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沙洛阳还有海》姓福没有那么容易

5、洛阳还有海

　　【没有赢家】
　　（一）骗子
　　“狄仁杰，狄仁杰？”
　　狄仁杰倏地回了神：“怎么？”
　　“你说要去鬼市的，怎么还在发呆？”上官静儿抱着臂，挑眉问道。
　　“去鬼市……”狄仁杰恍惚喃道，“去鬼市做什么，找…找汪驴，是了！沙陀！”
　　那是……十年前通天塔一案的细节碎片慢慢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阎王开恩，他竟回到了过去！
　　是了！现在他通晓未来，一切都来得及！
　　“什么事？被他叫到的”沙陀忠仍微微伏低肩膀，站在一旁。
　　“你又有了什么发现？还是说……”裴东来敏锐地握住刀鞘，刀柄作势直逼沙陀忠，“这个人和案子有关？”
　　狄仁杰看见他就想起这人全身具是火声嘶力竭的样子，不免心酸，然他现在还活蹦乱跳，居心不良，让他头痛不已。
　　他们还没有重新成为互相信任的朋友，这点心酸也只能咽下喉头。
　　“不是…”狄仁杰摇头，他的思绪太乱了，没办法冷静。
　　 狄仁杰太想直接揪住沙陀的领子阻止他，又太想遣散所有人质问他，或者昭告天下他已然洞悉案情不必再跑动跑西。
　　可是都不可以。
　　裴东来、上官静儿，都不是上辈子的性命之交。何况几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要是露了莫名其妙的倪端，反遭到武后猜忌更是不好。
　　 因此他只是将将拦下了：“东来，别冲动。”
　　“沙陀……”他拿眼深深看着沙陀，才知道沙陀的演技那么好，浑然不像当年那个傻小子，不怪能将通天神探也骗得团团转。
　　 他们很少对视，目光接触后沙陀就低垂下眼，于是脸上的疤痕格外明显。
　　狄仁杰的心里一疼，他想到这人窝在袖子中的断臂，虽然他已不记得多年前那个傻憨憨的小医工红扑扑的脸了。
　　狄仁杰也曾经把这家伙骗得团团转啊。可惜后来他变得精明，狄仁杰再也骗不到他。也可惜他还是不够精明，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我们总是骗来骗去的，多没意思。
　　狄仁杰很想这么一说，但他的唇抿了抿，最终只将手掌覆在沙陀的右肩上，沉沉一按。 
　　他忍住了手臂的颤抖，确保这人现在还没变成一堆骨头都不剩的灰。
　　“好，走——去鬼市。”
　　(二)怎么忍心
　　五钱银子，泊船夜行。
　　鬼市里水雾朦朦，缠绵的异域歌声与形色不一的怪人，大多用纱巾罩着脸。这些见不得光的人组成了一个冤魂的世界。
　　汪驴，或者说王溥，把自己放逐到了这里。
　　谁也不知道这个怪异的老头是从前的御手太医，他宁愿这般无名无声地老死，若不是……
　　 汪驴见了狄仁杰像从前那样唾弃，忙不迭的赶人。狄仁杰拉住他。
　　“你可知道赤焰金龟？”
　　 汪驴吹胡子瞪眼。
　　狄仁杰心中默数，一、二、三……上层的片片木板坠落下来，一尊千斤鼎把短暂平静打碎。
　　汪驴脚底抹油就要跑路，狄仁杰趁乱在他耳边轻吐：“你的徒弟……”
　　汪驴——王溥只有一个徒弟。
　　汪驴一愣，一息间还是跑了，狄仁杰踏浪去追。
　　汪驴划船不快，狄仁杰脚下生风，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落在船头，只听汪驴没好气道：“那蠢小子！那蠢小子又做了什么蠢事了？”
　　狄仁杰暗笑汪驴忿恨的语气怎么也听不出他多想徒弟，这神思不瞩的故意慢行却将他完全出卖了。
　　狄仁杰道：“事态紧迫，不及多说，总之与这次的案子有关，你跟我来一趟。”
　　汪驴跺跺脚：“有什么不可说？既然要老子帮忙还不说得清楚点，难道你要说我那臭小子是元凶吗，打死我都不信！”
　　狄仁杰握了握拳，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也是不信的，不过……”
　　他的耳朵微动，听到唰唰踏水声，一个红衣的身影呼啸而至。
　　狄仁杰一手捞起汪驴，将木船一顶，船只重心下移，上端翘起，狄仁杰用内力推向红衣人，哗啦啦，溅起一片水花。
　　“由不得你不信，保命要紧！”
　　 ——我又怎么忍心告诉你，你悉心疼护的傻徒弟，想要杀你？
　　（三）一种习惯
　　沙陀忠正在饮酒，时不时摸摸背上负着的卷轴，仿佛那样令他更有安全感。
　　这夜很漫长，他想，该是明日。
　　明日啊，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愉快地掀开唇皮，让喉咙里发出笑声，但那笑声似不太愉快，如同砂纸划过皮肤激起层层战栗，喑哑而尖锐。
