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郎成亲》肥鱼鱼鱼鱼鱼

5、大郎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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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郎回到家，里里外外一通忙碌，天色将暗时才停歇下来。随意做点东西填了肚子，又乘着余光，将仓房里的几个大陶罐搬出来洗了洗，放到院墙根下，借着晚风凉干。

　　等到月亮升起来，林大郎才算是正经歇下了，就关了院门儿，点了油灯，把前几日秋收时刮破的衣裳拿出来，修补修补。

　　林家老爷子是个爱清静的，当年起房子划宅基地时，就特意选了这个村子最西边的地儿。离林家老屋最近的人家也隔了一段距离，是以这周围很是安静。一到夜里，就只能听到虫鸣狗吠。因此，听到车轱辘的声响时林大郎很是疑惑，出了堂屋看向院子外。

　　村里人可不时兴夜里出门，何况还赶着车。这别是出了什么事吧？林大郎想着要不出去看看，若是哪家有急事儿，也可伸把手。不过等他把衣裳针线放下，再走出堂屋时，那车轱辘声就停到他家门口了。

　　林大郎快走几步打开院门，那赶车的人还坐在车辕上，见他露面，惊骇得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吭哧了半天，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弱弱的叫了一声：“大郎哥……”

　　“老三？”林大郎有些意外，自他和柳冬香的婚事出了问题，这柳家老三柳秋枫就不怎么在他跟前晃悠了。打小一块长大，柳秋枫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万万不他老爹那样眼皮子浅的，多半是出于愧疚，难以面对他；是以，他也不好去见柳秋枫，以免双方难堪。

　　柳秋枫心里是又憋屈又羞愧，虽说子不言父过，他爹这事儿却是做得太不地道了些。此刻见了林大郎当面，他这个口舌笨拙的实是不知怎么开口，只能是着急地看一眼林大郎，又别过头看一眼牛车上那张还缠着红布的桐木桌子。

　　林大郎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时心就往下沉，一股子无名火噗嗤一下冒出来，满心恼怒和羞愤，只瞪着柳秋枫不做声。

　　眼巴巴地去送嫁礼，给人连夜送回来。这里面的轻蔑讥讽，哪个不明白？即便是有嫌隙的人家，也不会做得如此难堪，何况林老爷子在世时，那柳世光可是林家老屋的常客。

　　柳秋枫头垂得快夹到咯吱窝里去了。他也是非常不好受，当年林老爷子还教过他木匠活，只是他手笨学得不成样。他的大哥在镇里开铺面，也是受过林老爷子指点的。可以说，他们柳家承了林老爷子天大的人情。现在柳世光和他妹子这样作践林大郎，他这个柳家老三夹在中间，真真里外不是人。

　　眼角余光瞄到林大郎捏着的拳头都在发抖，柳秋枫心里更是难受。索性一咬牙，发了狠，抬起头来直视林大郎，冷着声音说道：“大郎哥，你的手艺是远近闻名的。你打的桌子，我那妹子也没脸用，糟蹋了。”

　　恼火得眼睛发红的林大郎听到柳秋枫这决然的一句，竟是愣在了原地。这柳秋枫，最是温和的性子，何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局中人，哪知局中味。作为柳家最受冷落的儿子，柳秋枫的苦闷，自然是林大郎不了解的。二十啷当岁的大小伙子，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在家里却跟个透明人一样，没人关心他的婚事，没人注意他的感受，他的心中，又岂能没有怨恨？

　　不过他终究是温和的性子，狠下心来能说得最重的也就是这样一句话了。说完了他感觉心里松了一些，虽有诋毁自家妹子的罪恶感，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冲林大郎点了点头，放下鞭子去把桌子从牛车上抬了下来。

　　林大郎还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去帮忙。柳秋枫把桌子卸下来，看着林大郎想说点什么，终究是被羞愧感压得闭上了嘴，冲林大郎深深一鞠躬后，跳上牛车走了。

　　林大郎站在院门口发了好一会儿愣，心里头万般滋味，初时的愤怒倒也是淡了。看着那桐木桌子，想起自己赶在秋收时挤出时间来打这桌子的过程他就觉得心酸。他是说不清楚自己对柳冬香什么感觉，只是自小长辈们就默认了那是他的媳妇儿，所以总是尽了心的在照拂。一忽而间，自己的媳妇不是自己的媳妇，要嫁给别人了，他惶恐、愤怒、心酸后，也只能啊默默接受，只想着至少全了两家的情义。怎么说，也是亲戚啊……

　　父母双双逝世，十六岁的林大郎被迫撑起门户。伺候田地、接木匠活儿、打理人际关系、为了妹妹学针线……所有的一切，只是希望这个家不会像村里女人碎嘴子时说的那样败落掉。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然也希望有女人嫁进门来，一起把日子过得红火。即便是柳世光悔婚，他也抱有再托人说一个心思。只是今天，这柳秋枫一来，把他那点心思全打没了。

　　柳世光是当着村人的面收下这嫁礼的，自然没有退回来的道理。而柳秋枫咬牙切齿说的那一句，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柳冬香让退的。

　　这女人如此厌弃他，竟连亲戚的情分也不愿意圆了。林大郎受这一遭，还能有什么心思？

　　罢罢。林大郎用力眨几下眼睛，把浮出来的泪花儿眨没了，也把他心里头那个曾经喜欢跟在他后面跑、叫他“大郎哥”的俏丫头眨没了。这村子里，也不是没有单个过活的。这亲，不成也罢。林大郎想着，把那成家立室、传宗接代的念头放下了，心里头却是轻松了许多，当下把桌子搬回屋里，关了院门。

