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莫杉杉

6、(第六章)

　　（第六章）

　　一个月后，裴樱与刘一邈的关系依然在无形的压力下不温不火地维系着，而吴茱萸在研发部A组的工作也渐渐上轨。
　　自吴茱萸给施易起了那个响当当的英文名后，同事们统一为省事，叫了译名“蜥蜴”，哪天谁闲得慌，还会加一个字——“大蜥蜴”。而这反倒给了施易的无厘头开启了一扇门，他从小痛恨英文，现在正好统一把所有人的英文名全部音译成中文，大家纷纷效仿，办公室里的人名突然从Alex、Peter、Edward等称呼转变为爱德华、皮特、艾利克斯、史密斯甚至波不（Bob）这种匪夷所思的发音。而施易暗地里给他亲爱的姐姐Cici翻译了一个特别拉风的名字——犀利，他就盼着犀利姐早日出产假回来，他想他会拉个横幅欢迎她并气死她。

　　至于对吴茱萸……当施易把 “母恩”这么隆重的称呼叫出来时，吴茱萸好像吞了把刀子一般受不了并且想把那刀子从喉咙里喷出来刺死这大蜥蜴。
　　“你能不这么孝顺么小蜥蜴？毕竟，我不是你母亲是不是？”吴茱萸走到施易跟前，似笑非笑，笑里藏刀。
　　“母亲给了我的身，您的光辉照我心啊！给我们做牛做马为我们跑前跑后，简直是再生父母的恩情啊母恩……”
　　施易纯属问题儿童，吴茱萸含恨回到自己座位。

　　那边厢八公（八婆的异性称呼）爱德华尖着嗓子读着手机报：“本周起，本市第一人民医院成立本省第一个心理卫生门诊。届时，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有资深经验的Q市第二人民医院将每周派出先进医师到本市心理卫生中心进行坐诊、交流和临床试验。在飞速发展的城市生活中，心理卫生已经成为健康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在美国，神经症患者，如焦虑症、强迫症、恐惧症，都会得到百分之四十六的正确治疗，而在我国，还仅仅只有百分之六点四……”
　　“真的假的？这敢情好，我就觉得我强迫症。”托尼冒出一句。
　　“你强迫什么？”爱德华停下来询问。
　　“我脑子里总是闪出‘今天就不要上班了吧’，每天早上九点钟准时，你们说，怎么办？”
　　兄弟们一支笔接一支笔地扔过去，很快，托尼的桌上就成了卖笔的地摊。
　　“那我还抑郁呢！”爱德华接口。
　　“你又怎么了？”大家齐问。
　　“三十年了，我还没有牵过一个美女的手，哪怕是一个……每每念及此，我都恨不得去死。”
　　很快，爱德华的桌上也成了卖笔的地摊。
　　“你们就拿那些痛苦的病症来开涮吧你们，祝你们早日成为其中一员，到时我叫我男朋友给你们打折。”吴茱萸冷不丁从格子间冒了一句。
　　“你男朋友？”全场齐问，貌似齐发了惊恐障碍。
　　办公室唯一的女性吴茱萸，一个月来，大家为了博她的注意，从一群闷骚变成了明骚，此刻大家各种焦虑。
　　“是啊，他就是Q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主治大夫，以后每周来一医院坐诊，有需要的，CALL我。”吴茱萸懒懒散散说出来。死心吧你们，以后一个个再也别在姐姐我面前搔首弄姿了，影响正常工作。
　　沉默一片，集体抑郁。