　　为什么还会感到难过呢？
　　可能是因为习惯，习惯一直跟随，就算过了八年，也改不掉习惯。
　　沙陀还是要保持清醒的，他有太多事要做。
　　他把酒浇灌到地上。心想明年今日的墓，指不定是谁的。
　　成王败寇。无论是谁，都该提前祭奠一下是不是。
　　树叶沙沙拨响，月光清透似练。
　　这里是他曾经居住的小院，王溥的小院。也许他能在最后一夜，在那婆娑的树影中，放任自己找回八年前的沙陀忠。
　　那时该是多么快乐？师弟们围着他抱怨又被师父试了药，崇拜又热情地喊大师哥。
　　他被簇拥在那团热闹中，好半天无法脱身，回过神来才感到冷，也并无人可以抱拥。
　　伸出一只手和一只铁钩，他还有什么呢？
　　狄仁杰夺去他的信仰，他的师父拿走他的手。
　　只有仇恨支使着行尸走肉，去完成最疯狂的报复。
　　三更天听到鸡鸣，沙陀晃晃脑袋，他要启程了，去通天塔，等待一个人。布局多年，他不会输。
　　老木门吱呀一身，沙陀回过头去，那雾霭中现出狄仁杰的身影，定是他看错了。
　　那身影越走越近，青蓝色的官袍，瘦削的身材，挺直的脊背，下颌留着一撮小胡子。
　　沙陀忠停住了脚步，眯了眯眼，才迟钝地叫：“狄仁杰。”
　　狄仁杰说：“沙陀，案子结了。”
　　“是么…结了？那真是…恭喜了。”
　　沙陀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但他抓不住，下意识茫然地看向狄仁杰，恍然发现微醺之意让他糊涂。
　　他们的立场早就不同，却还是习惯从那双沉静入水的眸里寻求慰藉。
　　（四）收手吧
　　沙陀看着狄仁杰将手搭上他的右肩，八年前他总站在狄仁杰右侧，所以通常会是左肩。 
　　“沙陀，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受到牵连，白白蹉跎了八年……”
　　“怎么会？本也是自愿。”
　　“你不后悔，可是…”
　　狄仁杰粗糙的手从他脸侧的伤疤划下，带着汗水的粘腻和凉凉的温度。
　　“我后悔啦。”
　　狄仁杰在以一种故作亲昵的态度企图力挽狂澜，沙陀打赌他知道了什么……但是知道了什么？他明明布局得天衣无缝。
　　他在狄仁杰身后跟了十七年，能看懂狄仁杰随便一个眼神，占尽先机，怎么可能又输给他？
　　“兄弟……”那只手足可被察觉地颤抖，他的声音也是。
　　“王爷余部谋反，妄图推倒大佛，夺权篡位，在城外集结十万大军，幸被我早早识破，已告知众位将军。
　　此案作结，明日我便向天后请诉，告老还乡，你也别守着这通天浮屠了吧。”
　　几乎一字一顿，谬言谬语，说得很慢。
　　沙陀忠的右手挽起左边的袖子，轻抚那锋利的铁钩子：“你是什么意思？”
　　“蹉跎了八年，总还有另一个八年。这个院子打扫一下总还可以，你师父再开个医馆，我们好好过日子……”
　　“回到八年前那样，兄弟，我求你……”
　　沙陀诧异地从那双眸子读到了痛心，可笑他还会被那假心假意的水光蒙蔽。
　　如果应允下来，是否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够了。”他挥开狄仁杰的手，“你现在仕途平坦，我也加官进爵，激流勇退？告老还乡？这不可能！”
　　狄仁杰却握住他的左手——不，他没有左手，狄仁杰的手心嵌入铁钩，殷红的血冒了出来。
　　“收手吧！”狄仁杰喊道，好像那能把他喊醒似的，“收手吧兄弟！我全都知道了！”
　　天地没有声音，树影掩住了沙陀的表情，天就快亮了，暗夜挣扎着死守方寸之地。
　　沙陀哑哑笑了，凉薄透骨，这一刹那他并没有计划败露的心虚，只抖抖袖子，轻声说：
　　“你又知道什么呢？狄仁杰总是无所不知的……”
　　狄仁杰你看看我这一身伤痛，一心仇恨，孤单剩下的残肢，坏透了的心肠，拿什么去开医馆？
　　他早在那八年前陷入一场春秋大梦，喊不醒，也不想醒。
　　可狄仁杰的血淌了下来。钩子由表及里，皮肉翻卷流血，狄仁杰没有松手。就像八年前那样执着。
　　沙陀忠闪开眼睛，开口：“我……”
　　（五）满盘皆输
　　沙陀忠腰斩的那天，满城的百姓都围了去看。
　　狄仁杰也去了，他作为破案的神探，幸有无比清晰的视野。
　　他能清楚看到罪犯伏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滴溅落的血，每一声不甘的嘶吼。
　　腰斩是很疼的，到底有多疼呢。
　　那人在地上扒拉几下，撑起半截身子，全都是血，他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我没输
　　输字最后的笔画没有写完，便咽了气。
