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莫杉杉

5、（第五章）

　　裴樱进创美的头一年，吴茱萸逐渐与裴樱同上同下，吃饭午睡全在一起。
　　生活就是一场戏，大家不仅是演员，还是顶级编剧。将心比心有时害死人，无知的人会认为别人也和自己一般无知，自私的人会认为别人和自己一样自私。公司上下的女人们渐渐流传出一个奇特的故事版本：吴茱萸和冒牌大小姐从小就认识，吴茱萸的主管职位还是冒牌大小姐帮忙争取的……
　　听到此话后，裴樱气得面红耳赤。说她可以，怎么能说她的冰淇淋姐姐！还真是一群脑残，我进公司不认识我冰淇淋姐姐的时候她就已经升主管了好吗，你们的记性全被狗吃了！
　　听到裴樱的抱怨时，吴茱萸倒只是一笑置之：“你要习惯国情，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看来下个工作，我必须找全是男人的公司。”
　　吴茱萸那看似不咸不淡实则底限很高自尊很强的个性，鉴于避嫌，或者真是职业规划考虑，她两个月后果真跳到了一家男人奇多无比的跨国IT公司，做HR专员，到目前已经一年多时间。她知道一个专业的HR，只有人事工作完全与行政分开的外企才能练就，暂时的降职她就当是迂回战术，去年杜拉拉的故事大热，吴茱萸就这样假想来给自己打气。

　　可这杜拉拉美梦，很快就被打断。就在痛完大姨妈和裴樱睡完一觉的第二天上午，吴茱萸终于升职了，升得牛头不对马嘴。
　　开发部经理Peter找到吴茱萸的时候，她刚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肚子从面试室走出来，面完试的毛头小子跟在后面，礼貌招呼：“Moon姐，那我先回去了。”
　　吴茱萸堆起慈母般的笑：“嗯，你想好后给我办公室来电话。”
　　Peter站在角落处，看着毛头小子走进电梯，这才走出来冲吴茱萸说：“Moon，我记得这人初面是我测评的，你觉得怎么样？”
　　吴茱萸耸耸肩，收起笑容专业答疑：“技术方面我一窍不通，你们觉得OK就行。只不过他对薪水有些不满意，我刚给他算了下，他说回去考虑。他要最后真决定来，你又认为他在技术上他是个人才的话，得好好调教，刚毕业的，心浮气躁，怕来了估计也干不长，到时别耽误你们的项目进展。”
　　“Moon就是心细，多谢。不过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最近几个项目跟得紧，我哪里有空一个个调教？” Peter摇摇头。
　　“哦？你们部门的新人你不调教，那谁去调教？”吴茱萸哑然失笑。
　　“你啊，有没有兴趣？”
　　“别借机调戏我们HR不懂你们软件开发。”吴茱萸摇着手里的薪资测评稿准备从Peter身边走过。
　　“跟你们Sophia谈过了，就你了。整个研发部的技术由我和Ansome负责，技术以外的所有事情，team A由你来任TL，team C是Ivy，你们的薪水好像是要涨百分之五十，我不清楚，你老大，哦不，很快就是原老大Sophia会找你谈。”
　　“开什么玩笑！”吴茱萸瞪大了眼，“人事和行政的姑娘抓去你们和尚庙管人，什么战术？”
　　“美女战术！你也知道我们那是和尚庙了，天天连个女人都没有，兄弟们怎么安心工作……”眼见吴茱萸就要撂脸，Peter马上转正经，“说真的，我们那都是和代码谈恋爱的年轻小伙子，呆板木讷又脾气古怪，我这类技术型领导只能搞技术，没你们细心，也没那么多时间，做不了团队建设。研发部刚扩大，还望体谅。” Peter说完作揖。
　　“那我去能做什么？”吴茱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哪个神经病想出来的战术。
