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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洛阳还有海 ...

  •   【第三个傻子】
      (一)有我在呢
      “只是时间太晚了,太晚了……”狄仁杰说。
      “要是再早一些,一定可以改变。如果不是那个样子的话……”
      “你真那么认为?”
      ……
      “狄仁杰,好些了么?”
      狄仁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大脸,他短促地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喉咙干疼。
      这是怎么了?
      “狄仁杰,你怎么了?我就说你旧伤未愈吧,前天还去和天后顶嘴最后被骂出来,气出病来怪谁啊?”
      “你……”
      “你说啥?我听不清。”沙陀用湿布抹去狄仁杰头上的汗珠,凑近了耳朵。
      狄仁杰猝然腾起身,一把抱住他,沙陀忠的脖子被他勒得有些疼,浑然不像一个病患的力度。身体被禁锢在热意的火炉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啦?烧坏脑子了?”
      沙陀忠想挣扎开那个怀抱,但是狄仁杰抱得太紧,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不让他离开。
      沙陀忠只好勉强抬手扳过狄仁杰的脑袋,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去探了探温度:“嗯,还有点烧…很难受吗?”
      青年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扑扑地落在狄仁杰颊上,鼻端不自知萦绕的中药味与微红的面孔都那么熟悉。
      和曾经拼拼凑凑的回忆中不同,垂着三根小辫子,眉心没有刻上忧愁的褶皱,软软暖暖的。
      原来他年轻的时候,是长这个样子的。
      狄仁杰再度将脸埋进他的脖子,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
      “嗯,我做了个噩梦,很难受,很难受……”
      沙陀傻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样僵持不太好,他攀住狄仁杰的肩膀,俯拍两下,生硬地安慰:“有我在呢,你很快就不难受了啊,不难受了……”
      他异样地感到今天的狄仁杰是需要被像婴儿一样呵护,这感觉很怪,通常都是狄仁杰站在他跟前挡风挡雨。
      “沙陀……”
      “啊?”
      “你再抱抱我……”
      “好。”
      但沙陀忠不讨厌这样。
      英明神武的狄大人还要和我哭鼻子,我被需要着呢!
      他想道,偷偷露出了笑容。
      (二)没有时间
      一梦黄粱,狄仁杰似乎真的未曾到过地府,见过阴曹,登上过六十六丈浮屠。
      他还是洛阳的清官,寤寐操劳,为了一个公字勇往直前。
      永淳元年,皇帝病危,皇后露初垂拱之意。
      狄仁杰上疏直谏,激愤厉言,被武后赶了出来,第二日他上表了长长的奏章,指责武后擅权的不是。
      第三日他病倒了,头疼脑热迷迷糊糊烧了很久。
      第四日,他就成了谋反的逆党。
      是庄生梦到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庄生?
      狄仁杰苦涩地想,现在给天后上份血书一表忠诚是否还奏效?只怕也会被拦在门外吧。
      上辈子他到底凭什么笃定淡然,为了所谓正义而无所畏惧。
      他忘记了,人老了以后就收起棱角,变得圆滑多端。那高比鸿鹄的志向,最终也只让他劳碌一生。
      博得清名,造福皇帝,造福天下,唯独没有造福给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通天神探断不了的案,却让身边的人一个个接连死去,实在是太嘲讽的事实。
      这算得上什么累世功德呢?
      狄仁杰的喉咙还很痛,但是他没有更多时间了。
      沙陀忠推开门,端着药碗进来:“得了狄仁杰,别躺尸了,起来喝药!”
      狄仁杰瞧他那副快活不知愁的样子,心想他要怪我恨我,总比被我牵连,祸害一生的好。
      于是他沉下脸色,好像还没从方才的噩梦中缓过来,瞥一眼沙陀,那原本恃宠而骄的小子就夹起了尾巴:“那什么…喝…喝药了啊。”
      狄仁杰没做声,沙陀走近几步扶他起来,把药碗递到他手里。
      然而交接之时一个错手,深褐色的滚烫药汁全部溅到狄仁杰白色的内衫上。
      “啊啊对不起!”沙陀手忙脚乱地用手为狄仁杰抹去他皮肤上的药汁,这笨小子只弄得自己满身都是。
      “够了!”狄仁杰抽开烫伤的手背。突然大声地道,“你出去!”
      沙陀愣了愣,咬着唇猝不及防的样子。
      “叫你出去听到了吗!”
      狄仁杰从不用这么大的音量吼他,他和狄仁杰之间比起上下级关系,是更为亲密的兄弟。
      “狄仁杰你有点莫名其妙啊!不就是……”沙陀没有说下去,他的眼圈有点红了,最后只忍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再去熬药。”
      门扉一开一合,悄然无声。狄仁杰捂住胸口闷咳。
      再次进来的不是沙陀,是尉迟真金。
      (三)不需要
      尉迟真金前来到来一个消息,和上辈子一样。
      他说狄仁杰,看来你要遭殃了,天后已经决定惩处忤逆者。
      他说看来这次最坏的倒不是你,是我,你说明天谕旨下来我是抓你回去,还是提头去见天后?
