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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爷们儿们,向我开炮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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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在老天导演的这场荒唐的闹剧里,我是个强者。然而到头来,我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个苦情的角色。
这是我浑噩两天后的顿悟。刺激我生此顿悟的人是叶香香和我同事的男朋友,那位同事叫宛晴。听听人家这名字,多诗意!多内涵!听这名字,就知道人家父母肯定是文化人。
按照拼音排序,我的名字应该在宛晴前面。但有时催命弹点名,总是喜欢先点宛晴,再点我,并且让我的名字紧挨在宛晴名字的后面。
念宛晴的名字时,他声调悠扬,“宛晴~”带着一种贱贱的语气。念到我的名字时,他声调立即沉下去,“饭桶!”亢奋有力。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叶香香一屁股把我压死算了。
宛晴长得也标致,不是绝世大美女,是那种让人看得很顺眼的姑娘。年纪比我小,所以她称呼我“范姐”,我就叫她“小宛”。
她的男朋友叫郭旭,比她大两岁,在北大读博。
有时下班回家,我会在公司楼下碰到郭旭。是个很帅的小伙子,长得像陆毅和陈柏霖的结合体,同时又带着点儿张学友的神韵。反正很帅就是了。
郭旭几乎每个工作日都骑着电瓶车,到公司楼下接宛晴。叶香香每次见到人家就像看到猪肉大葱馅包子,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
帅哥人人都喜欢,这本无可厚非。可郭旭不仅长得帅,更是温柔贤惠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每次我们挨到中午,饥肠辘辘地凑到待客室里吃午饭的时候,郭旭为宛晴做的便当都会刺激得我们恨不得把自己的便当拿去喂猪。
那便当精致的,像香奈儿手工作坊里,几十个手工艺人,耗费几百个工时打造出的一件鸡尾酒礼服。而且,宛晴一周五天的便当,绝对不带重样儿的。
是要有多巧的一双手,才能做出那样的便当?郭旭如果不去做厨师,实在是暴殄天物!
宛晴跟我们透露,郭旭在家里,也是洗衣服做饭全包,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还会给宛晴做足底按摩,面部刮痧。我甚至怀疑他或许还能帮宛晴生个孩子。他简直太伟大了!
最要命的是今天。
我一大早起来就觉得头痛。测量体温,三十七度九,有点儿烧。本想给催命弹打个电话,请一天假。但考虑到请假的代价有可能是刷一个月的厕所,我便忍住了。
吃了两片阿司匹林,果断去上班。
叶香香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干草似的长发披在肩上,头上戴着一个天蓝色发卡,发卡上黏着一个白色的Hello Kitty。粉红色纱裙,腰上系了个深红色蝴蝶结。两条粗壮的腿上裹着鹅黄色连裤袜,脚上是黑色圆头小皮鞋。
她要是能再活蹦乱跳地唱一首《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就可以跑去跟孩子一起过六一儿童节了。
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哟,香香,打扮得那么漂亮,是要跟夫君相会吗?”
“哎呀,范范,真讨厌!”叶香香甜腻腻地嗔我,肉虫般的手指缠绕着她的头发。
此情此态,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做出来,我会觉得可爱。可站在我面前的是叶香香,我只感觉到胃部痉挛。同时由于头痛的原因,我看她身上哪个部位都觉得疼。
“你真要与夫君相会啊?他来北京了?”我有些意外。
叶香香的脸蛋本就自然红,今天又涂了胭脂,然后又害羞,直接导致她此刻的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她这娇羞的情态,明显是承认她夫君来北京了。
叶香香是河北廊坊人,跟我一样,在北京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跟我不一样的是,叶香香在老家还有个相好的,那人的名字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叫史臭臭。
史臭臭原名叫史仇,因为父亲姓史,母亲姓仇。叶香香跟人家搞对象,非让人家改名字,说她叫香香,让人家改成臭臭。我估计叶香香这辈子也只有这件事儿做得最“上档次”。
我没见过史臭臭真人,只见过照片。那还是叶香香的高中毕业照,叶香香站在第二排最右边,史臭臭站在末排最左边。照片很模糊,我看不清那个史臭臭到底长个啥模样儿。
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叶香香在我面前把史臭臭夸得天花乱坠,人又帅,脾气又好,疼她、宠她、爱她。我就寻思,能看上叶香香这种彪悍型女人的男人,究竟能好到哪儿去?