　　在吴茱萸彻底轻松下来做表格的时候，有个鬼声从头顶飘来：“嘿，替我问候你们家主治大夫！”
　　吴茱萸一抬头，小蜥蜴那张贱精的脸，恨不得回一句：替我问候你七舅姥爷。
　　“有事？”不得不端着主管的架子，询问。
　　“那个……你刚才说……那心理门诊，都治什么？”施易陪着笑。
　　“治病！你有病？”吴茱萸指桑骂槐。
　　“不是，是我一朋友。”施易再陪着笑。
　　“他什么问题？”吴茱萸随口一问。
　　“就……老去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不符合常规逻辑，谁也拦不住。”
　　“女人？”吴茱萸敏感，再问。施易不好意思点头，吴茱萸冷笑，“女人都这样，你怀疑她妄想症？是你想多了吧？”
　　“不是，真的，母恩你帮我预约个号吧，就本周末，给你男朋友看看成么？熟人熟事我放心。”施易诚恳极了，可这句话后，吴茱萸再也没搭腔。
　　半晌，尴尬的施易恍然大悟，马上改口：“吴姐，拜托了。”
　　照样没回应。
　　“那……月亮？月亮姐姐？月神姐姐？”施易尝试。
　　吴茱萸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气，挥手：“赶紧回去做事吧，我帮你预约。”
　　女人都这样，哪个不爱痴心妄想，哪个又不爱听好话。

　　周凯虽然以后只能把周六奉献给病人而周天下午又要着急地赶回去，留给吴茱萸独处的时间并不多，可有了这个工作的任务，他也就不得不每周过来了。一个人久了，会习惯，也会害怕习惯，吴茱萸最不喜欢看电视，可不知何时起，周凯不在的工作日，她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伴着电视里的各种声音下厨打扫卫生上网玩游戏甚至加班，嘈杂的世界会让她感到安全。

　　等到了周六，吴茱萸在家里小火炖汤，周凯一个电话来：“我十二点下班，你过来吧，同事们叫去那家老字号火锅聚餐。”
　　“人太多了，家里有饭我自己吃，你去吧。”吴茱萸有些不高兴。
　　“你就不能给我点儿面子啊？赶紧赶紧，算我求你行不，大人？”周凯虽也不悦，但带着讨好。
　　吴茱萸叹气，挂了电话，关了火，里面的大骨头还只熟了一半。男人的面子和女人的心思，到底哪个才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吴茱萸赶到一医院的时候，明白了周凯为何可以大中午的跑去吃火锅，心理卫生中心门庭冷落，只有三两个家属坐在门口等候。吴茱萸忍不住感慨，虽然她自来在周凯的讲解下对精神病症有很好的认识，可那毕竟是他们的认识，大多数的人，还是戴着有色眼镜，没得病的敬而远之，得了病的，更恐惧来这里。
　　空旷的走廊里，心理测量室走出来一位老头，他把一叠纸页“啪”摔在了地上，嚷嚷：“我有病？老子看你们才有病！我要回家！”
　　老头的儿子一把冲上来抱住老人，大抵是已经被老人的火爆脾气惹怒了：“每次去医院都是半途而废，回家去又要死要活，你还让不让一家人过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看医生！”
　　“你敢！”老人青筋在额头上凸显，和儿子扭在一起。
　　吴茱萸清楚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上写着测量结果：重度抑郁。
　　两个护士冲上去帮忙，这才分开老头和家属，此时里面医生叫号，护士半哄半劝把老头扶了进去。
　　每每听周凯说起此类场景，总无法想象，今日才算见识。没有人会愿意承认自己有精神疾病或心理障碍，带着病人来的家属已算有些常识认知，那没来的那些呢，就在家里自己熬、对抗。
　　吴茱萸慢慢走到中心大门口去等，猛然间发现施易竟然来了，他强拉着一个女孩子的手，女孩子如同刚才那名患者一般与施易吵闹，拒进中心大门。
　　“郑婉秋，我问你，你去还是不去？如果你不配合我，也休想我以后再配合你！”施易左手拉着女孩子，右手手指用力指向她的脸。
　　那个叫郑婉秋的女孩子，瘦弱的手臂已经被施易捏出一圈红色的印记。她有着同样削瘦的脸，垂直齐腰长发服帖地贴着她的头、她的脸、还有她墨绿色的的连衣裙以及白色的披肩，使她的身体看起来整体都如同一张纸片一般单薄不已。
　　即便她吼起来的声音，在吴茱萸看来，也轻微地毫无信心和生气：“行，你不必配合我，我们分手！你去告诉我爸妈，告诉你爸妈，告诉整个家属大院，你最好拿着广播去昭告全世界好了！施易，我还是告诉你，我没病，我不进去！你放开我！”
　　“你再说一次？”施易气急败坏。
　　“我不去，我没病，你放开！”郑婉秋声嘶力竭。
　　施易一放，郑婉秋毫无防备一个后退摔倒在地，藤编的凉鞋上，一只紫色的小花以及小花下面的一串链子被另一只脚踝撞掉在地上。施易一看，跑过去想扶起郑婉秋，她用力甩开了施易的手，自己爬起来，迅速跑出了施易和吴茱萸的视线。
　　施易呼出一口气，抬头看见吴茱萸，两人都有些尴尬。
　　“今天看不成，就进去把挂号单退了吧，门诊费也不便宜。”吴茱萸只能拿这个一本正经的话题开头。
　　施易也没回答，只点点头，拿着挂号单走进门诊大厅，又退了几步，递给吴茱萸：“麻烦你帮我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吴茱萸回过神来退号得要本人身份证或医疗卡时，施易已经上了计程车。

