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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攻心计 ...

  •   [讨厌]

      从来都是狄仁杰、尉迟真金、沙陀三个人在一起,他俩走在前头,沙陀驮着医箱子跟在后头。

      没什么不好的,沙陀想过一辈子,很棒的主意。

      现在换成了尉迟的徒弟。

      新的寺卿上任一年,裴东来极不情愿地住了过来,他对沙陀保持的敌意让沙陀很是难过,街坊上买来的小波浪鼓被小孩戳破扔在一边,沙陀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到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沙陀以为狄仁杰懂。

      狄仁杰叹了口气:“没关系,你…他总会喜欢你的。”

      可狄仁杰预测错了。裴东来十分、极其、非常讨厌沙陀!这从连用三个程度副词足以得见。

      裴东来是个自闭的孩子,像一头狼崽子,也不知哪个战场的遗孤。平时只爱抱着师父的灵位发呆,一发就是一整天。狄仁杰偏能从他脸上看出尉迟真金的影子。

      “多像啊…”他说,“尉迟看到东来这样也不会好受,我得好好养大他。”

      他花很多时间教习裴东来句读,甚至连案件的吸引力也比不上一个惹人怜惜的孩子。

      那苍白的皮肤在别人看来恐怖怪异,狄仁杰却认为是特殊好看的。

      他把所有对尉迟真金的亏欠,全部补到裴东来身上。他喜欢抱着软乎乎的孩子,下巴抵着他的白发,讲讲他红发师父的轶事。

      裴东来多少肯听狄仁杰的话,坐下来看看书,前提是沙陀不在的时候。

      沙陀有自知之明,就多跟着师父制药,那过程中他揪着自己的小辫子打卷:“我当真这么惹人厌?”

      王溥白他一眼:“是呀,除非你能不要每天捣药捣这么勤快,敲木鱼啊?”

      “啊,我只是在想事情…吵到师父休憩了么?”

      “废话。”

      沙陀垂下眉毛,一脸委屈:“都怪狄仁杰,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和我说话了……”

      “你沮丧什么?再说这有何关联?”

      “因为我被东来讨厌啊…”沙陀翻开一页医书,“咦?”

      “怎么?”

      “炼丹术这一页,怎么缺失了?”

      王溥凑过头来:“真的,奶奶的熊谁弄坏老子家传医书?”

      他拿手抹了抹,还有一些黄白粉末。

      “磷粉…这东西遇光即燃,危险得很…”沙陀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道,“昨天我捣药的时候,迷迷怔怔,似乎听到门开合的声音,该不会是……”

      “昨晚这里只有四个人。”

      裴东来昼不宜行,常在夜里练武。

      两人眼神交汇,同时一凛。

      [顽童]

      狄仁杰闭了闭眼,按下如麻心绪:“东来,你为什么要对沙陀……”

      裴东来的嘴唇倔强地抿成一线,硬邦邦吐出三个字:“他该死。”

      “混账!你知不知错?”狄仁杰一拍案,响声惊天,镇纸从中间断裂。

      狄仁杰向来溺爱小白毛,这是第一次,他冲裴东来发火。

      裴东来愣了一秒,随即握紧拳头反唇相讥:“他活该!他说我师父死啦——”

      “——那本就是事实!”

      “你!”尉迟真金的死像心上一道伤疤,谁都不去触碰,狄仁杰竟将它连皮带肉撕了下来。

      “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错?”

      “是他害死了我师父!我当然要杀他!他们一起去雪山……狄仁杰,你不相信我?”

      “胡言乱语!你是哪儿听的?”狄仁杰抚住发闷的胸口,没有回答相信与否,眼睛看向沙陀忠。

      他看见沙陀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知道,沙陀一直将尉迟的死归咎于自己。

      其实狄仁杰何不是如此,仅是无法原谅自己,也不应被无关的他人理所应得的提及。

      近些年来,狄仁杰刚正不阿、无分亲友的行径在大理寺里并不受待见,连带着沙陀忠也受到牵连。

      尉迟死后,别有用心之人暗地里诽谤沙陀是没种的逃兵。这狄仁杰是知道的,但任他断案如神,也堵不住蜚短流长。

      此刻沙陀正剪去自己烧焦的半截小辫子,他的目光仓惶茫然——须臾间刀锋掠过,太阳光下一道精光窜起火苗,要不是他闪得及时,烧掉的可能就是他的脑袋。

      他听了孩子的话,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是连心口都冰了:“对不起,东来我…没能救你的师父,可你真的…”