夸赞完自己的夫君,叶香香还问我觉得她和史臭臭般不般配。我说配!实在是太配了!你们一个叫夜香,一个叫屎臭,简直是天作之合!谁要是拆散这对儿鸳鸯,谁就得遭天谴!
我头痛得越来越厉害,实在工作不下去,便跟叶香香闲聊,“香香,你夫君这次来北京是专程跟你相会,还是有别的事儿?这次来北京要呆多长时间?”
叶香香难掩喜悦之色,却做作地叹了口气,“提到这事儿,我就觉得可惜。他在廊坊的那份工作特好,工资是不高,但福利不错,相当于公务员待遇了。可他非要把那工作辞了,来北京找工作。他说怕我独自在这个花花城市里,经不住别人的勾搭,跟别人跑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叶香香问我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我其实在想,那个史臭臭对他娘子也忒有自信了!叶香香不去勾搭别人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人勾搭她!
我这一笑不要紧,结果笑得头脑发胀,像要迸裂开似的。我在桌子上趴了会儿,不起任何作用。翻抽屉,想找个止痛片,以解燃眉之急。翻了半天,连个药瓶都没找到。
我只好向叶香香求助,“香香,你那边有没有止痛片?”
“没有。”叶香香头也不抬。
她壮硕的身躯紧靠在狭窄的塑料板桌子上,整张脸埋在黄褐色的头发里,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好奇地走过去,拍了下她脑袋,她猛地抬头,差点儿磕到我下巴。
“哎呦喂!范范你吓死我了!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我还以为是催命弹。”她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娇喘微微。
我狐疑地看着她,“我见你一直在这儿低着头,干嘛呢?”
“折星星呐!”她举起手里的紫色塑料管让我看。
“你折这个干嘛?”我没想到她还有这喜好。
“这是给我们家臭臭折的!”她自豪地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年底,我答应他以后每天给他折五颗星,代表我对他满满的爱,等下次见面时,就把星星送给他。我今天的星星没折呢,待会儿要去火车站接他,我现在得赶紧把星星折出来。”
说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玻璃罐里盛满了花花绿绿的星星。
依我平时的个性,我肯定说,“你可真矫情!都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些小孩子玩意儿!”然而,看着那满罐的星星,我觉得喉头发紧。末了,我只说你赶紧折吧,然后回到自己工位。
之所以没说出那句打击人的话,是因为我忽然发觉自己现在连矫情的资格都没有,更没资格说别人矫情。我心头涌出阵阵苦涩,带着丝丝酸意。
当初冯远跟我承诺,每天早上给我煎个荷包蛋,直到我吃腻为止。我信了,以我当时意乱情迷的状态,即便他说能给我摘下天下的月亮,我都信。可没等到我吃腻,他却跑了。
人们为什么要许下承诺?也许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就像莫文蔚唱的那样。恋爱中的人傻就傻在这里,以为自己可以守着承诺过一辈子,但承诺不过是场雾,风一吹,雾就散了。
头越来越疼,眼睛越来越涩,嘴巴越来越干。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得迷迷糊,做着连在梦里都觉得荒诞的梦。
醒来时,将近中午。叶香香已经抱着那罐星星去火车站接她夫君了,其他人仍在艰苦卓绝地奋斗在抗战最前线,抗战到十一点半吃午饭。
我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干点正事。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可干,最近公司业务清淡,连保洁阿姨都说,比起在公司干坐着,还不如回家睡大觉有价值。她这话真说到人心坎儿里去了!
