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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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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整,吴茱萸到家。她租住在离公司千里之外的某一室一厅,房东是个跟她一样能干的大龄女青年,区别在于人家有房可投资,她只能当租客。
刚进门,女人直觉身体内有情况不妙,丢下买的两个番茄一块冬瓜就奔进洗手间,原来今天随着吴昭这颗扫把星而来的,还有她的大姨妈。
勉强下了碗番茄鸡蛋面,吃完还未来得及洗碗,雷打不动的疼痛开始慢慢席卷。她想,那些产妇形容的分娩疼痛大抵就是如此吧,先是一阵一阵的宫缩阵痛,渐渐频率加快,最后大汗淋漓神情恍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人家好歹生一个管一辈子,她每个月都要生。
有条不紊地贴好一贴新款的痛经贴,又吞了一颗止疼片,再取下充电完成的暖水袋,空调调到二十六,吴茱萸就这样在盛夏夜晚三十度的高温下开始她一月一度的痛经大作战。关于这个东西,她觉得从来就没有赢过,屡败屡战的唯一筹码不过就是——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她还没有痛死。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正经历了第三次“分娩阵痛”。
是周凯,她男朋友,在离C市两百公里以外Q市工作的男朋友,她从大一起谈了九年的男朋友。
“你在做什么呢?”那头似乎是在酒席外面。
“例假来了,躺着。”她毫不忌讳。
“哦,我就跟你说一声,我们院长生日,我今晚过不来了,哦不,明天我们还有个会诊,所以……这周我就不过来了好吗?”
“好。”她简洁明了,不想多说,说话费神牵扯到肚子更痛。
“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痛床前无痴男。吴茱萸司空见惯,有气无力地继续放躺。
凌晨十二点整,她又被一阵疼痛扰醒,看见十一点周凯发来的短信:宝贝,我睡了,你要多喝热水。
喝你妹的热水!感冒了你们叫我们喝热水,胃痛你们叫我们喝热水,来大姨妈更是要喝热水,热水就像北方的饺子一样,北方过什么节都吃饺子,女人生什么病都喝热水是吧!只不过是需要你们的安慰,你们的照顾,你们却把这些责任,都推给热水!
吴茱萸终于疼得撑不住了,打了个电话:“喂,我,老毛病,拜托了,快来!”
待裴樱左手拿着车钥匙右手提着医药箱赶到的时候,吴茱萸已经痛得全身痉挛。
裴樱熟练得敲开一支安痛定吸进针管,一边询问:“口服止痛药已经过了四小时了是不是?要不你药物反应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吴茱萸无力地点点头,裴樱已经迅速将针头扎进了她的肌肉里。
十分钟后吴茱萸停止了那要命的痛,才勉强看清裴樱今天的扮相——一套HELLO KITTY的睡衣睡裤,脚上踩着一双同样HELLO KITTY的拖鞋,似乎在出来前刚涂了睡眠面膜,一张脸都在反光。
“周医生不是周五都会过来吗?”裴樱这才得空抓起一罐王老吉打开喝。
“他刚才说这周没空。”吴茱萸刚元气大伤,说话慢条斯理。
“他就算周五没空,周六也会过来,肯定是知道你来大姨妈了就改口不过来了吧?”裴樱此时此刻像一个小魔怪一样笑。
“嗯。”吴茱萸觉得有些没面子。
裴樱大咧咧地哼一声:“每周他就为了周末那一两次鱼水欢情,恰逢你例假在周末,他连唯一的愉悦都没了,他当然不会过来了。他这么自私的男人,你还舍不得。行您好好躺着别反驳我,我懂我清楚,您那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九年的感情。”
男人喜新,女人念旧。旧了的,顺手了,习惯了,舍不得是谎言,更多的是害怕未知。
【那年,周凯和吴茱萸均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那所综合性大学,可他们自认为都是失败者。吴茱萸最想要学的是西医临床医学,可她高三时发现自己理化很难突破,紧急又从理科换回文科,与医学专业只能含恨挥别,学的那时的冷门——人力资源管理;周凯一心想考麻醉专业,分数差三分,服从调配到了生物精神病学。最终,他们从事了他们不是很满意的工作,吴茱萸之前在一房地产公司做人事主管,现跳到新加坡外企任HR专员;周凯去年研究生毕业后回了老家C市一家三甲医院,现在是一名精神科主治医师。
