阁主百思不得其解。
“偷鸡摸狗言重了,小生不过一介书生,喜欢乘着夜色出来散心罢了。”
“散心?!”玲珑阁主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
男子依然笑如春风扶柳。
“王喜臣,你敢不敢进去看他一眼?”玲珑阁主这次板着脸,严肃道。
“小生平时不就一直在看么?”男子的笑变了味道。
玲珑阁主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
然后转身不留余地的跳下房梁不再同他交涉。
结果这一跳就正好跳在身披单衣的金不换面前。
而金不换出来的时间刚好是听到“不一直在看么”这句。
王喜臣自然已不知去向。
玲珑阁主正纳闷他什么时候把气息藏得这么好还是自己大意的时候,不换开口:“见到他了?”
不换单刀直入,玲珑阁主满脸呆滞,半天结结巴巴回复他:“···那个,那个,是。”
“他好吗?”
“好。”
“怎么个好法儿?”
诶?这是什么情况!
“额,就,就四肢健全,风流倜傥。”加点褒奖词汇比较安全。
“没了?”
“没了。”玲珑阁主还比了一个“我保证”的手势。
“打住!”玲珑阁主眼看金不换的嘴还有张开的趋势急忙制止。
“你审犯人呐?!”
“差不多。”不换和严肃的解释。
······
“不换大侠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阁主那晚被迫下了一碗云吞面慰劳不换大侠。
并且被迫听了大侠的吃面感言:“这也叫面?这颜色怎么看怎么不对,你下毒了吧?”
“还有这佐料怎么回事,偷工减料吗?”
“你确定你这切的是肉片不是切糕?”
“我说你这汤也太烫了吧?”
···前面的阁主统统都可以忍,唯独这嫌弃汤烫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金不换!这汤烫也有错么!我好心给你吃点热的你还这么多意见,你存心的吧混蛋!”
说完以后阁主就后悔了。
因为第二天大明宫的全体侠士重新体验了一次“闻鸡起舞”。
众暗卫感叹:阁主每天都这么勤勉,我玲珑阁后继有人了。
(作者:她哪里勤勉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