　　“很多啊，大到团队建设，小到情绪疏导，具体的，比如培训、会议、轮班、休假制定实行以及拓展训练甚至野餐烧烤，都由你们来安排。”
　　“那你们部门就是每个Team招一个保姆？”吴茱萸鼻子里哼一声。
　　“是TL，，team leader。”Peter故意将字母着重发音，“人事部就一个名额，你们老大和我都只想到你。Moon，以你的能力，刷刷两下就可以帮我带出一支精英团队，我相信你！” 说得吴茱萸是书法大师还是刀削面师，刷刷两下，一幅字或者一碗面就来了。Peter最后高屋建瓴还未总结完毕，吴茱萸早已蹭蹭跑去Sophia的办公室。

　　一周以后，研发部入职培训最后一天，那群猥琐变态痴呆男代码民工在会议室考试（外加作弊），吴茱萸一个人坐在技术研发A组区域最后面的格子间，整理他们的个人资料准备上报给印度的IT大后方设置他们每个人的权限等。
　　百分之三十五的薪水涨幅，她最终妥协来做“保姆”。
　　听到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鹅公嗓的嘻嘻哈哈扑面而来。吴茱萸抬头，是那群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家禽的家伙回来了。
　　一群猥琐变态痴呆男早知HR那边会派一位美女过这边做他们的“垂直管家”，在他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时候，施易给大家敲了警钟：“这个女人就是个灭绝师太！”所谓期望越低事实越惊喜，今天一见，这师太未免太给力（仅限长相，别的先不用管），顿时觉得即便她以后真如施易所说“灭绝、没幽默细胞、笑起来很假”，都没有关系。
　　平时只有施易一个人活跃其他人全部装佛的群体，今天集体活跃起来。那是一种气氛，即便没有人说话，都能感受到的活跃气氛——每个人木讷的内心都在复苏。吴茱萸可以理解，他们毕竟一年半载见不到个女人，看见个长得文静点的同性都可以导致他们躁狂，何况是一真女的。
　　施易在一旁看着这群没出息的同胞，摇头，结束刚才自己的嘻嘻哈哈，回到了座位上。
　　吴茱萸站起来，微笑做开场白是她很多年的经验，早已滚瓜烂熟：“大家好，我是Moon，吴茱萸，茱萸呢是一种植物，大家不要听成……”
　　“这不重要的，茱萸。”猥琐一号Edward望着吴茱萸，如果这是漫画，他眼里闪的是桃心。
　　吴茱萸不理，继续：“今天起，我担任你们Team的Leader,负责你们技术以外的一切管理。你们项目的进度我也会尽量去协助Peter，有助于合理批复你们每个人的假期以及人员调整。希望你们以后尽量配合我的工作，有没有问题？”
　　“没有，绝对没有！”猥琐男二号Tony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那好，你们先设置你们的电脑。”吴茱萸转身准备坐下，突然又回头，撞上一群猥琐男流着口水的脸，“你们都有英文名，就施易没有，施易在哪儿？”
　　施易这才从自己座位上慢悠悠站起来的同时，吴茱萸已经堆上了招牌慈母般的笑，问：“你是爱国还是没想好呢？可以现想一个么？印度那边要你们的英文名首字母作为你们ID的开头。”
　　“施易很执着，邮件签名都是：SHIYI。” Tony的小眼睛照样弯成一条缝，调侃道。
　　“那你们打算要大老板怎么叫你呢，万一他哪天找你谈话。”吴茱萸看着施易，笑问。
　　“小施啊！以前咱中国不都这样么，小王小李，慢慢老了就变成老王老李，也让老板感受一下传统国企文化嘛。加上我姓得好，看，以后熬成老施（老师），多受人尊重。”施易威风地扯扯自己的衬衫领子。
　　施易在A组是出了名的幽默爱闹，一群男人早已起哄，只有吴茱萸保持淡定，仿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头：“嗯，如果你老了正好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还可以叫‘苍老施’（苍老师）。”
