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莫杉杉

7、（第七章）

　　吴茱萸和周凯都是脾气倔强自尊无敌的人，自上次那一闹，一个礼拜都没有联系。
　　本周吴昭早早就打了电话给吴茱萸，说小女朋友晓晓周末即将第二次正式上门，她疑问为何还是不见亲姐姐的面，希望吴茱萸周末回去给他把场面撑起来。吴茱萸自然是冷漠拒绝，你们家娶儿媳，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眼见着周五，第二天周凯应该就要来坐诊，可直到晚上六点吴茱萸下班，周凯都没有一个来电说今日要不要来。吴茱萸突然一股子无名火，爱来不来，谁要在家等着你，老娘今日也夜不归宿。
　　裴樱夜不归宿可以来她家，她夜不归宿却不能去裴樱家。一向没有娱乐精神的人，网吧迪厅等也免谈，吴茱萸就这样去了车站，坐了回老家的最后一班大巴车。
　　吴茱萸九点才到家，用钥匙开门，却怎么也扭不动，还是一直在她家里帮忙做饭洗衣的远房表舅妈听到门外动静把门打开，张着嘴巴：“哟，小月儿回来了。”
　　坐在沙发上切蜜瓜的母亲伸头探了探，也惊讶：“哟，什么风把茱萸给吹回来了。”她强调了她的名字“茱萸”，斜了一眼喊错口的表舅妈，唯恐这个曾经不吉利的名字带给家里什么晦气。至于父亲，依然看着电视，吴茱萸在他眼里没有关注点。
　　表舅妈自知失言，有点尴尬，让茱萸进屋，嘘寒问暖：“吃饭了嘛？我给你热菜去。”说罢就朝厨房走。
　　吴茱萸心里冷笑，至于么，吴昭已经好好出生并活了二十几年了，还在忌讳。
　　吴月是爷爷给她起的名字，“小月儿”这个乳名，也是爷爷叫出来的。爷爷是家里唯一心痛孙女的人，却在吴茱萸出生一年后就中风撒手人寰。六年后，那位在途中和父母无意相遇的道士除了要求吴茱萸改口对父母的称呼外，还要她把名字改成三个字，最好带草字头，家族才会枝繁叶茂。还说，吴月这个名字克家人，就是因为姐姐的名字，弟弟才迟迟不敢来，父母恍然大悟：说不定爷爷也是这丫头克死的。中医父亲就这样随口赐了她一味中药的名字做名字，吴茱萸。
　　“这是姐姐吧？姐姐好，我是庄晓晓。”沙发上站起来一个明眸俐齿的姑娘，穿着时尚、化着很明显的妆、头发烫成大波浪，哪里像吴昭口中大四的清纯女学生。罢了，现在年轻得装成熟，老了的全扮嫩。
　　“你好。”吴茱萸点点头，挤出笑容。
　　“晓晓你坐你的，都自家人，你别跟她客气。快吃水果。”母亲忙不迭拉庄晓晓坐下，递上哈密瓜。
　　吴茱萸摸摸额头，得，我还算个自家人。既然都说了是自家人，她也就不客气问了：“家里防盗门换过了吗？”
　　“昭昭上次把钥匙弄丢了，我们怕被人捡了上门偷东西，就给换了一扇。”母亲笑呵呵的，说到她的心肝宝贝昭昭，从没愁过。别说是把家门钥匙丢了这么小的事，就算小时候吴昭把家里几十块一平米的墙绸（那个年代有钱人家贴丝绸一样的墙纸，叫墙绸）用炭笔画了满壁的妖魔鬼怪，父亲也没皱一下眉头，就叫人重新撕了贴新的。
　　这时，表舅妈用微波炉热好了三个菜招呼吴茱萸过去吃，吴茱萸刚在桌旁坐下，卫生间里传出冲水声，随即吴昭走出来，看见吴茱萸，揉揉眼睛再看，这才高兴大叫：“姐回来了？！”连庄晓晓都被这声音吓得掉了手里的猕猴桃，没见平时由于肥胖而反应迟钝的吴昭看见谁这么兴奋过。
　　“嗯。”吴茱萸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端起饭碗开吃。
　　吴昭可不介意，他迅速杀到桌边，望了眼菜，对表舅妈嚷：“这鱼都咱们吃剩了的，肉也没几块了，要不给姐姐再炒两个吧？”
　　表舅妈为难：“今天你小女朋友来，买的所有菜都已经烧了。”
　　“那我去夜市上给姐切半只卤鹅。”说罢吴昭就去包里翻车钥匙，父母好说歹说闹市车多不安全等，就是拦不住。
　　“别去，我不爱吃！”吴茱萸低头含着饭，命令道。
　　就在这一声后，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父母瞪着吴茱萸，吴昭瞪着父母，吴茱萸只埋头把筷子碰碗盘叮叮当当。庄晓晓大概明白了这家庭成员的关系，屏住呼吸看戏。
　　过了半晌，母亲大概觉得这奇特的一家人未免吓到了准儿媳晓晓，起了另个话题：“晓晓，你这也毕业了，打算在省城工作？”
　　“是的阿姨。”庄晓晓收起八卦的眼神，乖乖作答。
　　“我们去年就给昭昭在省城买好房子了，一环边上，一百三十平……”
　　“妈，你说这些干嘛！”吴昭有点恼怒，貌似母亲是在用物质帮他绑住女朋友。
　　省城一环边上一百三十平，别说庄晓晓咽了下口水，吴茱萸都半口饭没吞下去，关于房子的事，她从不知情。
　　“祖宗，晓晓又不是外人……”母亲假意思责怪吴昭两句，回头又对庄晓晓笑得开花开朵，“你们结婚后，若想做生意，我们两个老人家全力支持你们，只要你们好，我们就好。” 此时的母亲，多么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婆婆。
　　吴茱萸慢慢咽下嘴里那半口饭，又积极去夹红烧鳝鱼。他们的事，与她何干。

