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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倒霉的总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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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后的第二天,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上班。
毫不夸张地说,昨天那场搞喜的相亲会彻底激荡了我,让我整宿没睡好觉。我反复梦到蔡国强和他嫂子,梦到他们在我面前行男女之事,疯狂地向我的伦理底线发出挑战。我以为那种狗血的剧情只会出现在姜沁雯爱看的韩剧里,却不想它会在我的梦境中斥裸裸地上演。
还有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实是,叶香香上班迟到了。
这姑娘自从进入我们公司以来,每天上班来得最早,走得最迟。催命弹曾多次在我们面前表扬过她,说她工作踏实,态度认真,值得我们每个人向她学习。
为了积极响应领导的号召,我们人事部还特别搞了个“向叶香香同志学习周”。在那个星期里,叶香香每天早出晚归,照顾自己工作的同时,还给我们端茶递水。我们过得别提多舒坦!
劳模儿叶香香上班迟到,这几率比彗星撞地球的几率还小,但它确实发生了。
正常上班时间是八点,八点半的时候,我忽然感觉整幢楼剧烈颤抖起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准备躲到桌子底下。但我的第二反应立即打倒了第一反应,是叶香香来了。
只见叶香香左手拎着脸盆大小的饭盒,右手拎着一个对我们来说是Maxi款,对她来说是Mini款的粉色包包,横冲直撞地扑到我的工位前,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纠结起来。
“哎呀,范范,我可怎么办呀!我以前从来没迟到过,这次迟到,催命弹会不会罚我刷厕所啊?他要是罚我刷女厕所,我还可以忍受。他要是罚我刷男厕所,我就没脸见人了啊!”
我安慰她,“香香,你甭担心,催命弹……”可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嚷嚷起来。
“催命弹有可能放过我,对不对?上次催命弹不就放过你了么,这次他没准儿也会放过我。可是,你长得比我好看呀!他肯定是见你长得好看,才放过你的。我长这样儿,他怎么会放过我呢!哎呀,范范,我该怎么办呀?”
我心想她倒有自知之明,但还是劝道:“香香,你先别急,催命弹……”我的话没说完,她再次嚷嚷起来。
“我能不急嘛!我每个月都是公司的优秀员工,还当选过“劳动模范”,不能因为这次迟到而抹杀了我以前的功绩呀!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前段时间忙着给臭臭折星星,没功夫儿研究三十六计。难道我真得要坐以待毙吗?我不想啊!”
我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发神经。她嚷嚷了五六分钟才像意识到什么似地停下来,看看办公室里的嬉戏喧闹的同事,又看看催命弹的紧闭的办公室,“范范,催命弹不会还没来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她脸上的肌肉顿时松弛下来,胸口却剧烈起伏着,“万幸!万幸!我就知道老天爷肯定会帮我的!范范你真是的,催命弹没来,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发了通神经,终于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却经受了一场唾沫星子的洗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猪肉大葱馅包子的味道。
“范范,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迟到么?”叶香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还不让我清净。
“不知道。”我轻轻揉按太阳穴,闭门眼神。
“因为我今天睡过头儿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睡过头儿么?”
“不知道。”我睁开眼,瞟了她一眼,见她笑得花枝乱颤。
“因为我们家臭臭不让我睡,把我折腾到凌晨两点。”
“你夫君为什么要把你折腾到凌晨两点啊?”我假装不明白。
这下,她反倒害羞了,“哎呀,范范,你真讨厌!”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看到叶香香的此情此态,我没有觉得胃部痉挛,反而心生羡慕。
我不得不承认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比如叶香香)比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比如我)看上去更让人心旷神怡。这种感觉在我拿起镜子,看到自己那双熊猫眼时,变得格外强烈。
将近九点钟,催命弹晃晃悠悠地来上班。
他看上去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平时风骚了许多。他刚进办公室,我就听到身后的同事低声议论。
“丫的,这小子昨天晚上肯定跟王大小姐滚床单了!瞧那春心荡漾的模样儿!”
“哪儿呀!他昨天晚上肯定不是跟王大小姐滚的床单!他跟王大小姐滚过床单之后的表情是这样滴……”
我偏过头,见我左边的同事调动了面部所有肌肉,做出一个极其银荡猥琐的表情,乍看上去,像只发情的狒狒。我又回头看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脸,那些脸上无一例外地透露出欲望得到满足后的充盈感。我再拿起镜子照自己的脸,看到的只有深深的哀切。
三个多月了,我没跟男人上过床。时间不算很长,却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又变回了处女。回荡在我脑海里的是麦姐姐Like A Virgin的旋律,柔情中暗藏风骚。可是我在那样的旋律中看不到光明,弥漫在我周围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范彤,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在陷入更为深的黑暗之前,催命弹把我拉了回来。
我萎靡不振地出现在催命弹办公室,见催命弹已经脱去外套,穿着一件海蓝色衬衫,埋头坐在沙发椅上。我有气无力地问:“崔哥,您找我?”