      他说要不你趁现在跑吧,带着你的小沙陀,别被我抓到。
      沙陀推门而入时狄仁杰摇了摇头:我能逃,别人也能逃吗?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抓便是,没什么大不了。
      “狄仁杰……”沙陀手上还捧着热气腾腾的药。
      这药医得好病,却医不好心。
      “你听到了啊,沙陀,”狄仁杰合了合眼,神色好像恢复了平常的冷静睿智。
      “沙陀,你跟了我多久了?”
      “有…有十七年。”
      “是么?这么久了……”
      “我…我不会逃的!狄仁杰你不走,我就陪你一起死!上刀山下火海,沙陀忠都不怕!”
      沙陀急吼吼地发誓,他的眼圈更红了,似要掉下泪来证明这话的可信度。
      但狄仁杰垂下眼皮,丝毫不为所动,神色安定得像尊大佛。
      “沙陀,”他说,语调沉着,又似叹息,“你怎么还这样不懂事。”
      “跟着我做甚?送死吗?十七年…不知不觉这么久了,兄弟,你想想十七年你跟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你错信过犯人的谗言,误诊过死者的死因,武功差劲,头脑也不聪颖,除了丁点医术你有什么所长,你为什么还跟着我?端茶送饭,做小厮原是你的志向吗?”
      “你说什么?”沙陀不可置信地瞪着狄仁杰。
      “狄仁杰,你这样过分了吧……”
      “你闭嘴!”连尉迟真金都被狄仁杰蓦然的暴躁唬住,他不忿地想说什么却来不及。
      因为狄仁杰挥挥手:“你空有一身医术,本应济世,凭什么要枉送性命?跟着尉迟大人逃吧,听到了没有?”
      “沙陀,你我的兄弟情分,也就此尽了吧。”
      沙陀大约是傻了,眼巴巴地没了反应,只是颤抖着手舀起一勺药汁,喂到狄仁杰嘴边。
      “先…先吃药吧,啊?”
      他双手抖个不停,话也说不清,快要失语。
      狄仁杰推开他,这回瓷碗掉在地上四分五裂,沙陀蹲下身要收拾,碎瓷就割破手心的皮肤。
      是那么疼。他做了黄粱一梦,竟以为自己……
      “我不需要你了,别犯傻,快走吧。”
      狄仁杰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两人。
      (四)听话
      那天晚上狄仁杰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像在拆房子。
      他听着那声音到了早上,沙陀忠背着巨大的行囊出现在他面前。
      地上一包,手上还有一捆。搬家似的。
      “要走了啊。”他们稀松平常地打招呼,宛如这个早晨还有什么令人期待的事。
      “嗯。”沙陀忠给他蒸了两个高粱馒头,一双眼睛也肿的像馒头。
      “可有去处?”
      “嗯,上师父那儿。”
      “带这么多东西?”
      “毕竟十七年了……”你留给我太多东西,我都舍不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舍不得,恨不得搬空了记忆,恨不得带着和你一起死。
      狄仁杰啊……
      沙陀忠啃着自己的大馒头,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昨天他气愤之极委屈之极没有哭,今天在狄仁杰面前却哭得没有尊严。
      狄仁杰没有忍住,走过去抹掉他的眼泪:“你多大了还哭……你在啃眼泪馒头呀。”
      他的声音也忍不住温柔下来。
      “往后机灵一点,别犯傻,你呀,也是个大人了,没必要一直跟在别人身后。”
      “狄仁杰,你昨天说不需要我,是骗我的吧?”
      沙陀的眼睛里都是水,怎么也擦不干。
      狄仁杰沉吟,他想说是骗你的,你并非没有用处,我没忘记洛阳的海上你挥舞的旗,也没忘记你为了助我查案日夜钻研医术,更没忘记十七年你日夜跟在身边,就像我的手和脚。
      可他必须狠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将沙陀揽在肩头,高高大大的人哭得像个小姑娘。
      “跟着尉迟大人走吧。别多为我做什么,知道吗?要听话,啊。”
      沙陀吸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道,最后蹲下身为狄仁杰烫伤的手背细致地上了药,还小心地吹着气。
      “狄仁杰,别死了啊。”
      “我会的,”狄仁杰的指尖触到青年的头发,一绺麻花小辫,“一定会的。”
      “嗯,”沙陀忠说,“我等着你啊。”
      (五)十年
      狄仁杰在焚字库里的日子没有想象中的难熬。
      只要他每天和老凌扯些天南地北,这回他没有看到那张记载沙陀忠的折子,颇为心安。
      后来他又想到,沙陀不曾谋反,那么通天塔一案就不存在,自己是否会永远晾在这里?