      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他明明这样真心诚意待这个孩子,他以前从没碰过孩子,除了初次见面的不愉快,沙陀自认没有对不起裴东来。甚至怕他不高兴,买东西讨好他,他不愿意见到自己,就走得远远的,把狄仁杰也让给他。

      沙陀什么都可以让。只因为他是尉迟真金的徒弟。

      裴东来一直与沙陀不睦——但狄仁杰也不敢相信尉迟真金的徒弟竟然厌恶沙陀到想置他于死地!

      裴东来梗着脖子,像头斗红了眼的公鸡:“是你害死我师父的!别假惺惺了!你等着,我有证据!”

      他匆匆跑进自己的里屋,站住在那堵阳光铺满的墙面前,墙上独余一个钉头,平时裴东来用它挂刀具。

      裴东来蹲下身去,地上留下的,只有一些黄白粉末。

      “证据?你窃取磷粉的证据?你当我们都瞎了眼了?”王溥大声嚷嚷,他从来护短,不能容许自己的徒儿受诬陷,哪怕对方只是个奶娃娃。

      “够了!”狄仁杰粗暴地打断他。

      他的心底十分疲惫。

      “裴东来,”他严厉道,“是谁告诉你的?你还什么都不懂,这件事和沙陀无关,不要无理取闹了。这次是你做错,过来向沙陀道歉。”

      裴东来张了张嘴,他发现他自己百口莫辩。

      暖和的阳光从南窗透过来,抚摸他的脸颊,是种缓慢的酷刑。他还是直直站在狄仁杰面前,不肯低头。

      “我没错。”

      “你……”狄仁杰被他气得噎住,咳了两声方平复,他不知道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把孩子教成这样不知轻重的地步:“裴东来,你才八岁!窃取磷粉,明知道夏季干热还往刀口上抹,非要害人死地,你才八岁啊!心机何其深沉!”

      “我教你武艺,就是要你用在这地方吗?”

      裴东来望进狄仁杰的眼里,一下也不转开视线,似是要将那些失望的情绪看得清清楚楚。

      “我师父没有死…”

      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话。裴东来从来不哭,这个孩子表达悲伤的方式永远是压抑地说着虎头蛇尾的话。

      一句话,就令狄仁杰的心软了。

      狄仁杰急火攻心,可裴东来才这么小一点点,身高刚过大人的腰,腰杆却挺得直直的,稚嫩的声音问他“正义是什么”,迥异的瞳色和发色,像极了尉迟真金。

      裴东来低下头,目光聚焦于自己的脚尖,顷刻模糊:“我知道的,他不会死的,我看见了…他是我师父,我要为他报仇……”

      “东来,”狄仁杰终究无法再教训他,于是他勉强柔和了声音,让自己显得理性公允,试图像以前那样摸男孩的头发,被男孩躲开了。

      他的手落在裴东来肩上,感觉垂着头的男孩身体不住颤抖,他该是知错了吧。

      “逝者已矣。都是我管教不当,东来…罢了,明日起,我会给你找夫子,着人照料你……”

      他话未完,裴东来拍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像头发狂的小兽,眼底的受伤让狄仁杰于心不忍:“狄仁杰,你真是瞎了眼!”

      男孩生气起来眼眶发红,衬着过白的皮肤目眦欲裂十分可怖,狠狠剜了沙陀一眼,不回头地向外跑。

      狄仁杰去追之前给了沙陀一个抱歉的眼神。这样的处理,对沙陀不公平。

      天知道沙陀多爱他的小辫子。

      沙陀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半截麻花辫,怅然目送他们走远。

      辫子还会再长,人心裂了缝,就再补不回来。

      仪凤二年的夏,青天白日犹高悬,万物正以特定的轨迹缓缓滑向一个转折点。

      沙陀再见到裴东来的时候,足足过去十五年,那时这小子已经不再抱着块灵位自怨自艾。

      桀骜不驯的裴东来顶着招摇的白发威风凛凛,沙陀没了手臂,卑躬屈膝唯唯诺诺。

      以至于裴东来认不出,幼时讨人厌的三条小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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