催命弹抬起头,愣了两秒钟,忽然笑起来,“我说小范儿,你今天戴的眼镜挺拉风啊!”
我暗地里咒他不得好死,脸上却苦笑,“哪里,崔哥过奖了!如果您想要副这样的眼镜儿,我可以向您传授独家秘诀。”
“算了,你还是自己留着戴吧!不过以后工作的时候,你尽量别给我戴眼镜儿。好好的小姑娘,该休息的时候要注意休息,可别把身体搞垮了!”
“谢谢崔哥关心,您有什么吩咐?”
“哦,是这样的。”他换了副假正经的表情,“咱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给安乐儿公司制作电视广告。策划部那边已经把具体方案落实下来了,这两天开拍。那边人手不够,我想把你调到那边帮帮忙,给演员准备衣服,收拾道具什么的。”
我听是这事儿,就特别不乐意,“策划部那边儿怎么会缺人呢?以前拍电视广告的时候,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王给演员准备衣服,收拾道具的吗?”
“小王家在广州,他奶奶昨天死了,他回去奔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让你去帮帮忙嘛!”
“他奶奶死了?他奶奶不是死过一回了吗?”我十分不解。
“靠!你说什么呐!”催命弹瞪我,“上次死奶奶的是财务部的小刘!”
“不是吧,崔哥。财务部的小刘死的是他姥姥,我记得他当时是哭着他姥姥跑出公司的。”
“是吗?”催命弹也迷瞪了,“我怎么记得小刘死的是他奶奶?如果不是小刘,那就是总经理的秘书小张?”
“也不是小张。小张死的是她二姑夫,是跳楼自杀的。这个我记得也特别清楚。”
我们在上次死奶奶的是谁这个问题上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催命弹终于不耐烦了,“不管上次谁奶奶死了,反正这次是策划部小王的奶奶死了。这几天你去策划部顶小王的差,就这么定了。赶紧出去吧,这个死奶奶的问题都把我搞头疼了!”
我其实还想据理力争,我们人事部有俩大老爷们儿呢,干嘛指派我这个弱女子去顶这种差。可催命弹捂着脑袋趴在桌子上,作一副与世隔绝状。我只好默默地走出了主管办公室。
我没有立即去策划部报到,而是坐在椅子上发起了呆。叶香香边整理手头的资料,边低声哼唱《纤夫的爱》,“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儿你在岸上走……”
在她洪钟似的歌声里,一副苦情的画面在我眼前展开:叶香香盘踞在小船上,梳着麻花辫子,嘴里哼唱着甜美的歌。而她的夫君史臭臭陷进泥水里,头裹毛巾,手拉纤绳,努力往前走。每走一步,便吐出一口鲜血。
正是一首如此至情至性的歌,叶香香一口气哼唱了三遍。我觉得如果她继续哼唱下去,史臭臭极有可能气绝身亡。幸好,当她唱第四遍时,似乎意识到委屈了史臭臭,便把歌词改成“情哥哥,你坐船头,妹妹儿我在岸上走……”画面立即变和谐了。
我就那样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听叶香香唱歌。一首《纤夫的爱》,被她改过来改过去地唱了七遍,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等她唱第八遍时,我实在承受不住,收拾东西,去策划部报到。我怕我再听下去,也会气绝身亡。
策划部是我们广告公司的中心枢纽,如果它停止运作,其他部门都得嗝屁。正因如此,策划部的每个人都牛气哄哄的,走路不看人,看人不用眼。我之所以不想去策划部帮忙,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策划部的人事关系跟我们人事部也不一样。我们人事部成员表面上恶语相向,彼此中伤,实际上我们是个其乐融融的大集体。而策划部成员表面上恭恭敬敬,和和气气,实际上他们在背后把同事贬得一文不值。那群大老爷们儿的心,比曹七巧的心还要窄。
我走三步退两步地往策划部办公室方向挪,还没挪到门口,就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吼,“我操!你今天没带脑子来上班吗?我要的是芥末黄,你就给我弄出这狗屎一样的颜色?”