　　待吴茱萸和周凯一行人吃完火锅回到医院，他们还要继续坐诊，吴茱萸准备自己先回去，她发现了上午那个女孩子，她正在医院门口低头找着什么。
　　“嗨，”吴茱萸走过去打招呼，从包里拿出那串鞋子上的装饰，问，“你找这个吗？”
　　“哦，对……谢谢。”郑婉秋尴尬地接过。知道这东西是她的人，想必也目睹了她两个小时前在这门口和施易的争执。
　　郑婉秋转身前，犹豫地望了眼门诊中心内部，吴茱萸趁此把那张挂号单拿出来给她：“你男朋友中午掉在地上了，你拿进去把号退了吧，五十块诊费别白白送医院了。”
　　郑婉秋点点头，轻轻说声“谢谢”，走进了门诊大厅。

　　下午六点，周凯准时回到了吴茱萸的小窝，彼时吴茱萸在厨房里盛汤，随口问：“今天看了多少个病人？”
　　周凯走进厨房在水槽边洗手，一边洗一边怨念：“两个！我就不明白了，我一精神科大夫，抓我来看什么心理门诊，一个病人看掉我半小时时间。听说下个礼拜，我还得坐诊心理咨询，一个病人得花掉我一个小时。”
　　吴茱萸哑然失笑，揶揄道：“心理咨询？你这急脾气行不行啊？”
　　“可不是嘛，我就看看那些重型精神分裂就行了嘛，看什么咨询，搞的跟个居委会主任一样。”
　　“现在国内心理学科刚刚起步，你们作为精神科年轻医生，当然不能光看看症状就是了，我倒觉得这个心理门诊是你的好机会。”
　　“好机会？你是不知道，今天后来进来那个女孩子，叫郑什么秋，你猜她因为什么事情来看门诊？同性恋倾向！你说这些人一天到晚……”
　　吴茱萸这才反应过来，是施易的女朋友郑婉秋，她竟然最后还是去看了。吴茱萸迅速打算周凯：“喂喂喂，你病人隐私，怎么能脱口告诉我，违规吧？”
　　“哟，香港电影电视剧看多了吧？跟我谈职业操守啊？咱们内地，落后，我们有自知之明，没您这么有觉悟，小老百姓的命，社会领导人的心。”周凯悻悻地说。
　　“本来就是！连我们HR都不能随便透露员工的资料背景以及薪酬标准，更别说你们医生了，普通医生都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病情，何况你们精神科大夫心理科大夫，这关系到别人内心的秘密好吗？”吴茱萸谈到原则问题，工作里那点犟脾气就来了。
　　“吴茱萸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就是你每次一本正经的样子！”周凯火了。
　　吴茱萸听到后，把汤碗和汤匙都重重搁在了锅边，转身进了客厅。周凯留在厨房。两人冷战开始。
　　隔了半晌，吴茱萸才在客厅清楚说出：“周凯，你又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就是你每次一本正经地说出你讨厌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