吴茱萸对医科的男生有一种带着自身遗憾的崇拜感,而周凯一水儿的蹩脚英文在考四六级的时候打小抄都没有过,最终是吴茱萸帮忙替考的。在对方眼里,他们彼此有着自身难以拥有的优点,这种带着崇拜感的爱情理应最为牢靠,可惜再牢靠也敌不过时间和地域的鸿沟。九年了,他们维持着这情侣的关系,就像人天生就该呼吸就该吃饭一样,是自然而然的。在三观越来越不同的分歧里,吴茱萸不知道周凯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她就是靠着他以前帮她打饭、他帮她提热水、他给她讲她一直很感兴趣的医学这样美好的回忆来支撑着爱。】
“喂,你是痛傻了?”裴樱拿着王老吉的红罐子在吴茱萸面前晃了晃,这才让吴茱萸回神。
【裴樱比吴茱萸小三岁,创美地产集团董事长的独女,标准白富美,现任家族公司的营销部副经理,在此两年期间,她还任过行政部职员、人事部主管、市场部助理以及财务专员。
她和吴茱萸的相识就是在她的家族企业里,那时,吴茱萸在他们的人事部任职,而裴樱是刚从美国某大学毕业进公司摸底实习的千金大小姐。人人都知道裴樱只是总裁的继女,比起十几岁就会穿着小皮鞋梳着公主辫在公司做大方得体的临时翻译的正牌千金裴书媛,这个短发的小丫头片子裴樱除了笑得比较阳光灿烂以外,浑身上下透不出个所以然,何况总是她带着洋妞的洒脱和自信,对国内种种人情往来毫不敏感。人们表面奉承着裴樱,却私下议论:正牌的千金大小姐走了,老板走投无路临时抓了个小丫头片子,一看就小家子气,飞上枝头变凤凰,心里一定心花怒放幸好自己的姐姐挂了,要不然这金山银山哪轮得到她。
人们就是这样,如果从来都比自己好的人,比如比尔盖茨,比如威廉王子,他们就只会憧憬羡慕。可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身边明明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突然变得比自己好太多,就会忿忿不平,哪怕最亲的亲戚或者朋友,人们希望亲戚朋友好的前提是自己也不能比他们差。
裴樱结束了行政部的实习去人事部报道那天,吴茱萸刚升上人事主管。如果一个企业里脾气最差最不合群的人在财务部,最婆妈八卦的人在行政部,那最口蜜腹剑的人就在人事部。人事部的吴茱萸就是这样的,如施易所说,她的微笑都显得非常……专业,除了工作时必要的沟通讲解,其余记迟到的时候,算旷工的时候,扯薪资结构的时候,人事部以吴茱萸为首的一群女特务,从不手软。
裴樱这个大条货,见到吴茱萸就伸出双臂来了个热情拥抱:“你好,吴姐,我叫裴樱,以后请您多多指教。”
吴茱萸心里念着“吴姐你大爷”,自己也同时喜笑颜开地招呼裴樱:“哪里,你留学回来,我们还有地方向你学习。”
裴樱的确是那种脑子一根筋工作很卖力的主,第一天在人事部,就加班学习了整个公司每个部门每个职位的薪酬考核标准,众人都以不陪大小姐玩儿的理由悄悄溜了,只留得新官上任的吴茱萸硬扛到底,一遍遍梳理解释甚至动手演算。
终于,笑容和职业操守都很专业的吴茱萸也扛不住求学好问的裴樱那一声声的“吴姐”,她觉得这把她从一个高贵冷艳的HR主管活活叫成了戴着厚眼镜框的财务大婶,她清清嗓子,问:“嗯,那个……大家都是同事,你不用叫我吴姐,叫我名字就是了,我叫吴茱萸。”
埋头在资料里的裴樱瞬间抬头:“猪鱼?”
“嗯,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个茱萸。”吴茱萸耐心解释,不知裴樱这洋妞还记得不记得古诗。
“茱萸,是一种植物……”裴樱一个人默默念出记忆中的话,突然眼放光抓住吴茱萸,“冰淇淋姐姐?!”
如果不是裴樱一直记得,吴茱萸恐怕这辈子都难以想起自己曾这样机敏地做过一次小英雄姐姐,因为关于有吴昭这个倒霉蛋参与的所有童年记忆,吴茱萸都恨不得删除。
那晚,裴樱和吴茱萸坐在办公室里吃着泡面,听着裴樱这些年的经历:“吴姐,其实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我,有什么呢,他们议论是在惋惜我的姐姐,我也觉得我姐姐很可惜,不是吗?我才不会发狠话说我一定要做到怎么样让他们刮目相看,我只是不想辜负我姐姐,她完成不了的,我就帮她。”
如果小时候的刘樱是让吴茱萸怜悯同情,刚才的裴樱只是让吴茱萸用一个陌生朋友的角度在倾听,这一句话后的裴樱,突然让吴茱萸感慨万千。
“有你这妹妹,书媛泉下有知,不会太遗憾。还有,别再叫我吴姐了。”吴茱萸放下叉子,既有安慰,又有提醒。
