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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衰神 ...


  •   在我的印象中,“不是冤家不聚头”是用来形容整天打打闹闹的小夫妻。然而当我和郑宇狭路相逢时,除了“不是冤家不聚头”,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词语来相容我此刻的处境。

      从得知郑宇是广告主策划的那刻起,我便感觉我的世界变成了灰色,噩梦就此开始。

      凌晨五点,我舒舒服服地趴在被窝里,跟周公相会。这时,手机很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那边有个爷们儿冲我狂嘶怒吼,“范彤!你丫死哪儿去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工了,你是想让演员光着屁股在镜头前面跑吗?”

      我立即清醒过来,电话那头冲我吼的是郑宇。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到!”抓过闹钟一看,时针分针秒针全都卡在12点上,一动不动。我赶紧洗了把脸,连头发都没顾得扎起来,拎着小皮箱往外跑。

      姓郑的也真是犯贱!一个卫生巾的广告,搞得跟拍《泰坦尼克号》似的。白天拍外景,晚上还要拍内景。拍外景的时间定在早上五点半,理由是他要捕捉到演员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在草地上纵情奔跑的画面,真是矫情到让人牙根发酸。

      我火速赶到片场,见道具准备好了,灯光准备好了,摄像机准备好了,唯独演员还没准备好。

      姓郑的站在演员换装的帐篷前,阴森森地盯着我。我跑过去,低头哈腰地跟他道歉。他冷冷地说:“范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你不是明星大腕儿,所以你没有上班迟到的资格!”

      我哑口无言。早在路上,我就为自己迟到准备了充分的理由。但那些理由涌到嘴边,又被他的那句话生生地噎回去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把我手里的皮箱夺过去,扔进帐篷里,吼了声“换装!”我怔怔地望着他,他却无视我的存在,走去跟摄影师交流了。

      我很不服气,横什么呀你?咱都是上班族,谁没个迟到的时候?你又不是给我发工资的大老板,至于吗?我气鼓鼓地坐到帐篷旁的小凳子,跟姐妹们发微信,诉说我满心的冤屈。

      微信发出去,还没有收到回复,演员便从帐篷里出来了。

      看到演员的刹那,我仿佛听到自己灵魂猝死的声音,因为我看到裹在演员身上的不是郑宇为她准备的那条小白裙,而是……我去跟蔡国强相亲时穿的那条红裙……

      郑宇跟摄影师聊得火热,回头看到演员的一身装扮时,也傻了眼。他足足愣了半分钟,怒极反笑,“我操!这是范小姐专门为我们广告设计的裙子吗?太他妈应景了!”

      “这……这……”我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使劲闭上眼,希望睁开眼时,染血的卫生纸能变成柔美的小白裙。然而无济于事。

      这件事儿怨不了闹钟,怨不了别人,只能怨我自己。

      昨天晚上,我见姓郑的让我保管的小白裙挺漂亮,就拿出来试了试,后来竟然忘记放回去。早晨着急忙慌的,随手抓了条裙子,放进皮箱里就出门了,没想到……

      我能怎么办呢?尽管万分不情愿,我只能再次低姿态地跟他道歉,然后畏畏缩缩,低声下气地求他再宽限我半个小时,让我回家把那条小白裙拿回来。

      他不说话,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我就当他同意了,立即逃离片场,疯狂地往家里赶。

      二十五分钟后,当我拿着小白裙,气喘吁吁地返回片场时,拍摄却已经开始了。

      美艳动人的广告女郎,身穿一袭淡黄色纱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郑宇背对我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像个自命不凡的军师。

      我跑过去,把小白裙递给他。他接过去,扔在了地上,跟我摆臭脸。

      “范小姐,我希望你能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今天要不是我自己带过来备用的衣服,那我们的工作行程全都被你打乱了。大大咧咧,于人于己都没什么好处,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被他耍了。

      “你丫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我在心里骂他,“自己带了备胎,干嘛还让我跑回去?你闲着没事儿耍猴玩儿呢!”愤怒的火焰在我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如果再加上点儿仇恨,我想我真能吼出《魔笛》中夜后的咏叹调。