　　吴茱萸说完自己照旧一副认真的表情，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个玩笑，众男听到了一个平时他们最敏感的人名，激动到哄笑声更大。轮到施易傻眼，灭绝师太还会冷幽默！他不知道，在他们以后的工作中，随时都可以吃到这种冷冰冰的棒子，而制造它的人吴茱萸小姐，就像不是故意的一样，会继续保持着高贵冷艳甚至……无辜。
　　“所以呢，要不要现想一个？”吴茱萸眼神望向施易，一动也不动，含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杀气。
　　“我真是宁愿被我姐叫蜥蜴也不想费神去想洋名。”施易哀怨，语气明显软下来。
　　“那好，蜥蜴，Lizard. 帮我谢谢你姐。”吴茱萸说完，转身，完美弧线，回到座位上。
　　“Lizard!”兄弟们大声学着吴茱萸刚才的发音，冲施易齐声嚷嚷。
　　施易在咬牙切齿的同时，也犯贱地顺便崇拜了一下吴茱萸，蜥蜴这种生僻词她居然能一下子翻译过来，看来以后国外的IT资料找不到翻译施兰又坐地喊价提出一些无理要求的时候，可以找找这月亮帮忙。从小油嘴滑舌的施易都可以在口舌之争上把姐姐施兰气哭，施兰却从大学后，一旦中文吵不过就开始用英文，而且都是施易听得懂却说不顺溜的英文，一气呵成把施易骂得狗血喷头。工作后，施易偶尔需要翻译点东西，施兰坐地喊价要求极其恶劣，比如以前要施易装成陌生女人在□□上和姐夫聊天试探，现在是帮那丑得不行遍地拉屎的大侄子洗屁股都提的出来。施易坚信，这月亮再凶残总不会盖过施兰。，
　　一转念，家里有个施兰，这儿如今有个月亮，他是既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的命了。

　　吴茱萸那边看似一个欢快的改变，而裴樱在这边，一步步看自己走向既定泥潭。
　　夕阳落山的时候，裴樱回到家，厨房里传出妈妈和刘一邈的对话，她打开大门的时候，正听见：“哎哟我晕，伯母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就五十五岁了”。也许是心理抵触，刘一邈总是让裴樱觉得刻意，说话刻意，做事刻意，从头到尾，他就是一个刻意的人，然后这样刻意地走进她的生活里。
　　刘一邈每天虽西装笔挺，可裴樱看来鼻孔大脖子粗短，即便他号称自己一米七五，整个人就是一坨汤圆，注：不是一个，是一坨。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极度自卑导致如今的极度自信，使他整个人的性格很奇特，做工作倒一丝不苟，做人……对待下级，他极其威严，威严过了就是盛气凌人；对待平级，他尤为争强好胜；对待上级，比如裴老总，他尽心尽责地像一个二十四孝儿子。不知该说他情商高还是低，他就这样成为了心照不宣的创美准女婿。
　　妈妈做了一桌子的鱼虾蟹，被父亲一句：“还以为你不回来吃呢，一邈又正好给我送了文件过来，我叫你妈只准备了我们俩的晚饭，樱樱，你开车送一邈吧，顺便和他去外面吃晚饭。”
　　妈妈欲言又止。裴樱望了望桌上妈妈精心给自己做好的葱姜炒蟹和剁辣椒蒸鱼，顺从地点点头。她的生日，继父不记得也情有可原，就算情不可原，她又能如何。
　　她驾着她的辉腾，载着刘一邈出发。
　　只有父亲才想得出，这种低调奢华有内涵的男人豪车由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来开，当然，她开的不是车，是创美的面子。她怎么可能告诉父亲，其实她最喜欢MINI COOPER，她从小就喜欢那些可爱东西，和书媛一样，和大多数小女孩一样。但是她就两种命，一种就是开辉腾，一种就是挤公交，至于MINI COOPER，也许吧……也许当年没有被命运齿轮卡紧的刘樱可以通过挤公交奋发图强，最终奋斗出自己想要的MINI COOPER……可她早已不是刘樱。
