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莫杉杉

2、第二章

　　就是1995年的暑假，那所江边的大厦最高那层的大房子顶楼，这里的客厅里是褐色的花岗岩铺的地板，卧室里是光滑的橡木地板，书房里还有一个叫“榻榻米”的东西，用来喝茶。对比起自己家，这儿就像电视里的房子一样漂亮。刘樱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爸爸因为酒精中毒没有及时抢救回来，在半个月前猝死于家中，爸爸死的时候，刘樱还在忙着给爸爸倒热水……刘樱一夜间成了没了爸爸的孩子，但是也终于，妈妈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和抚养者，这意味着，她只能去跟着在省城再婚的妈妈生活。她实在太喜欢妈妈了，每天都在想念妈妈，妈妈做的炸酥肉，妈妈冻的绿豆冰棒，妈妈唱的催眠曲……可惜，以往她只能隔两个月，甚至更久，才能见到妈妈一次。对于七八岁的小孩来说，这太残忍。
　　进大厦时，妈妈小心摘下了刘樱身上的黑孝纱，接下来是每次刘樱来都会听无数遍的叮嘱：“樱樱，叔叔在的时候，除了叫人，不准乱说话，不准乱跑，不准乱摸家里的任何东西，听到没？”刘樱顺从地点头，背着自己的花仙子书包，看着妈妈提着一个大箱子，那里面是自己的全部家当，一起走进电梯。
　　是裴书媛开的门，她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
　　刘樱甜甜地叫了声：“姐姐你好。”
　　“樱樱好久不见啦。”书媛伸出双手拥抱了她。
　　妈妈站在身后，笑得很欣慰很温柔。
　　刘樱眨巴着眼睛望向客厅，在搜寻着什么，裴书媛拍拍她的小脑袋，笑：“进去吧，我爸爸还没下班呢。”
　　刘樱立刻欢腾地冲了进去，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喊：“姐姐，猫和老鼠的VCD你可不可以放给我看？”
　　裴书媛大声回答着“当然可以”，走进去。
　　裴书媛的父母在她一年级的时候就离了婚，母亲出国，严肃死板的父亲给予了她最好的教育资源，裴书媛的身上，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初长成的优点，她内心也善良、懂事、热情、沉稳。但是，她孤独。
　　直到两年后，父亲和现在的阿姨（刘樱的妈妈）结了婚，阿姨在父亲的要求下辞去了在父亲公司的财务工作，专心料理家事，裴书媛才感觉到“家”。
　　阿姨的女儿刘樱一年来个三四次，一般只待一个周末，刘樱的爸爸好像并不富裕，使得刘樱对裴书媛的房间、书本、饰品甚至零食都充满了羡慕和好奇，裴书媛都一一乐于与刘樱分享，这让刘樱更喜欢来这里。但是裴书媛知道，父亲并不喜欢刘樱这个小丫头，婚姻观念传统又财大气粗的父亲不喜欢阿姨与前夫家有任何联系，也觉得姓刘的孩子本就应该他自己的爸爸抚养管教，自己这边只需要法律意义上的每月三百块抚养费交过去就是。碍于阿姨平时对家里对书媛的悉心照顾，对刘樱偶尔被接来住两天，裴书媛的爸爸也就忍了，但是，会对刘樱一点敷衍都懒得。
　　还好，刘樱天生就是个很大条很乐观的小姑娘，她不太在意。小小的孩子自尊心是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羽翼，有妈妈和姐姐的爱护，对比起叔叔的冷漠，二比一，敌得过就好。所以，刘樱此刻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电视里的猫和老鼠，吃着姐姐给她的外国巧克力，享受着姐姐坐在沙发上用新的草莓发夹给她弄头发的愉悦。厨房里，妈妈炸酥肉的香味时不时飘出来。这一切，美好得太不易。
　　这时门开，一个面相不太和蔼的中年男人进门。倒霉，他今晚破天荒没有外面的应酬嘛，屋子里两个小女孩都从脑子里蹦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裴书媛和刘樱都还没有站起来，敏感的妈妈先从厨房里拿着锅铲走出来，赔着笑：“今天这么早？”
　　“爸爸。”裴书媛也迅速把手从刘樱的头发上放开，乖巧地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只是望了妈妈和书媛笑了一下，随即发现了披头散发也从地毯上迅速站起来的刘樱，她在怯怯地喊：“叔叔，你好。”
　　“嗯。”那个男人连头都没有冲她点一下，只从喉咙里敷衍了一声。