　　之后几日，林大郎把田地里的活儿做了一通，该收的菜收回来，做了几大陶罐泡菜，又把家里存着的鸡蛋跟来村里换鸡蛋的人换了布匹和盐。忙到告一段落后，将家里的牛借给了邻居婶子家，顺道托付她照看一院子的鸡，便带上俩身衣裳和一陶罐泡菜进了镇子，去林有才的家具铺子帮忙。

　　却说那钟源，来这太和镇，住进了钟家别院，却也不是来玩乐的。这太和镇离府城蕲州近，交通便利，是方圆百里有数的大镇。而钟家的福源酒楼开遍了半个蕲州辖区，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热闹的镇子。

　　酒楼选址、装修、请人等一应事务，自有得力的王管事盯着。而钟源这少东家，需要做的就是打开这太和镇的人面。是以，连日来，钟家少东主是马不停蹄，把这太和镇一地的头面人物混了个脸熟。他这人平日里有些混，好耍个赖，抽下疯，但做起正事却是个有担当的。在加上出身世家大族，本身气度不凡，在太和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倒是一下混出了名声。这不，他来这太和镇还没半个月，连那走街串巷的小贩，都知道这小小的太和镇来了个风流人物了。

　　太和镇最大的楼子里，顶楼的大包间，风云人物钟二公子盘腿坐在次席，左右坐了俩个清倌人，正摇头晃脑地听着小曲。

　　首席坐的是本地的一位士绅，早先做过御使，后来丁忧回乡便没在起复，走动了多年，最终也歇了心思，安心做个富家翁。

　　这些个读过书的，好个风雅名声。钟源招待他，还特意请了太和镇有名的几个士人来，明明是喝花酒，硬是套了个“文会”的名头。此刻这些个士子和那前御使，边喝着美酒，边对着怀中的美人流口水，哪有半点文人风骨的样子。

　　钟源是最腻味读书人假惺惺那一套的，他安坐这方，摆出一副温润如玉模样，不时附和这些个文人的互相吹捧，言行举止温雅连教化司的宫人在场也挑不出毛病，心里却是一连串毫不停歇地讽刺谩骂着上首那头肥猪和下面那几只缺条尾巴的狗。也是他钟二公子大发慈悲，没把那些话宣之于口，否则在座士子非得当场羞愧死几个。

　　那前御使贪婪似狗，明面上却是有数的文人之首。因上折子攻击过当朝宰相而有铁口铜胆之名，很是被一些文人吹捧。但钟源却是知道，这猪猡不过是收人银钱替人打先锋，最后攻击不成，自己还被闲置，可笑得让人无言。

　　而那下首坐第一个，姓孙名寒松的年轻士子，说是太和镇的年轻俊杰，难得一见的人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却是在秀才的位置上蹉跎了快十年。现下这“年轻俊杰”脸喝得通红，搂着那清倌人，手都快伸到人家裙子里去了，真不知从哪个角度能看出这家伙有半点才能。

　　钟源一脸使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却是十分恶毒地在心中将在场诸人骂了个底儿掉。钟家的家训是简单直白的“穷要心好，富要饶人。”八个字，是以钟家子弟是最不许做出那恶行恶相、欺凌良善、以势压人的行为来的。钟氏子弟无论面对哪个层次的人，最为要紧的便是给人温润亲和印象。也正因如何，钟家的招牌酒楼福源号，才能在哪儿都叫得响。钟源虽是这辈子弟中最混的一个，却也不敢违背了这家训。

　　好耐烦等到场中众人喝得差不多，钟源才施施然站起来做个告罪，随意搂了个清倌人，冲众人打了个男人都懂的眼色，当先走出了包间。这些文人都是死要脸皮的，他若不做出个表率，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能死挺着喝到天亮。这些清倌人轻易是不陪夜的，一个个美貌如花，那些个假正经不心痒才怪了。

　　进了隔间，打发走了那清倌人，听得小厮来报那些个爷都选了人以后，钟源放下心来，当即嚷着回府，不肯在这花柳地宿夜。

　　小厮们哪个敢跟他作对，当下打道回府。此时已是深夜，钟源的车驾驶过冷冷清清的街道，一时有些意兴阑珊。

　　帮手家里生意以来，钟源也是主持过几个城镇的酒楼开业，对这些人面上的来往，已是驾轻就熟。那些个所谓上面的人物，貌似神圣，却是个个屁股底下一堆屎。而那些个闻风围上来的，要么故作清高欲擒故纵，要么战战兢兢；一个套路的巴结阿谀，那眼睛冒着绿光，恨不能讨得一块肉去，才符合了他心思。看得多了，腻味得紧。

　　想着想着，钟源忽地从那记忆的尘土堆里翻出一个人来。钟二公子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才模糊想起那庄稼汉似乎是姓林。俗话说贵人多忘事，也不能怪钟二公子那日之后把林大郎忘了个干净。事实上，隔了这般久，他能想起那个能用粗大的手指捻起绣花针的汉子，已属难得。

　　想起了林大郎，钟源心里才有了一丝轻快。相处了一夜，那汉子可是一次也没有套过他的出身；那日之后，更是没有借故粘上来。虽接触不多，本分的人总是招人好感一些的。

　　自然，如钟二公子这样的大忙人，可不会去惦记个庄稼汉。回到别府，俏丫头碧莲迎上来伺候他换衣裳喝醒酒汤捶背捏肩，再躺到松软的红木大床上后，钟源就又把那林大郎丢到了九霄云外去。