　　吴茱萸在家的好处在于，父母不在意她的吃喝拉撒，也不会刻意管着她，她就是空气，存在与否绝不影响他们原本的日常作息。一日三餐鸡鸭鱼虾蟹摆在桌上随她爱吃不吃，时令水果进口零食摆在茶几上管她爱拿不拿，于是她各种塞进嘴里。反正早已学会对自己之外的所有家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在家，也就不失为一个安静补身体的好机会。

　　第二天吃罢午饭，庄晓晓提出想去他们家的总药房看看，吴昭邀请吴茱萸一同前去。自总店搬迁后，吴茱萸还一直没有去过，听说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反正中午吃饱了撑的，也就同意随去。吴茱萸自嘲从何时起，自己对家里的一切都只是带着旁观者的八卦心理了，只观望，不关心。
　　那的确是本市最大的中西医药房，总面积三百平，还分楼上楼下。除了卖药外，设了名中医馆，父亲就是其中最有威望排号最多的老中医。
　　吴茱萸他们到的时候，一位看起来极为寒酸的妇女正在父亲的问诊桌前抹眼泪，父亲似乎不在意病人的情绪，挥挥手：“去抓药吧。”
　　“吴医生，我活着没意思啊，当个药罐子。老伴走了，儿女不管，我都是拿我的低保吃药，你说我到底还好的了吗？”
　　“你这种慢性病我怎么说得清，吃来观察嘛。那你到底要不要？不吃就不开给你了，别在这里哭，我后面还排着很多人。”父亲有些不耐烦。
　　妇人又唯恐医生发火，攥紧药方退到一边，赶紧擦眼泪。
　　吴茱萸看到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父亲确实是个医术很好的老医生，医德……实在不敢恭维。连她都听得出，妇人一是委婉表达询问可不可以开更便宜的药，二是一种对病情的忧虑。做医生，除了治病，有时安抚的一句话，胜过病人家属百倍，疾病面前，医生的话有时是死刑宣判，有时也是保释希望。
　　庄晓晓和吴昭早已一边儿打闹去了，吴茱萸冲那边招手，喊：“胖墩儿，过来！”
　　庄晓晓露出不满的表情：“你姐叫你胖墩儿？”
　　吴昭没听见庄晓晓的嘀咕，早已屁颠颠就跳到了吴茱萸面前：“姐，叫我？”姐姐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他，在他看来，这不是绰号，是呢称。
　　吴茱萸顺手指着说：“你去收银台说一声，那个大妈……看到没，以后凡是她来开的药，都不收钱，就说是你同学的家人。这事儿我小时候教你做过一次的，懂？”
　　“懂懂懂。”吴昭点头哈腰，满口答应。
　　“完了你再去跟那大妈说一声，叫她以后有事情找你。去吧。”说完吴茱萸大手一挥，走出店门去接电话了。她知道，这事交给吴昭绝不会错，别说财务对大少爷的要求不过问，父母也不会。这么一想来，吴昭对姐姐的言听计从偶尔倒也能促成一两桩善事。
　　刚吃饱午饭的吴昭不一会儿又咬着财务大婶赏的石烤辣猪蹄窜到了吴茱萸跟前来：“姐，搞定！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省城，我开车送你呗？反正也要送晓晓。”
　　这个得了便宜就变本加厉套近乎的家伙，吴茱萸想着，摇头：“不了，刚周凯打给我，说她妈妈叫我明天去他们家吃饭，我明天一早坐车先到Q市，晚上再回省城。”
　　“你第一次见家长吧？”吴昭难得露出家里唯一一个男子汉的担心。
　　“嗯。以前见过，但不是正式上门。”吴茱萸也觉得突然，不知是否周凯以母亲请吃饭名义来求和。
　　“那我开车送你去呗，Q市又不远，四十分钟车程。”吴昭改路线改战术，誓死追随姐姐。
　　“那你小女朋友呢？”吴茱萸纳闷，我有多不想坐你爸妈给你买的车你丫看不出来么。
　　“晓晓一起去。我们娘家人，去帮你撑场面呀！”吴昭拍胸脯，胸口的肉被他自己拍得一颤一颤的。
　　吴茱萸再难拒绝，毕竟刚才吴昭还帮她做了善事，勉强一句“明天你起得来再说”，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