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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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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11年,吴茱萸已经年方二十八岁。
城市的公交,在上班高峰期,如一条蠕虫一般走走停停。
车厢是一个罐头,塞满了沙丁鱼,吴茱萸这条蓝色沙丁鱼就站在区分车厢中部和后部的台阶上,第五次换了左右脚的重心来缓解高跟鞋带来的不适感。
车已经堵了很久,年轻人们统一低头发起了微博,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藏着一颗颗坑爹骂娘的心。吴茱萸也终于不耐烦地右手松开一直紧抓着的扶手,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就在她准备看一下时间的动作还没有完成时,司机毫无征兆地突然发动,只听见全车的沙丁鱼们统一惊呼惨叫,吴茱萸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准备马上去抓扶手,来不及了,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向前扑下去,从台阶上摔下去必然头先落地,她惊恐地忘了尖叫……
这么危急苦难的时刻,她整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命,终于被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提住。这是所有看电视的人都预料得到的情节。
当她站定时,惊恐的表情和眼神还没有完全消散,匆忙望了眼座位上的人,说了句“谢谢”。那只手的主人,一个穿着灰色休闲西装的帅哥只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玩着自己的手机。
英雄救美,彬彬有礼,目不斜视,在所有的后现代偶像剧里,故事开始上演。
车到站,吴茱萸下车,那位帅哥也下车。
手机铃声响,就在吴茱萸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机时,旁边已经有人接了电话:“喂,你TM别跟我废话,呸,这次谁TM吹牛逼放鸽子谁……”
那位“英雄”嘴里不干不净地从吴茱萸面前走过,留下吴茱萸望了一眼自己黑黑的屏幕,再望望英雄实在是很帅的背影,耸耸肩,朝相反方向走去。
呵,去你大爷的帅哥与美女,去你大爷的偶像剧。
真正的故事,从来都应该是以另一种不惊不喜的形式开始……
下公交后的吴茱萸刚扔掉手里没喝完的牛奶,就被一辆白色的英菲尼迪拦住,她眯起眼睛望了望东边天上火辣的阳光,以此故作看不见从驾驶座上走下来那足足0.1吨的巨人。
“姐!”吴昭走近,叫得那个豪爽。
“说。”吴茱萸目之所及的阳光被一坨硕大的肉身遮挡,她掩饰住凉快的惬意,不耐烦。她不会问吴昭为什么又来了省城,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这几天住在哪里之类。
“钱花光,油钱都没了,回不去。”吴昭乞求。他才站在日头下一分钟,已经汗流浃背,这年头,烈日下挥汗如雨的不一定是劳动人民,还有执绔子弟。盛夏酷暑,胖子总是经不起烘烤,很容易出汁。
吴茱萸头也不抬,从包里迅速甩了两张红色的毛爷爷递给他。吴昭故意大喊“哪里够”,吴茱萸也不与他争辩,只撂下一句“够”,带着毋庸置疑不容分辩的霸气,就朝自己公司大楼走去。
吴昭在背后再次大喊:“姐,下周咱爸妈新会所开业,晓晓也会第一次上门,你回去吗?”
吴茱萸这才转身,五分钟以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吴昭,一字一句:“是你爸妈,别扣我脑袋上,我不回。还有,晓晓是谁?”
吴昭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吴茱萸对父母的冷冰冰,热情不减地介绍:“晓晓就是我女朋友,还在师大上学,我给你看她照片吧姐……”说着就要去翻自己的新苹果手机。
“不用了,我赶时间上班。”吴茱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寡淡。以至于吴昭已经再也没有办法强作镇定用热脸贴她的冷屁股,握着手机一脸的尴尬。
吴茱萸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座铺满灰色玻璃的看起来尖锐冰冷的大厦,它就像她一样。身后的吴昭只是瘪瘪嘴,没有多委屈伤心,习惯地耸耸肩,拉开车门,他一坐进去,整个车身为之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扬尘而去。