这时,郭旭意外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我回头叫了声宛晴,宛晴便跑出去了。俩人在走道嘁嘁喳喳地说话,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末了,郭旭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宛晴,转身离去。
宛晴没回自己的工位,却走到我工位前,从郭旭给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我,“范姐,你刚才在找止痛片吧?喏,给你!”
“这……”我犹犹豫豫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小盒,见果真是止痛片。
“都是郭旭瞎担心!”她笑着说,“我今天早上打了两个喷嚏,他以为我感冒了,去药店给我买了这些药,还给我炖了只老母鸡送过来。我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范姐你感冒了吧?待会儿咱俩把这鸡汤分了啊!”说着,她让我看了眼她手里的那个大号保温瓶。
我口干舌燥的,最后只跟人家说了声“谢谢”。
宛晴回到自己工位上,静静回味男友对她细致入微的体贴与照顾。而我手里拿着人家送的止痛片,面对的却只有□□上冯远的那个永远是灰色的头像。
你看看吧,在同样的空间,同样的时间里,有人会为远方的男友每天折五颗星星,代表她满满的爱,也有人会因为女友早上打了两个喷嚏,就跑到药房里买了一堆药给女友送过来,更有人,对,就是我,失恋了仨月,还在苦苦等待前男友给她一个解释。
当我独自舔舐冯远在我身上划下的伤口时,我觉得尽管自己受了伤,但我仍是一条桀骜不驯的狼。然而当有叶香香和宛晴跟我对比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不过是只断了腿的猫。
就在那刻,我决定接受姐妹们的好意,去相亲。
姜沁雯其实说得很对,相亲并不是什么坏事。让别人看一眼,又不会掉两块肉。相不到合适的,我不吃亏,相到合适的,算我捞了一笔。这是桩只赚不赔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诚然,我对冯远仍怀有希望。尽管那丝希望十分渺茫,我依然盼着他能早日回头是岸。与此同时,我又觉得我不能这样干等着他。他若能回头是岸自然好,但若他吃了秤砣铁了心,撞了南墙不回头,我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我这珍贵的青春韶华?
况且,我现在已然意识到,我不是像韩翠菊那样的强者,我跟叶香香、宛晴一样,需要爷们儿的爱。所以,趁着自己现在还坐在二十岁的尾巴上,我得为自己的将来精打细算。
邓爷爷教导我们,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要坚决落实这一政策,一手抓旧人,一手抓新欢。如果冯远能被我抓回来,我就松开另一只手。如果抓不回来,我至少也不会两手空空。
这事儿听起来好像不太道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终身大事摆在面前,还能顾及道德的人都是圣人。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一心一意谋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
做出这个前瞻性的决定后,当天晚上,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姐妹们。姐妹们都很为我高兴,尤其是韩翠菊,对我做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小银花,你总算开窍了!
当然,我也会担心丁皓、韩翠菊会给我介绍怎样的奇葩,但我已经做好的充分的心理准备。若不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谋发展,起码我也对中国的人类学研究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我的心情,由白天的萎靡不振,转变为晚上的极度亢奋。连伺机侵入我身体,导致我感冒的细菌病毒,也被这亢奋的心情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去沃尔玛疯狂大血拼,该买的,不该买的,全都购物车里扔。我感觉自己像拿着从银行里抢来的钱去买东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把钱花光,誓不罢休的劲头儿。
我仿佛听到观众们为我喝彩:小银花儿,好样儿的!
回到家,我把东西往冰箱里塞,塞得满满当当。塞不到冰箱里去的东西,就堆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在那些东西里,我看到的不是茶米油盐,而是日益膨胀的欲望与不满足。
此时的小银花已不再是那个吃个过期方便面,还觉得津津有味的小银花。尽管生活教会我的是享受现在,但我依然要去追求更好。我完全没理由把自己搞得跟个怨妇似的。
躺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我内心在狂放地呼唤:爷们儿们,向我开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