      然而现实情况是,来回折腾了三趟,我已经心疲体乏,一屁股蹲坐在了草地上。太阳早就升起来了,雄赳赳,气昂昂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有种刺痛的感觉,同时又很舒服。

      我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一边晒日光浴,一边看广告女郎在草地上跑。戴玉强像个猴子似的,拿着反光板,在广告女郎旁边左蹦右跳。

      郑宇站在我的正前方,两腿叉得很开。我几次想伸过腿去,在他要害部位踢一脚,最后因为害怕跟他掐起来我会吃亏而忍住了。

      谁知这家伙教训了我一通,仍不知足,又回过头,“对了!忘了感谢范小姐为我们广告准备的衣服,但我认为那条裙子还是等拍女性生理卫生的教育短片时穿比较合适,你说呢?”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别处。但是通过余光,我仍能感受到他还在盯着我。我又正过头,没好气地问:“郑先生,您现在看我这幅狼狈模样,心里是不是特爽?”

      “……不是。”他脸色和语气稍微有些变化。

      “那你干嘛一直盯着我?你不是应该盯着那个奔跑的姑娘吗?”

      “范小姐,我之所以盯着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一个问题,但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指出来。”他的面色略微泛红,语气忽然变得很……诚恳?

      “您有话就吩咐,作为您的下属,我自然会洗耳恭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范小姐,你的……呃,你的……”他却结巴起来,“你的□□开线了。”

      “……?……”

      我如同被惊雷劈到了脑袋,第一反应不是察看□□,而是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郑的说完,扭回头去看摄像机了。我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见我帆布长裤的□□上开了条长长的口子,口子里赫然映现出我的紫色蕾丝内裤……

      这显然是我二十七年惨淡人生当中一个浓墨重彩的章节。

      回想二十七年的艰苦卓绝岁月,在我身上发生过多少起丢人事件,我实在数不过来。但要问我最丢人的事件有哪些,羽毛裙事件能荣登三甲,此刻的“□□门”事件定能荣登榜首。

      郑宇简直就是个衰神!我最刻骨铭心的丢人事件,竟然都与他有关。

      如果你问我面对开线的□□是有怎样的感受,我很难具体形容。不是尴尬,不是羞耻,而是接近绝望的某种情绪。我不想钻地缝,我只想死。

      “到帐篷里把那条小白裙换上吧,当然,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换你那条红裙。”当我手足无措时,姓郑的背对我,似是无心地说出这句还像是人说的话。

      我默默地把那条小白裙从地上捡起来,跑帐篷里换上了。此时北京才进五月,气温还很低,我刚换上裙子,就打了个哆嗦。幸好我今天很有预见地穿了件吸烟夹克。

      郑宇见我换好了衣服,立即吩咐戴玉强,“小戴,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回公司吧!”

      戴玉强手托反光板,站着没动,“那谁给演员打光啊?”

      “让你回去你就回去,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啊!”郑宇冲他吼,“我交你待的那活儿你完成了吗?你要是今天完不成,明天就甭来上班了!”

      戴玉强听此,马上把反光板扔在地上,一溜烟儿逃走了。等戴玉强跑得不见人影儿了,郑宇又看向我,“范小姐,劳您大驾。”

      我算看出来了,姓郑的这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君子能屈能伸,我不跟他计较,从容不迫地跑过去给广告女郎打光。

      广告女郎只穿着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裙,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甜甜地笑。我默默地叹了口气,郑宇这家伙害人不浅,迟早会遭报应的。

      整个上午,我在片场忙得团团乱转。一会儿帮忙打光,一会儿帮忙抬手架,一会儿跟广告女郎端茶,一会儿给摄影师递水。我就像只陀螺,被被人抽得团团转。

      郑宇自始至终都站在摄影师身旁挑三拣四,一会儿说这么拍不好,一会儿说那么拍太俗。也亏那个摄影师好脾气,换成我,我直接把摄影机砸到他头上,“我拍得不好,你丫自己拍!”