　　狄仁杰用力的呼吸，他错觉那人最后对他狰狞地笑，那仅是错觉，那人——那东西根本抬不起头看他。
　　他猜想那应该是与火焚相当的疼，前世毒液滴在他手背上，接触阳光后滋滋作响。
　　几乎能听到身体燃烧的声音，发自肺腑，汹涌着溢出胸腔把人变成灰烬。
　　狄仁杰的掌心破了，那道被铁钩抓破的伤口又疼了起来，流了血，惊人的热度，仿佛要从边缘烧起来。
　　这回他没有伤及一子，上官静儿、裴东来都活着，功德圆满。但他们注定成不了好友了。
　　狄仁杰在鬼市把他们甩开，让汪驴带着他的官令去找武后告知王爷谋反一事。
　　自己则去提前找到沙陀，至于如何找到，狄仁杰清楚沙陀忠最后想去的地方。
　　如果还有一个地方残存家的温暖。那里越发破败不堪，记忆中的样子就越发光彩鲜丽。
　　他要在这个荒僻的院落，静悄悄地将事情化解。
　　只要将矛头指向已经死去的王爷，把微不足道的沙陀忠全然摘出去，对于狄仁杰并非难事。
　　现在，只要沙陀收了手，他就罔顾那些烈火焚掉的人命——如此行径连狄仁杰自己都羞耻，法大过天，可狄仁杰长的毕竟是人心。
　　人心会疼，会想保护，会想留住——
　　只要沙陀收手，大佛不会倒，狄仁杰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哪怕违背了良心与道义。他可以接受那些谴责，承担死者的怨恨。
　　是啊，他巧舌如簧，一定能找到合宜的借口，沙陀忠呢，不再做大佛的监工，回来做个大夫，陪他吃十年素，或也能再悬壶济世，还清那些孽。
　　这多好。
　　他清晰地看到沙陀闪烁的眼睛里的恨意，悲伤却也要溢出来。慢慢地，那些悲伤淅成了委屈，仿佛在说你为何来得那么晚，为何放任我陷入泥潭。
　　如今这个阴沉冷硬的男人被淤泥塞住了七窍，只余一双眼睛，八年前的小医工在里头，仍在不争气地向他求救。
　　我会救你的。那一刻他势在必得，他知道狄仁杰总能说服沙陀忠。
　　同时他又清楚地记得，上官静儿带兵包围这个破败的院落时，沙陀忠的表情。
　　汪驴糊里糊涂骑在马上，乱叫着你们搞错了我那胆小的徒弟怎么会是罪犯。
　　沙陀只看着狄仁杰，那目光誓要将他的身形看穿。像上辈子一样平静对望，仿佛他真的很习以为常。
　　多年前他为狄仁杰开了小院的木门，现在狄仁杰的官兵不请自来，撞破了这扇木门。
　　半生的追随换来什么？被背叛到了麻木，也不再疼了。能想到的表情，就只有平静。只可笑，他差点就再信了他。如同当年一般被唬一句就定力全失，半分长劲也无。
　　赢不了的，他早就清楚了。可人总是不相信，总是要搏一搏，哪怕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也在所不惜。结果不出所料，可假如他现在这个鬼样子才让狄仁杰看在眼里，他看着狄仁杰难得呆愣的脸，心想那么等他死的时候，狄仁杰应该也是会伤心的吧？
　　他甚至冲狄仁杰笑了一下，想着倘若那人会有一秒，一刻，一天的工夫，是十分痛心的——
　　那么他也没输了。
　　狄仁杰通体冰凉，在众人恭贺他擒得反贼的时候，冷暖只有自知。
　　他把裴静二人落在鬼市，料想自己的失踪加上一个假陆离足够两人折腾一宿，来不及找什么贾颐家的建筑图，他甚至还寻思什么时候找机会毁掉那张图之类徇私枉法的龌蹉事情。
　　他提前说服沙陀，让那些没发生的事都不再发生，案子作结，叛军剿灭，万事如意。
　　但万万不想，假国师被设计擒住，死士纵死，身上留下大佛的木樨香。两人没有去无极冠而是直返大内，恰巧遇到报信的汪驴。
　　汪驴咋乎咋乎，被锋镝逼着说了赤焰金龟的事，还问他的徒儿在哪里。
　　人总以为发生过的事会再发生，人总以为自己料事如神。
　　人也总是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变数改变了全部。一切都不一样，但一切还是一个结果。
　　傲慢的人，怎么算得过天？
　　大佛还是倒了，尽管天后还没来得及登基大典。那仇恨不是沙陀忠一个人的，那么多年的筹谋，哪怕大势已去，只为徒劳的鱼死网破。
　　端端正正倒向正南，明堂里没有人踪，只有烛火幽煌。
　　沙陀忠的罪状列了十项不止，即判翌日午门腰斩。
　　狄仁杰站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的眼前又不清楚了，这一次的模糊中他从那团鲜血淋漓的肉块中看到多年前少年的脸。
　　慢慢回忆起来，竟连眉目都那么逼真。
　　没有恨没有怨，少年睁着眼睛看着他，羞涩而甜蜜地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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