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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攻心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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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
沙陀恢复得很快。在升任大理寺丞后，狄仁杰却消沉了。
不是说他消极怠工，不是说他借酒消愁，沙陀宁愿他那样，而不是没日没夜地办公。
大理寺的案子到底囤积了多少，那支握着毛笔的手不断地划定判结，却一点也不见少。
或许是因为少了尉迟真金，或许是这样的缘故。
沙陀说：“狄仁杰，你歇一歇吧，过了丑时了。”
狄仁杰抬起头，才恍然大悟，“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去休息？”
“我陪你看案子。”
“不用，我还有一会儿就……”
“不行吗…不是尉迟大人就不行吗？”
这话有点冲，狄仁杰沉默一会儿，敷衍一笑：“…为什么这样说？你大病初愈，应当多休息。”
沙陀在他身侧坐下，固执道，“那就都不睡吧，”他把手里的茶递给狄仁杰，“喝茶。”
茶的温度是暖和的，一沸的味道太苦涩，怪只怪沙陀技艺不佳。吹毛求疵的尉迟真金要是在的话，定要叫他倒掉重泡的。
狄仁杰忽然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了三个人的音容笑貌盘旋着，令他头晕目眩。他看不下去，便问沙陀：“尉迟是不是有个小徒弟？”
“是啊，”沙陀道，“上次还在大理寺看到他，白头发，很要强的孩子。”
“哦，”狄仁杰点头，“我们明日再去看看他。”
沙陀道：“好。”
沙陀用剪子挑着烛心，烛火明明灭灭，拉伸到纸糊的窗上，憧憧似一只只鬼魅的手。
狄仁杰的眼睛被热茶氤氲的暖流糊住，变得昏花。
最后他困极了，伏案而眠，沙陀悄悄为他披上一件外套，又倒了新煮的暖茶在他手边，尽管茶一会儿就凉了，没有关系，可以再倒。
做完这些，他细细地端详狄仁杰的面容，想起狄仁杰说过的话：
‘你个性耿直内向，朝夕相处，自然容易单恋。’
狄仁杰总是对的。沙陀真的很喜欢狄仁杰，不能说出来的喜欢。
能活下来，回到狄仁杰身边，一辈子跟着他，是天大的幸事。他多么感谢这一时一刻，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不做。
沙陀比尉迟真金幸运太多。
东方既白，暧昧的光线落在狄仁杰的眉骨，映亮他高高的额头。那是一面澄澈的高堂明镜，是非公理尽在其中。
茶水又换了几盏，沙陀俯下身，努力佯装出自己似不存在于世界的静来。奈何心跳如同擂鼓，这平静只是欲盖弥彰。
唇上轻轻的一点，残留浓苦的味道。那是他偷来的东西，不为人道。
沙陀感到罪恶的烛光交织的影子缠住了脖子，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狄仁杰难忘的是尉迟真金。
他们有更平等的地位，一文一武，惺惺相惜也更加般配。那是沙陀不消插足的另一个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破了一个洞。
沙陀害怕了，吹熄了无用的蜡烛。
[他说]
难以想象，尉迟真金的小徒弟被关在监牢里。
“你们为什么这样对他？”狄仁杰几乎是生气了，厉声质问新来的少卿。
那人被他僭越等级的行为震住，无力道：“因为这孩子…这孩子放出来会发疯啊，就像一只疯狗！”
“他总是吵着要师父，逮着谁都咬，我们告诉他寺卿大人不在了也不听，我们没有办法……”
狄仁杰利落地打开门锁：“你没有权力关住他。”
七岁的小家伙警戒地抬起头，用兽一样的眼神看他们，随着狄仁杰的走近弓起了背。
他的皮肤和发色都是苍白的，狄仁杰知道那是一种病，无法行走在阳光下的病。
尉迟真金出于何种心理收养他做徒弟已经无从考证。唯一知道的是狄仁杰必须照顾好他。
“你叫裴东来对吗，你曾见过我，小家伙，过来，不要怕。”
狄仁杰俯下身，循循善诱。
裴东来狐疑地打量他，并不动作：“我师父呢？”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完成很伟大的事。”
“他人呢？”
“他可能暂时回不来。”
“不可能，他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他不会不守信用，要是赖皮，我就不做他的徒弟了，谁稀罕啊，他人呢？我师父呢？”
“他……”狄仁杰面对孩子的问题失了语，他原可以编出更像样的谎话，但谎话总有一天会被戳穿。
沙陀按着狄仁杰的肩膀也蹲下身，直视这那双圆圆的眼睛：“裴东来，你知道你师父最后说了什么吗？”
“最后？”
“他说呀……哈哈哈，本座立下大功，天后即将加我官品，狄仁杰你休想丢下我！别仗着你是二圣身边的红人就没大没小！”
他的模仿惟妙惟肖，瞪起眼睛竖起眉毛，不怒自威的样子，连那笑声也那么像。
小东来道：“确实是师父爱说的话。”
沙陀骤然收住了笑意，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在幽暗狱中竟显得阴森：“尉迟真金因公殉职了，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死了，死了又是什么意思？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回来了。”