　　“嗨，你出神了？”刘一邈笑嘻嘻地叫裴樱，她终于听到。看刘一邈的表情，想必他刚才已经在旁边喋喋不休很久了，只是没有得到裴樱的回应。
　　“对不起。你刚说什么？”裴樱握紧方向盘，问。
　　“我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我都可以。”她早就习惯没有选择权。
　　“那去新开那家西餐厅，海悦大厦楼上，我有会员卡。”刘一邈颇为得意。
　　刘一邈总喜欢西餐厅，喜欢烛光，喜欢红酒，喜欢钢琴，喜欢文艺片，抱着笔记本去星巴克写工作报告……当然，裴樱曾经也喜欢过这些，在她的留学时代，因为那些是很平常的事。而回国后，其实最好吃的明明是中餐和火锅，最适合工作的地方其实是夜深人静的办公室或者图书馆，最好看的电影其实是搞怪刺激的好莱坞大片，她不明白刘一邈为何总是刻意要去过电视剧里的生活，以显示自己的出类拔萃。也许是茱萸说的那样，从未真正融入，所以过分向往。
　　刚坐定，刘一邈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推向裴樱，道：“生日快乐！”
　　那两个简单的英文字母不难看见，又是某奢侈品牌，裴樱接过，尽量感激：“谢谢，我妈妈告诉你的？”
　　刘一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打开看看吧，喜欢吗？”
　　“不用了，回去看，一定喜欢。先吃饭。”裴樱多谢侍应生的十八代祖宗，这个时候他送上来刚点的玉米浓汤。
　　“你喜欢就好，只要你喜欢的，我会踏遍全世界为你收集来。”刘一邈可没有吃饭的意思，眼神依旧闪烁着刻意的光芒。
　　裴樱不再接话。他最近又看了哪部电视剧？王子变青蛙？还是又重温了一遍流星花园？刘一邈没有交过女朋友，全靠看电视，有时还会说出和男主角一模一样的话来，把裴樱雷得哭笑不得，而他包里一直藏着一本《约会秘籍》这件事，裴樱也知道。
　　刘一邈不知，只要有感情，什么都不用学，自然就会；他更不知，即便裴樱再喜欢一样东西，不是喜欢的人送的，都了然无趣。

　　送走刘一邈后，裴樱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深夜的路灯散发出惨白的光，照着她惨淡的人生轨迹。
　　手机响，接起来，那头是吴茱萸的声音：“生日快乐啊我的小妞。”
　　这一刻，她想要听到的祝福，于她，才是真正的祝福。
　　“亏你还记得人家生日，这都快十二点了。陪我吃点宵夜去？我要吃那家光头烧烤，十串鸡脆骨没跑，还加火腿肠。”裴樱又撒娇。
　　“你也知道啊，快十二点了，能不能放过鸡脆骨和火腿肠，它们也不容易。”吴茱萸哄。
　　“不管，我生日我最大，快换衣服，我来接你。正好我给你八一下那‘一秒’刚是怎么雷我的。”裴樱撒娇加大小姐霸气。
　　“我不想换睡衣，那就来家里我给你煮长寿面，加个煎蛋？我给你八我们单位新来的一两栖动物好不？”吴茱萸在电话那头翻着白眼。
　　“不不不，就要鸡脆骨，就要火腿肠！”裴樱猛拍方向盘。
　　“行了行了……好好开车，我都听到别的车冲你按喇叭了。我去换衣服等你。”吴茱萸摊手妥协。
　　说来也怪，吴茱萸平日里犀利果断说一不二，裴樱犹犹豫豫忍气吞声，可一对着对方，完全相反。裴樱从不叫吴茱萸“姐姐”，吴茱萸似乎从小很厌恶这个称谓，裴樱心里依然也保留着对书媛姐姐的所有尊重和感怀，可每每这个时候，她好像就是她的姐姐，亲的，不冒牌，不山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