　　眼见男人已经走到沙发边，裴书媛立刻熟练地把视频转换成电视节目，并且按了一个“1”，变成了中央一套的新闻联播，随即将遥控器递给中年男人，说：“爸爸，给，我进去练琴了。”
　　男人顺理成章地接过遥控器，像大爷一般陷进沙发，妈妈已经马上端来了刚冲泡的铁观音，他接过抿了一口，像在喝什么甘霖一般的表情让刘樱的小喉咙也不自觉跟着做了个吞咽动作。
　　裴书媛拉了拉刘樱的衣服，轻唤：“樱樱，你和我进去吧。”
　　“你好好练琴，刘樱太小不要打扰到你。”男人放下茶杯，看似不经意发话。
　　“没关系的，我可以让她在旁边看连环画或者……”裴书媛一句话没说话，撞上父亲制止的眼神，最终住了口。
　　“对，樱樱不要吵到姐姐，书媛快去练琴吧，我让妹妹在……”妈妈出来圆场，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内心酸楚。家里三室一厅，客厅肯定不能让孩子待着影响这位一家之主看新闻，除了夫妻俩的卧室和书媛的卧室，就只有一间书房了，书房里又全是这一家之主的古董书籍之类……难道，要让孩子去洗手间吗？
　　找个在外面太会挣钱太会呼风唤雨的男人，不一定就是好事。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妈妈说了算。连他的亲生女儿书媛，都要小心翼翼见机行事，何况这根本没有半点血缘的刘樱。他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和书媛都会惦记，可他一旦在家，书媛和妈妈也都倍感压抑。

　　没想到刘樱自己说了出来：“妈妈，我去阳台上和乌龟玩吧。”入户花园的水池里，养着两只乌龟。
　　“哦，好好好，吃饭妈妈叫你。”妈妈忙不迭点头。
　　夏天的傍晚，在室外三十六度的高温下，刘樱穿着花裙子，吹着阳台上的空调机抽出来的里面的热风，流着汗，听着里屋隐约传出来的新闻联播和钢琴的声音，蹲在地上看乌龟看了一个小时。虽然是有点委屈，但这委屈只是暂时留在□□上没有到达心灵，她不过觉得再忍一晚上，明天叔叔一早去上班，又可以开开心心和姐姐玩了。小孩子，你是怪她不懂事，还是该庆幸她不懂事好？！
　　晚上，刘樱终于穿着自己带来的阿童木小内裤和背心，躺在姐姐柔软舒适的小圆床上睡觉。裴书媛穿着一件在刘樱看来特别梦幻高档的粉红色米妮的睡衣，也静静躺下来，帮刘樱掖了掖空调被，悄悄说：“樱樱，今天晚饭吃饱了没？我看你都没吃什么菜。”
　　“妈妈说，不要当着叔叔的面乱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我面前刚好是番茄豆腐嘛，不下饭。”刘樱有点不甘心。
　　裴书媛一听，“噗”地笑出来，随即用手轻轻梳理刘樱毛茸茸的头发，问：“樱樱，你很怕我爸爸是不是？”
　　刘樱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我以前不怕的，不过好像我做不好，妈妈就会很害怕，所以我也就怕他了。”
　　“没事，反正我也怕他呀，以后你在这里长住了，总算有人陪我一起怕他。”书媛以自身痛苦来安慰刘樱，想了想，叹气，“你知道吗樱樱，其实我很羡慕你。对于女孩子来说，最重要的人是妈妈。阿姨虽然对我很好，但不是我妈妈，我不能像你一样，在无人的时候对她撒娇。”血缘之亲，小小的十几岁的孩子，早已感受到。
　　“姐姐，我把我妈妈分给你撒娇嘛，没关系的。”刘樱搂着书媛的胳膊，央求到。她害怕姐姐不开心的样子，姐姐那么好，姐姐怎么能不开心。
　　书媛勉强一笑，捏她的鼻子：“那谢谢你咯，不过，我没有办法把我的爸爸分给你，他那么凶，对不起哦，算我欠你的。”
　　两个小姑娘安然睡去，殊不知隔壁卧室里的谈判，是个坏结果……
　　结果就是：继父愿意支付刘樱读家乡更好的贵族寄宿制小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刘樱不能在省城和他们住在一起。
　　第三天，刘樱的行李连同刘樱自己，又被无奈的妈妈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爸爸留下的那间老旧的两室一厅里。那是爷爷奶奶的房子，姑姑一家两天前已经迅速搬了进去，姑姑接下刘樱的包包想说点什么风凉话，被妈妈无言递上的装有两千元钱的信封堵住了口。
　　妈妈不是不难过，但是仔细想，至少，平时她寄宿在学校，好过两边都寄人篱下。刘樱只需要周末回到姑姑家度过，放小长假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接她去省城。