“吴姐……哦不,茱萸姐,哪有什么泉下知不知。以前我也信大人说的鬼神,从我看到我姐姐……的尸体以后,你知道吗,一个活活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你,是一种很真实很刺骨的疼痛感,真正的死亡会教你认识真正的生命意义。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死就是死,活就是活,那些轮回和传说,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我姐她舍不得不理我们,她那么贴心的一个人,总会想办法让我们有感应的。”裴樱也放下叉子,眼睛望向办公室的电灯,灯光刺向她的双眼,她的双眼闪着光。
吴茱萸沉默。唯心主义的诞生本就是为安抚,安抚人对生命的敬畏和死亡的恐惧。可一个根本就看透了这些的唯物主义者,这些安慰会显得可笑。
还是裴樱自己笑笑岔开话题:“对了,记得你也有一个弟弟是不是?当时他喊着你才是她的姐姐不是我的姐姐,争宠的小孩好可爱。吴姐……哦对不起,茱萸姐,想必你这做姐姐的平时很宠着他。”
吴茱萸顿时头上三条黑线,对吴昭,她真的没有太多姐姐对弟弟的怜爱,因为在她眼里,吴昭已经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用不着去献殷勤,何况,为何要去对叔叔婶婶眼里那个不识好歹的胖大宝献殷勤。如果不是道德感压制着犯罪感,如果不是吴昭太喜欢告状,她时常都想趁父母不在狠狠掐那胖小子一顿。
“我现在才发现,弟弟和妹妹真是天壤之别,我对我家里那个好吃懒做的胖墩子可一点没兴趣。”吴茱萸说一句。
“喂,他是你亲弟弟你要不要这么刻薄?”裴樱听到这个称谓就笑弯了腰。
这一刻,裴樱与吴茱萸一谈如故。人与人,交朋友,谈恋爱,有些日久生情,有时却一见钟情,裴樱总说,她与吴茱萸是一见钟情的“忘年交”。当然,“忘年交”这个词一蹦出来后,通常会遭到“冰淇淋姐姐”一记阴冷的大白眼。
吴茱萸却知道,如果不是小时候那件事,自己不会和裴樱那样交好,是裴樱唤起了吴茱萸成年后内心再也没有的悲悯和理解之心。吴茱萸七岁就开始自己穿衣服上学,十三岁住校,十六岁学会打暑期工,十八岁自己背着行李来省城念大学,二十二岁和周凯两个人拖着行李毕业租房……她和父母之间持续二十几年的互不在意,导致了她对亲情的淡薄,连亲情都淡薄,同窗友谊社会交情等类感情在她眼里就更加不值一提。加上HR的职位特性让她学会了保持距离观察,很多时候她只是选择角落里观察人情世故,而不是走上前去感受。
至于冰淇淋的事在裴樱心里,那是仅次于书媛给予的所有柔软的柔软,小时候对她好的人太少,所以一次两次的好她都全部记得。她是个乐于感恩的人,十几年前那块善意的娃娃雪糕,让裴樱愿意每当吴茱萸痛经的时候,用那在美国参加营救集训时学的三脚猫注射技术给吴茱萸打一辈子止痛针。当然,裴樱此话一出,绝对又会遭到现在早就不甜美的“冰淇淋姐姐”的冷嘲热讽:“医学上,我应该四十八岁左右就没有大姨妈了,谢谢,你那一辈子,不成立,你还是想办法在别的地方对我好些。”】
“怎么轮到你出神?”吴茱萸擦擦额头疼出来的汗珠,问裴樱,“上次你说,你爸爸想让你和他总裁办的刘一邈发展一下,现在怎么样了?”
“不想提那个‘一秒’,真是相处一秒就会犯恶心,死娘娘腔,明天他要去我们家吃饭。”裴樱扔了王老吉的罐子,带着深沉的厌恶,像是扔刘一邈一样。
“你总不能在这种事情上都完全不发表个人意见,好歹,也算你自己的事。”忘年交姐姐吴茱萸表示无语。
“我的丈夫,也是我爸爸的上门女婿、接班人,以我爸这种独裁者,他会让我选还是他自己选?这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事,甚至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对自己这些无可奈的事,裴樱早就认了。
吴茱萸终于沉默,确实,这些年,裴樱自己念的书做的事可能都不关裴樱自己的事,只是她继父的事。
倒是裴樱趋于微笑,自言自语:“不过,只要一看到刘一邈那谄媚的嘴脸,想到如果不是我,说不定就是书媛嫁给他,那还不如我去。书媛配他,才真是糟蹋。”
吴茱萸就给过一块冰淇淋而已,裴樱都记得那么牢靠,何况,裴书媛曾带给裴樱所有的鼓励与关爱。正因为裴樱在这种复杂家庭下还能拥有的这点正能量,让吴茱萸时常警醒着自己。她是裴樱的依靠,裴樱是她的镜子。
“书媛泉下有知,估计现在也替你着急。”吴茱萸用神神鬼鬼来宽裴樱的心。
“我早就说过,人死哪能泉下有知,你们就是迷信,呵。”裴樱牵下嘴角。
各自沉默了一阵,“那么晚了,就在我这里睡吧,来。”裴樱挪出一个枕头和半边床,招呼着裴樱。
“男人不在,一来大姨妈就要人家帮你暖床……先说好啊今晚我要是做梦又踢着你,你明早起来不准骂我。”裴樱回到可爱的表情,撒着小妹妹的抱怨,穿着睡衣像个粉绒球一样爬进了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