有千千万万种告知的方式，温吞的沙陀偏偏选择最残酷的一种，他的声线平静，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狄仁杰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制止沙陀。他不得不承认这方法虽然残忍也是最好的，没人会被骗一辈子。
“不，”小东来不迭摇着头，“不，不可能的，不——！”
他尖叫一声，猛地扑向沙陀，他的冲势像豹子一样快，沙陀被他扑倒在地，头磕在石头上，非常疼。
沙陀爬起来摸摸脑袋，表情有一瞬间莫名的空白。
“住手，快住手！”狄仁杰赶忙拉住那孩子，仗着力大将他禁锢住在怀里，也不管裴东来拳打脚踢的挣扎让他的内腑闷痛。
“你们骗人！骗人！！是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那孩子嘶声叫道，无比凄楚，尖锐的嗓音让狄仁杰想到声声泣血的杜鹃鸟。
裴东来一口咬在狄仁杰的虎口——怎么可能呢？那个温柔地笑着对他伸出手的男人，那个诗写的那么烂还夸口要教他的师父，那个唯一不嫌弃他、骂他是怪物，把他抱在怀里的尉迟真金……
突兀地，以这样的方式消失了？
狄仁杰点了裴东来的睡穴，扛在肩上送回房里。
大理寺众仍不免担忧：“他要醒来，这可怎么办是好？”
“你们告诉他，他的师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为了正义而去世的。就算师父不在了，课业也不能懈怠。”
沙陀的后脑勺磕出一点血，他接着狄仁杰的话道：“告诉裴东来，尉迟大人说，让他一个人也要好好地长大，接续他的职务，要把官做的比狄仁杰大……”
他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红了，鼻腔酸涩。
狄仁杰笑话他：“刚才怎么不见你这怂样？”
沙陀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
狄仁杰握住沙陀的手，感受到他的不安。他以为他们都一样。
回去后沙陀搬过药箱为狄仁杰料理身上的青紫，那是小伤，却让人的心中盛满疲惫。
“狄仁杰，尉迟大人说，他不在了，让你别太思念他，他还在阴曹做官，等你过去了，还是跪在他的脚尖从头做起。他罩着你。”
“他真这样说？好啊，便让他先为咱们探路。不知道阴曹的案子是不是也那么多？”
“他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光顾着断案子，案子总是有的，人却只有一个，来日方长。”
“还有呢？”
“他说，让你每年清明寄给他一首诗，要平仄对应，句句对仗，要是他觉得不好，就爬上来找你。”
沙陀吸一口气：“他还说……”
狄仁杰用手指点住他的上唇：“嘘…”狄仁杰的嘴边有几分虚浮笑意，“你当我也只七岁呢，尉迟那要面子的家伙，哪里会说这么多……”
沙陀支支吾吾，辩解道：“确实是他说的，是他说的……你信我。”
狄仁杰把沙陀转过来，背向自己：“你的头上也伤了，来，把辫子解开，我给你上药。”
狄仁杰的手指穿梭于乌黑的发间，梳平打结的部分，他拿来药酒，沙陀脑后凉凉的。
沙陀黯然地重复：“真的，是他说的……”
“好，我知道了，是他说的，”狄仁杰的手一顿，突然又有温温的液体从发间落到头皮。
“他说的，我知道了。”狄仁杰说着，声音纵容且温柔。
他从背后抱住沙陀，紧的像世界上他只剩下了沙陀。太过低沉的呜咽声，不能给第三个人听到。
[如果]
“狄仁杰！”沙陀一声吼，把来串门的王溥吓了个半死。
他指着自己徒弟像指着牛鬼蛇神：“你你你你见鬼了？”
“师父…”沙陀嘘了口气，用袖子抹掉头上冷汗，“我做噩梦了……真是的，怎么又睡着了。”
自雪山幸存后他有一段时间把握不了情绪，现在倒是慢慢好了，只是时常感觉精力不济。
他继续捣着药，王溥道：“那你便早点睡觉吧，虽然为师很欣慰你最近过分勤奋。”
“是吗？”沙陀的表情有点古怪，也许是因为噩梦，带了点惶恐，他深深吸一口气，犹豫着开口：“师父，我梦见自己变成可怕的人……”
“省省吧你小子。”
“我也觉得挺扯，”他牵强地笑了笑，“不过师父，假如真的变成十恶不赦的恶棍，你会怎么做？”
“刚好把你的手砍下来换上，”王溥不假思索，俄而似是觉得太不念情分，补道，“你还是我的徒儿。”
“师父！”
沙陀揉揉眉心，他想他应该去问问狄仁杰，世上最无所不知的人。
狄仁杰手上工作刷刷刷如流水，嘴里不太认真地答道：“那你还会变回来么，现在这样最好了。”
“如果我变得你都不认识了……”
“那怎么可能呢，”狄仁杰随口诌道，“即使那样……你知道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是什么吗？”
“你告诉我。”
“我觉得是火，除了金子，其他东西都会熔化，我会把你放在火里烤一烤，这样你就回来了。”
沙陀觉得这胡说八道竟有两分道理，他得了安心，就像记查案守则一样把这金玉良言找了本小册子抄录下。
他擅自在底下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要烧我，会很疼，我会自己变回来的。”
直到多年以后沙陀预感到变不回来，就自觉自发地把自己挫骨扬灰了，妄想真能烧回那个傻傻傻傻的少年。
狄仁杰翻出陈年小册子，倍感痛心疾首。
误听误信是一回事，不愿意分清玩笑与真实，则是另外一回事。
“说到正事，”狄仁杰分出点神来，瞥沙陀一眼，“我还是不放心，打算把东来接过来教养，你没意见吧。”
“啊，没有。”沙陀咧嘴笑，露出八颗白牙，“我们是不是该买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