　　就这样，没心没肺的小刘樱开始了独立的生活。然而再好的宿舍条件，也不能满足一个小孩子渴望家的心。她终于知道，自己宁愿像曾经一样，和满身酒气的父亲生活在一起，也不愿意呆在有空调的贵族小学宿舍里。可是，她早已没有选择。
　　春夏秋冬，辗转数年，刘樱一直寄宿，也渐渐习惯寄宿。随着学业的繁重，早晚自习的增加，她连周末都很少再回同城的姑姑家，也就越来越不可能一个月就有一次周末的机会被妈妈带去省城。虽然同样学业加重的姐姐裴书媛，跟着妈妈一起来看刘樱的频率也在逐渐减少，但是刘樱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条牛仔裤，第一个文胸，第一台随声听，第一部手机，都是姐姐带来的。即便姐姐越来越优雅迷人而她依然孩子气，她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她们的对话越来越无法对接，姐姐永远是刘樱心里最亲切最感激的人。刘樱的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是她会努力考到姐姐规定的前十名，因为在她困惑为什么她总是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书媛姐姐告诉过她：你自己努力学习考上很好的大学就可以做喜欢想做的选择，你相信我樱樱，你一定可以。
　　这句话是刘樱在中考成功考上重点高中后，在姑姑家的家门口，姐姐对她说的，姐姐同时递上了一个粉红色的索尼笔记本电脑，让身后姑姑家的表妹长大了羡慕的嘴巴。
　　裴书媛在父亲的安排下，要去美国念管理专业，她拍拍刘樱的刘海，抱歉地笑笑：“樱樱，这台电脑是我用过的，以后我挣钱了，给你买个新的。”
　　刘樱笑着点头：“姐姐，明年见。”
　　第二年，裴书媛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回国。
　　第三年，刘樱高二，彼时妈妈一家已经搬进了省城远郊的别墅，刘樱宿舍里的衣物被妈妈默默收拾着，也要搬进去。刘樱看不出妈妈的喜悦，她只知道她的学籍同时在被叔叔的秘书办理好转出，她终于可以去省城读书，她终于可以和妈妈朝夕相处……可是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隐隐有些不安。
　　“妈妈，姐姐今年会回来吗？”她坐在床边，小声问出。
　　“樱樱，姐姐再也回不来了。”妈妈起身，抱着一堆裴樱的旧衣服，一脸凄楚。
　　裴书媛是死于国外一起车祸，她带走的不只是她自己光明灿烂的人生，还有刘樱没有郑重说出口的感谢。
　　那么多年来，老师的轻视，叔叔的怠慢，姑姑一家的冷嘲热讽，妈妈的无可奈克，以及学校生活的孤独可怕，都没有让裴樱感到过绝望。妈妈总说刘樱傻，她大条又憨直，乐观又可爱，只要有《猫和老鼠》看、亲亲虾条吃就会满足地蹦起来；她也会喜欢漂亮的发卡还有连衣裙，也会幻想有属于自己的木地板和榻榻米的房间，但是她知道，这一切，要用努力才会拥有。她正在单纯地努力，她在等待着拥有，她甚至想过，到时，她会把她所有拥有的全部都与姐姐分享。
　　这么快就拥有了，却是姐姐的死换来的！刘樱宁愿永远住校，永远掰着手指花钱，永远穿旧衣服永远用旧电脑旧手机永远忍受姑姑一家的冷嘲热讽也不愿意过上今日看似幸福的生活！爸爸死的时候，刘樱还不太明白什么叫“死”，直到看到书媛被运回国的遗体，裴樱才感受到那种死亡带来的绝望，她在葬礼上哇哇大哭，不顾所有亲戚朋友的诧异：她哭什么？又不是亲的！
　　父亲被击垮了，独生女儿走了，带走了全部的爱与希望，丢下了蒸蒸日上的家族房地产事业的继承权。悲伤过后，他用商人的思维模式，准备迎接他和妻子唯一的还有监护权的孩子，那个从小就被他忽略的孩子，那个比他的亲女儿裴书媛差了不止十倍八倍的孩子——刘樱。
　　父亲觉得这是刘樱的幸，妈妈觉得这是刘樱的命，而刘樱自己，什么都不觉得。
　　就这样，刘樱成了裴樱，本立志考的国内大学，连专业都是和姐姐商量好了的——小语种阿拉伯语，却在高三未毕业就被叔叔一纸机票送去了美国，修管理，学建筑。她被推着，带着悲伤带着愧疚带着疑惑，不停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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