吴茱萸曾经会怨念地将父母叫“叔叔婶婶”,后来,就叫都懒得叫。她开始生硬地面对着她的双亲,冷漠地面对着她的弟弟。她以为,在父母亲迟暮之年,看到自己已成年的女儿,一定会忏悔。也许,父母亲一直人参鹿茸没有断过必定活成千年寿星,目前都还没有迟暮的迹象,更没有忏悔的打算。他们从不会为了吴茱萸的冷若冰霜而叹息,他们眼里,有吴昭足矣,哪怕他严重营养过剩重达0.1吨,哪怕他不思学习只能凭议价念大学,哪怕他刚毕业就开着一辆三十九万的车经常上省城载着女朋友兜风,哪怕他其实很崇拜他们都不放在眼里的女儿、他的亲姐姐——吴茱萸。
上午十点,对比起窗外的盛夏酷暑,办公室里疑是深秋,吴茱萸早饭后半小时,抱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在取暖。
接到会议室的传召,她脱掉平时在办公室防寒的白色针织衫,牵了牵湖蓝色的连衣裙角,抱着资料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她匆忙翻了一下应聘者的简历:施易,男,信息工程专业,两年软件开发经验,一年任职市委公务员……
推门而入,会议室那更不环保的低温不禁让她的手臂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坐定,研发部经理对应聘者介绍:“这是我们HR专员,Moon,关于薪酬待遇福利方面的问题,你和她沟通。”
点头哈腰地送走经理,施易回头,迎接他的是吴茱萸一个微笑,在他还未回笑时,那笑容已转瞬即逝,这让他觉得刚才那个笑容显得非常……专业。
“你对自己的期望薪资是多少?”吴茱萸低头顾着开笔盖准备记录,按照公司惯例,英语询问。
“用……英文回答吗?”施易中文颤抖问出。
“随便。”吴茱萸并没有抬头,这两个中文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从她嘴里蹦出。
“那就好。刚才经理一进门就和我讲英文,我连蒙带猜才和他磕磕绊绊沟通了半小时,您这里要再上英语,我今天必须被拒,没有万一。”施易开起了玩笑。
“叫我来和你谈薪资,就是已经录用了。你期望薪资是?”吴茱萸完全缺乏幽默细胞,只能惯性专业职场微笑,随即又立刻收敛笑容。
“XXX。”施易顿觉无趣,大概说了个数字。
吴茱萸沉思片刻,顺便眼睛余光看向施易的简历以用HR专业迅速判断他到底值不值那个价。
“可以。”三秒后,吴茱萸打破沉寂,铿锵有力。在施易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她已经更职业化地语言朗朗上口,像是背了几十遍的小学课本,“具体福利你会在接下来的培训会上详细了解,我先大致介绍一下我们的福利版块……”就在吴茱萸介绍完毕起身留下一句“有问题你再找我”出去后,施易都还没能回过神。
城东某机关单位旧小区的顶楼,伴随着老人哄小孩的声音,施易踢开了一间卧室门。
大床上坐着的是他刚生产完仍在坐月子的姐姐施兰,她刚不顾母亲的激烈反对,按照新妈妈书上的建议,在生产后第十五天,洗了第一个澡第一个头,正在使用吹风机。
“我叫你不要洗你非要洗,以后得了风湿骨痛可不要在我面前叫。回娘家来坐月子又不听我这一家之主的金玉良言,就该让你滚回你的大宅子去叫你老公自己伺候你。”施妈正在抱着才出生的在施易看来其丑无比的外甥,数落着女儿。
“妈,年轻人谈点公事,您先回避一下?”施兰对于母亲的唠叨,怀孕前就已经充耳不闻了。
“公事?你自己倒洋不土就算了,施易那臭小子考上了公务员也非要跟着你去倒洋不土,公务员有什么不好,学你爸爸继续为党和人民服务……”施妈一边抱孩子出去一边继续唠叨。
对于施妈的唠叨,两姐弟早有免疫,等施易关上门,施兰关掉吹风机,淡定问施易:“面的怎么样?”
“你们公司那群人有病吧,病得还不轻,新加坡公司而已,连老板都是华裔,凭什么要满场飞英语?你是不知道,我舌头都要打成海带结了!”施易夸张抱怨。
“我早就警告过你要你做好准备!行了说重点,PASS没?”施兰一个单词噎死了正在恨英语的施易。
“PA了,别小瞧你弟弟。话说,人事部的月亮,你熟吗?”
“月亮?”
“她叫Moon,不就是月亮?”施易满不在乎。
“SUN!你经常让我有一种让我不想承认和你共同血缘的耻辱感。怎么了那月亮?察觉出了咱俩有连带关系?”现炒现卖的施兰丝毫不逊色那鬼思维跳跃的施易。
“那倒没有,你们公司是不是所有人事行政的姑娘都是灭绝师太?她笑起来很漂亮,可瞬间就能变脸,职业化得有点过火了吧,好像今天谁欠了她两百块人民币一样。”他是不知道,今天吴茱萸就是损失了两百块人民币给那胖祖宗。
施易正在滔滔不绝,施兰正在洗耳恭听,门外传来施母大吼:“施兰!你这月子不坐了是吧,头发湿漉漉地你吹不吹,想得风湿我立刻送你回……”
施易猛地把门打开,怪声怪气:“妈,姐姓施,人家自己还给自己起了个倒洋不土的英文名,那叫什么来着,哦,Ci-ci,怎么发都是‘湿’的音,她不得风湿谁得风湿?”
“蜥蜴,老子明天就去叫人事部的月亮退了你你信不信!”施兰咆哮着要下床,施易早已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