我见有好戏看,加快步伐,冲到策划部办公室门口,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高个儿男人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拿着一块泡沫板子。站在他对面的是个圆脸小伙子,头很大,又瑟缩着肩膀,看上去很像我们在小学语文课本里学到的小萝卜头。
那两个人我都认识。尤其那个高个儿男人,我对他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他是策划部的一把手,叫郑宇。人长得帅气,脾气却臭得很。有一次,他的前任助手因为弄错了广告牌上的一个字母,被他骂了个狗血喷头。第二天,他助手就眼含着泪水把工作辞了。我当时觉得这人脾气臭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个人才。
后来我跟他共事过一次,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气得要命。
那是在公司去年年会上,按领导要求,每个职员都要上台表演节目。我们人事部出了两个,一个是我、叶香香、宛晴、催命弹和两位男同事组成的舞蹈表演,一个是其他人的合唱。
本来我们的舞蹈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催命弹忽然说他年会那天有事儿参加不了,就把郑宇拉了过来顶替他。郑宇对舞蹈一窍不通,我就手把手教他。可那家伙态度极其傲慢,根本不把排练当回事儿,直接导致了舞台上的惨剧。
在我们的编舞中有个动作,我往前跑几步,郑宇在后面跟着,然后绕到我前面,搂住我的腰。表演那天,当我往前跑的时候,郑宇忘记跟上来。等他意识到要跟上我时,我都快跑到舞台边上了。于是他急忙往前跑,快跑到我身边时忽然打了个趔趄。
当时他离我还有两米的距离,如果他要摔个狗吃史,我应该不会受到牵连。可这家伙偏要把我拉下水。当他身体与地面呈现45度角的时候,他忽然把魔抓伸向我,死死地拽住我身上的羽毛裙。我如松树般屹立不倒,我的裙子却被他拉到了地上。
台下的同事与领导们哄堂大笑,我身边的叶香香和宛晴看傻了眼。我羞愧万分,顾不上提裙子,跑到后台去了。如果说这件事还有让我欣慰的地方,就是我穿了打底裤,没有走光。郑宇也立即回到后台,我以为他会跟我道歉,谁知他竟然冲我发起了火儿。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我刚才在舞台上跑那么快干嘛,害他摔了一跤。我听他这么说,气得牙齿打颤。哪儿是我跑得快,我跟叶香香、宛晴跑得一样快,分明是他没跟上来。我没冲他发脾气,他倒冲我发起了脾气,还有没有天理!
我从小到大没哭过,就因为那次掉了两滴眼泪。从此,我在公司见到他,再没打过招呼。
站在郑宇对面的那个小萝卜头叫戴玉强,是新招进来的设计员。他的入职手续,是我给他办的,因此我对他还算了解。
他毕业于北京某著名高校的平面设计专业,成绩十分优异,年年拿奖学金。为人处事有分寸,懂礼貌,脾性温和,看样子就知道是个好好先生。不幸的是,他被公司招进来做郑宇的助理,挨骂自然是家常便饭。
“回去给我重新弄一个过来!今天弄不好,你就别下班了!”郑宇训斥完戴玉强,把手里的屎黄色泡沫板扔进了垃圾桶。
戴玉强大气儿没敢喘,灰溜溜地窜到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忙活起来。
我还傻愣在办公室门口,没回过神儿。郑宇转身正好看到我僵尸般矗立在他正前方,皱了下眉毛,语气轻佻地说:“呦!这不是人事部的范小姐么?平时见不着贵人的面儿,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转悠了?”
他的话声刚落,办公室里便抬起许多人头,炙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
我的天呀!清一色的爷们儿脸,看得我那个羞涩!我心狂跳不止,却佯装镇定,“听说公司最近接了大单子,策划部这边人手不够,领导派我过来帮忙。”
郑宇眯起眼,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出一声嗤笑,“老崔选人的眼光还真独到!你们人事部没其他人了么,怎么唯独把您老给派来了?”
“人倒是有!只不过崔哥向来以剑走偏锋著称于世,他为什么把我派过来,我也不清楚。您是对我不满意吗?您要是不满意,我现在就去回禀崔哥,让他再换个人过来。”
我发现了一丝返回人事部的机会,正准备撒脚丫子跑。郑宇却把我叫住了,“我们现在是在向老崔请援兵,哪儿敢挑三拣四的啊!你就你吧,反正也没什么重活儿,扛扛道具而已!”
扛扛道具而已?他说话真跟放屁一样轻松!我内心叫苦不迭,为什么倒霉的事情总与我如影随形,幸运的光环却总笼罩在像叶香香那样的人头上!
“那请问策划这则电视广告的是哪位大哥?我以后要听谁的指挥?”我向办公室里的全体爷们儿们发问,但没人回答我。他们看过来,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郑宇身上。
“是我。”郑宇微笑着冲我挥挥手,我顿感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