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沙洛阳还有海》姓福没有那么容易

4、洛阳还有海

　　【不服判】
　　 “狄仁杰，生于唐贞观五年，并州人士，卒于武则天久视元年九月辛丑身，居宰相之位，辅国安邦，堪称唐室砥柱……”
　　狄仁杰一抬头间，浑身的病弱疲敝都去了，身子轻飘飘的，原来他真是在飘。
　　“清理冤狱，肃正公堂，不畏权贵，朝廷之栋梁也。”
　　判官面无表情地继续念道：“一世清廉，功德深厚，可担地府文书职，免受轮回之苦……”
　　 “且慢，”狄仁杰打断道，“狄某不才，忝居高位，平白得了些功德，只非要这般用法不可吗？”
　　“…尔是何意？”
　　“敢问大人，可否告知某身后阳世未了之事？”
　　判官与阎王对视一眼，颔首。
　　“阳世之事本阴司之不及，念尔在世间政绩斐然，绵延国祚，特许三问。”
　　狄仁杰一哂，开门见山：“鄙人死后，朝政有何变化？”
　　 “狄仁杰卒后五年，武瞾让位中宗，国脉回归大宗，盛世之基定也。”
　　 “其二，那些……被我殃及之人的去处。”
　　“人各有命，既已往生，便是投胎去了…”判官从案底翻出一叠册子，挑拣念道：
　　“上官静儿，四岁而孤，得武氏幸，御前侍奉。盖偿其夙失双亲，投入中唐商贾家中，虽不大贵，温饱足矣。”
　　“裴东来，大理寺少卿，天生残疾，嫉恶如仇，颇有功绩。涉通天塔一案而亡。自请复为官吏，获准。”
　　“尉迟真金，鲜卑人，大理寺卿，办案得力，武功盖世。虽有误判误杀之嫌，能功过相当。判其投入平民世家，不得入仕。”
　　“沙陀忠，回纥人氏。受诰命筑通天浮屠，挟私恨而毁万人之心血。杀害忠良，勾结逆党，窃取兵符，罪孽深重，当三世畜牲道之刑，为人鱼肉，皆不得善终……”
　　“且住，”狄仁杰再次打断，“此举虽祸国殃民，到底未有酿成，何故判得如此之重？况沙陀早年多次协助某断案，瑕不掩瑜，竟算不得半分功德？”
　　判官似是有点不耐了，拿胡须看人：“尔道何为罪业耶？”
　　“顺国运且行有助于时者，功也，逆其道而行之者，过也。武瞾称帝乃必然之势，沙陀忠冥顽不灵，逮奉新朝而不念皇恩。此举一旦成功，则天下乱。幸未得逞，而使通天浮屠破败，空耗劳资，大过也。
　　其早年实有功德，然有福星身傍，此功德皆归于尔身，亦不作数。有罪无功，天道恢恢，确当如此。”
　　判官的双眼扫过狄仁杰，能言善辩的狄大人张张嘴，只怔愣地重复：“天道不公，当不至此…当不至此啊……”
　　“天命所归，人力弗及，不可强求。” 
　　“我…可否将功德转接给他？他那罪极之举，本由我误导误信所致，我的罪过又从何算起？”
　　“断无此理。三问已毕，曷去耶？”阎王大掌一挥，竟生一阵疾风，狄仁杰连退数步，快要退出公堂。
　　他此时已是朽木之躯，盖世武功也再使不得，心急之下屈膝下跪：“大人！”
　　“狄某不求身后官运亨通，甘入轮回之中。只一事相求，请大人准许。
　　沙陀之事皆因我而起，狄仁杰难辞其咎。若我当时早早看穿，多加防范，哪里会有这样多的祸患？
　　狄仁杰只求他来世为人，平平安安，莫再错跟了人。大人不允，狄仁杰便长跪不起——敢问累世功德可换得这一求耶？”
　　他将额头贴近地面，晚年德高望重的狄大人就是见了皇帝也极少这般恭卑。虚无的双手紧紧扣住地板的缝隙，以防那劲风无情将他刮走。
　　他自然看不见高堂之上的阎王皱眉：“狄公聪明一世，断案无数，如何想不通了去？”
　　“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本王也不好违背太白星的意思。归去罢！但见此非尔之过，乃命中天意也！”
　　话音未落，狄仁杰耳边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他老迈的身躯经历残酷的撕扯，疼痛覆盖了全身，之后他的世界开始聚形。
　　不再是阴森威严的阎王殿，亦不再飘飘忽忽。他的四肢恢复有力，这感觉于一位老人而言太陌生了。
　　睁眼闭眼，就一下年轻了许多岁数。
　　他正站在六十六丈高的通天浮屠之上，大佛的左眼，闷热的风从颊边拂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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