      最可恶的是,他还吩咐我去帮他买咖啡。我跑了五里地帮他把咖啡买回来,他又说我买的不对,他要的咖啡只加一包糖,我买的咖啡加了两包糖。

      我没有听到一句感谢的话,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扔进了垃圾桶。

      我反复在告诫自己,小银花,你一定要忍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姓郑的把你当猴儿耍,明天你就要把他当球儿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实际上,这也不过是我安慰自己的话。

      若把我们公司比作皇宫,那姓郑的不算皇上,也算是个阿哥。我不过是个小丫鬟而已,除非我有幸被皇上看中,成为贵妃,不然哪有我出人头地的那天!

      我只能怀揣着那份卑微的阿Q精神,让自己痛快一把,不然我得憋屈死。

      将近十一点,姓郑的终于下令收工。我像砍刀落在我脖子之间接到赦免圣旨的囚犯一般,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松弛下来,烂泥般倒在身旁的软垫上。

      我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个腰缠万贯的贵妇人,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阳光是那样的美好!空气是那样的美好!海风向我吹来,送来海鸥的叫声。所有的美好让我忘记疲惫,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

      “怎么?范小姐这是在做春梦么?”

      我睁开眼,看到那副让人作呕的嘴脸,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我做不做春梦,跟你有毛关系?”

      “你做不做春梦当然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下的那个软垫是我们从太平间里借来的,不是你家的席梦思。如果你想做春梦,请移驾到草地上。我们要把垫子还回去。”

      靠!我立即从软垫上弹起来。尽管我知道他不过是在恶心我,但我依旧觉得晦气。

      姓郑的面不改色,让人把那个软垫抬走,然后回头跟我说:“我们把大件的道具都拿走了,剩下的那些袋子,烦请范小姐帮我们带回公司里去吧!谢了!”

      他摆了张假惺惺的笑脸,带着几个弟兄,拍拍屁股走人。我站在空旷的草地上,面对只有六七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我又在草地上坐了几分钟,准备走人。然而当我把手伸进口袋时,发现我身上连打的的钱都没有。

      我认为我当时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借着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嚎啕大哭一场,或许能吸引过来几个好心人,给我凑够回公司的路费。但那意味在我惨淡的人生中将会永远留下一个向路人乞讨的污点。

      另一个选择是借着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扔下那几个塑料袋,坐公交回家。但那意味着当我明天上班时将会被郑宇骂个狗血喷头,保不齐还有可能因不爱护公司财产而被炒鱿鱼。

      正当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做何种选择时,丁皓给我打来电话。于是,我有了第三种选择。

      我坐在草地上,远远地看见丁皓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扭着小蛮腰向我走来。我站起来,等他走到我面前,准备给他一个熊抱时,他却指着我鼻子骂起来,“小银花,我要不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准备在这里与世长辞了?但凡心狠一点儿,我就把你扔在这儿不管!”

      “哎呀,不是,亲爱的!”我给他揉肩捶背,“都是那个死郑宇欺负我,拿我当牲口使,我手忙脚乱的,差点儿没累死,哪儿有工夫给你打电话呀!”

      “累死你活该!既然没工夫儿打电话,大清早的还发那条说你多冤的微信干嘛?问你受了什么冤屈,你却不吱声了。搞得我们仨还以为你因冤屈不得申,撒手人寰了呢!”

      “怎么会呢?”我嘻嘻哈哈,“我小银花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更何况,有三位可爱的姐姐陪着我,我怎么舍得撒手人寰呢!”

      丁皓勉强笑笑,“跟我这些年还算没白跟,你这思想觉悟可比以前高多了。”

      他帮我把所有塑料袋弄到出租车后备箱里,然后陪我回公司。他难抑好奇心,刚坐上出租车就问我:“那个姓郑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呀,能把你折磨成这个模样?”

      “他哪儿是什么神圣!他就是个衰神,谁遇见他谁倒霉。”我呸了两口,以示清除晦气。

      丁皓饶有兴趣似的,“听你这么说,我倒想会会他。”

      “得了吧你!你也不怕见了他,你的工作室倒闭。”

      我不经意地向车窗外望去,恰逢一辆黑色汽车逆向行驶而去。坐在车里的那个人看上去怎么那么让人讨厌?那是……姓郑的!

      我又呸了一口。他奶奶的!今天真是衰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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