      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没有烦恼,没有焦躁。日复一日的重复。
      大周没有狄仁杰也会继续,总有才华卓绝的人能冲破他笼罩的阴影爬上台来,政坛永远是不缺人手的。
      长寿元年,狄仁杰获释,武后站在他眼前,高高抬着下巴。
      “狄卿,你说女人不可掌政,如今你可看到了?可还服气吗?”
      狄仁杰一头乱发,胡子之下似笑非笑:“服或不服,总之皇上是要起用罪臣了。”
      皇帝牵起浓艳的唇:“武周王朝,繁荣昌盛。如今只就小虫三两只,不住蹦跶,朕不胜其扰,狄卿可要为朕分忧啊。”
      这又是铲除异己自导自演的好戏。 
      “臣领旨谢恩。”狄仁杰跪下去,亢龙锏回到他的手里。
      通天浮屠立在那里,似与原来无异,但终于没有倒了,狄仁杰相信,一切都改变了。
      他多烧了两年折子,换来世间安泰,值。
      (六)理想国
      狄仁杰做完武后交代的事,才深深吸一口气。
      他先返回了大理寺,整理了这些年乱七八糟的卷宗。
      然后他决定去见两个人。
      尉迟真金上辈子就负责审理狄仁杰谋逆案,但他在最后关头竟向天后提出辞官告老。
      天后虽放话说要拿他脑袋,到底还是个听话的下属,知道他们情分,也就开恩允了。
      尉迟真金从此成了乡野里武功高强脾气暴躁的老头子,裴东来也该长成记忆中那个样子了。
      沙陀呢?他跟着王溥,并未停留在那个院里,他们可能四处行医去了,云游四海,快乐逍遥。
      狄仁杰来到上辈子尉迟真金安居的村落,在洛阳城郊外。
      他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一个红头发的写诗很烂却很骄傲的老头子。
      “那是哪个?红头发?”村妇不解道,“白头发的怪物我们倒有一个。”
      “对对!就是他,他们住在哪儿?”
      “他们?啊,就在村东,你笔直走下去就到了。”
      可能尉迟真金的确行径古怪到很少有人打听了,那村妇的眼神才那么古怪。
      狄仁杰含着笑意,打算好好嘲笑丢人的老友。
      他沿着羊肠小道一直走,走到了头,没看到大户的院子。
      他有点纳闷,才看到村口门柱斜坐着个饿殍,瘦骨嶙峋的——他有一头花白的头发。
      像一个垂暮老人,但那身形,分明是年轻人。
      花白头发的饿殍用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狄仁杰心中一惊,脚下向后踩空,扶住门柱才站稳。
      他怎么忘了——尉迟真金的寿数没有这么久,裴东来应该在大理寺做少卿。
      那么现在这究竟是什么?
      狄仁杰心里升起无限的恐慌,万物都脱节了,他不敢再看那浑身死白的饿殍一眼,匆匆赶回大理寺。
      “尉迟大人去哪儿了?”
      “您说…尉迟真金?”少卿惊异道,“狄大人你不知道,那位……”
      他小声地凑到狄仁杰耳边:“那位十年前,就因为叛逆被处死了啊。”
      狄仁杰手上的卷宗掉到地上,他伟岸的身体开始不住地战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七)对不起
      那案子已被束之高阁,狄仁杰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大理寺如山的卷宗中搜出来。
      他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张,黑色的字迹刺痛了双眼,仍是不带感情的短短两行:
      “永淳元年八月廿八日,大理寺卿尉迟真金、叛党沙陀忠忤逆皇命,擅闯监狱,处死。”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尉迟真金应当安度晚年,沙陀忠还要跟着王溥悬壶济世,他们……他们,怎么就这么死了?
      脆弱的纸张不堪重负,破开一个洞,液体晕开了陈年的字迹。
      十年啊,十年……
      上辈子尉迟真金急流勇退,上辈子沙陀忠在残酷的监狱中活了下来,纵使变成魔鬼,起码、起码他们还活着相见……
      可是这辈子呢,他让通天大佛不倒,他以为他们没有两相残杀,便是安好无恙,他却不知道有两个傻子。
      两个傻子本来就够傻,就算跟着他办了十七年的案子,也习惯不动脑子。
      呆在了一块儿,变成了更傻的傻子。
      八月廿八日,正是狄仁杰审判结束,放逐焚字库的日子。
      那诏令是秘密下达的。
      可那两个傻子,以为他要被处死了。
      可那两个傻子,是谁的主意,什么也不顾,闯进了空荡荡的大牢。
      可那两个傻子啊……
      “狄仁杰,别死了啊。”
      “我会的,”狄仁杰的指尖触及那冰冷的文字,“一定会的。”
      我没有死,你们倒是先行一步了。
      那自以为是的努力多么徒劳,狄仁杰还做一生清誉的帝国砥柱,但生命中已无他们。
      这样的结局,会比原来好吧?
      狄仁杰放下卷宗,捂住了脸。
      “对不起,我是骗你的……”
      我想,我真的,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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